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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混泥土中的诞生 我生命最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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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命最初的记忆是母亲舌头上倒刺刮过眼皮的触感。当黏稠的胎膜被撕开时,三月的冷风突然灌进来,带着地下车库特有的机油味和远处面包房飘来的焦糖香。我的脐带还连在胎盘上,母亲已经用牙齿把它咬断,那截发青的肉管掉在印着"精品猫粮"的纸箱里,像条僵死的蚯蚓。
"欢迎来到后巷王国。"母亲的声音像生锈的弹簧,她移动时,我听见项圈铁牌撞击的轻响——那是某个两脚兽给她戴上的,现在链条早被扯断了。纸箱外传来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哒哒声,母亲立刻绷紧脊背,直到声音消失在转角。后来我知道,这里是大厦保洁员偷放杂物的死角,头顶"安全出口"的绿光灯牌整夜亮着,像永不熄灭的月亮。
生存教育从出生第三天开始。母亲拖来战利品铺成教学展台:半片锋利的啤酒瓶底在月光下泛着青光("舔一口就会割破舌头"),缠着头发丝的奶茶杯盖("卡在喉咙里三天都咳不出来"),还有被车轮碾扁的蟑螂("别看恶心,饿极了能保命")。她最得意的收藏是个粉色发圈,弹性橡胶里裹着几根长发:"闻到这种洗发水味道要躲远,戴蝴蝶结的两脚兽最危险。"
我们的移动城堡是四季变化的。春雨时节,母亲会叼来星巴克杯套铺在配电箱夹层;盛夏午后,她挖空泡沫箱做成带观景窗的巢穴;最奢侈的是初冬某天,她不知从哪拖来整张貂皮垫子,虽然散发着古怪的香水味,但足够我们四个幼崽挤在上面取暖。直到某个清晨,穿制服的男人用铁钩挑走了它,母亲对着他背影龇牙时,我才第一次看清她缺了半颗的犬齿。
关于父亲的记忆只有一次。某个浓雾的黎明,纸箱外传来低沉的呼噜声。母亲尾巴炸成平时的两倍粗,把我们都护在肚皮下。透过纸板裂缝,我看见一双巨大的橙黄色眼睛,和母亲相似的项圈在他脖子上勒出深沟。他们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交流片刻后,父亲留下半只还在抽搐的麻雀,消失在雾气中。母亲吃掉了鸟头,把温热的肝脏分给我们:"记住,公猫的温柔就像便利店关东煮里的鸡蛋——要么没有,要么早就被捞走了。"
第一次接触人类是在满月那天。母亲外出狩猎时,纸箱突然被整个抱起。眩晕中我闻到甜腻的草莓味,接着被塞进某个温暖的掌心。"天啊!是奶猫!"扎马尾辫的女孩惊呼,她的美甲片刮得我生疼。就在她要掀开第二层纸板时,母亲像道闪电般扑来,爪子在那人手背上留下三道血痕。女孩尖叫着松手,我们重重摔回地面。当晚母亲罕见地允许我们多吃半条鱼尾:"两脚兽的善意比老鼠药更可怕——包装漂亮,尝一口就来不及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