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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桔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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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通道的铁梯上,一个人正快速地往下走。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背上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手里还抱着一大束白色的花,一边走一边要护着花束不被铁栏杆刮到,动作滑稽得像只笨拙的熊。
“你——”沈昭璃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小心点。”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跳到地面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抬起头,露出帽檐下那双漆黑的、湿润的、亮晶晶的眼睛。
顾皙哲。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额角还有一层薄汗,显然是在那上面等了好久。
“昭璃姐!”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演出顺利呀!”
他把那束桔梗花递到她面前,尽管刚才下楼梯时护着花束,但还是有几朵花瓣微微卷了边。
沈昭璃接过花,低头看了看。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狗狗一样的眼睛。
“怎么爬那上面去了?”
“唔……”顾皙哲挠了挠后脑勺,“下面人来人往的,我怕被认出来……而且我想第一个见到你,就在上面等着了。”
沈昭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睛,目光无意间落在她手里——除了自己送的那束桔梗,还有另一束小小的雏菊。
他的视线顿了顿。
沈昭璃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随口道:“舞蹈学院的小朋友送的。”
顾皙哲“哦”了一声,飞快地移开眼睛,脚尖在地面上蹭了蹭。
那个“哦”字,尾音压得很平,像是刻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可他的脚尖还在蹭地。
沈昭璃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么多年,他好像一点都没有变。
还是会在意的时候装作不在意,那双眼睛,藏不住一点心事。
同时还会举着那束永远不变的桔梗花,笑着说“昭璃姐演出顺利呀”。
可是她也知道,他慢慢在变。
那双狗狗一样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越来越多。
只是在她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男孩。
“皙哲。”她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
顾皙哲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阳光。
“昭璃姐不用谢我。”他说,“我永远都会在的。”
沈昭璃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闻了闻怀里那束桔梗花的香气。
淡淡的,清冽的,像月光。
像这个秋天的夜晚。
像她身后那个灯火通明的舞台。
小巷尽头,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车窗半开着。
车里的人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她身上。
只是一瞬。
然后轿车驶过,消失在街角。
沈昭璃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看见。
“昭璃姐?”顾皙哲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怎么了?”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夜色里。
夜色渐深,街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晕。
两人走到那栋熟悉的居民楼下,沈昭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顾皙哲。
“我到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也该回去了。”
顾皙哲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束桔梗花——刚才一路他坚持要帮她拿着,说是“姐姐刚跳完舞手会酸”。
他低着头,看着脚尖没有动。
沈昭璃看着他。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但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太熟悉了。
每次送她回家,他都要在楼下磨蹭半天,一会儿说“我再站一会儿”,一会儿说“姐姐你先上去”,直到她板起脸来催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皙哲。”她开口。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昭璃看着他的模样笑了笑。
“我记得你明天公司安排了表演课吧?”她说,“早上九点的课,不能迟到。”
顾皙哲的表情僵了一瞬。
“昭璃姐你怎么知道……”
“你上周跟我说的,忘了?”
他确实忘了。
或者说,他压根没指望她会记得。
那只是上周某天深夜,他给她发消息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其中顺嘴提了一句“下周还有训练的课好累哦,而且还是早上九点”。
他自己都忘了。
她却记得。
“回去早点睡。”沈昭璃继续说,声音温温柔柔的,“别又熬夜看剧本,明天状态不好老师该骂你了。”
顾皙哲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昭璃姐。”他轻声叫她。
“嗯?”
“你……你怎么什么都记得啊。”
沈昭璃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从他怀里把那束桔梗花接过来。
“行了,快回去吧。”她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顾皙哲抿了抿唇,终于点了点头。
“那……昭璃姐晚安。”
“晚安。”
他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束花,身后是居民楼暖黄色的灯光。
看见他回头,她轻轻摆了摆手。
顾皙哲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大步走进夜色里。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沈昭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桔梗花,轻轻笑了笑。
然后转身,走进了楼里。
楼道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在她身后熄灭。
沈昭璃走到三楼,在自家门口停下脚步。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束花——一束是那个叫林晓棠的小女孩送的雏菊,一束是顾皙哲送的桔梗。
雏菊还带着少女的稚气,桔梗花有几朵微微卷了边,是刚才在消防楼梯时蹭的。
她嘴角微微上扬,腾出一只手去包里摸钥匙。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沈昭璃换了鞋,开了灯,把两束花放到餐桌上,又去厨房找了个花瓶,接了水,把桔梗花和雏菊一枝一枝插进去。
动作很慢,很轻。
她的脚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她不想去管它。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顾皙哲的消息:
「昭璃姐,我上车了。」
沈昭璃盯着屏幕,打字回复:
「到家早点睡。明天表演课不许迟到。」
那边几乎是秒回:
「知道啦!!!」
三个感叹号,像是能看见他在屏幕那头用力点头的样子。
沈昭璃笑了笑,放下手机。
她站在餐桌旁,低头看着那束桔梗花。白色的花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几朵已经微微绽开,露出中间淡黄色的蕊。
桔梗花。
永恒的爱。
她当然知道这个花语。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顾皙哲。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林律师”。
沈昭璃的目光顿了顿,点开消息。
「沈老师,舞团那边今晚又发了邮件过来。新的方案发您邮箱了,明天方便通个电话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没有回复。
把手机扣在桌上。
解约的事还在谈。
上一场谈判是五天前,双方不欢而散。舞团那边咬死了要她履行剩下的合约,商演的排期已经签到了明年六月。她的律师也咬死了要走,违约金可以谈,但自由必须给。
都是硬骨头。
今晚这场演出,是她自己接的。
不是通过舞团。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律师的消息又追过来一条:
「舞团那边态度有点奇怪,好像在等什么人的指示。我再探探口风,您先休息。」
她抿了抿唇,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自从上次在舞团里看到那个人的助理后,她就明白了。
为什么每次舞团彩排总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讨论声。
为什么那些商业活动突然多起来,并且不给她任何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每次她想争取什么,对方都会吞吞吐吐,仿佛在等人的指示。
陆氏集团——陆柏。
沈昭璃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一切。
但她只知道,陆柏从不出面,这个舞团从上到下现在多半都是他的人。
他安排好了一切,然后让沈昭璃走在他铺好的路上。
这个男人永远都是这样,喜欢把自己的物品掌握在自己手里。
就像今天,哪怕她已经自己接了活动,陆柏还是来了。
那辆黑色轿车无时无刻的在提醒她,她还在他的掌控内。
她明明可以凭自己的本事接到活动,凭自己二十年的苦练和自己的人脉让人记住她,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舞台上。
所以为了逃离这一切,逃离他的掌控。她首先就是要解约。
只有离开这里,她才能真正的站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并不是谁的傀儡,也不是谁的工具。而是干干净净地,只凭自己。
也是只有这样,她才能骄傲地站在奶奶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