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芝麻》宁夏风城

31、第 31 章 暑假第十

　　暑假第十三天，乐晚芝终于还是去了图书馆。
　　起因是贺晴的一句话。那天从琴室回来后，贺晴发了一条消息给他【小晴：你不是说要补数学吗？市图书馆三楼有空调，位置还多，比你在卧室躺着强。】
　　乐晚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复了一个【乐：哦。】
　　然后贺晴又发了一条【小晴：陆晓前两天也说他暑假要去图书馆自习。】
　　乐晚芝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句号。
　　贺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那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是贺晴最让人舒服的地方——他知道你想要什么，但他从不说破，给你留足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余地。
　　所以现在，乐晚芝坐在市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必刷题，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楼梯口。
　　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凉飕飕的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吹得他后脖颈一阵阵发凉。三楼是自习区，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暑假来学习的学生，有戴着耳机看网课的，有趴在桌上睡觉的，还有一对小情侣共用一本书，偷偷在桌子底下拉手。
　　乐晚芝看了那对小情侣一眼，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他告诉自己，他来图书馆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偶遇陆晓。
　　就算贺晴说了陆晓也会来，那也不代表他们就一定会遇到。市图书馆这么大，楼层这么多，就算都在三楼，也有可能一个在A区一个在C区，中间隔着一整排书架，跟异地恋没什么区别。
　　等等，异地恋这个词用在这里不合适。
　　乐晚芝用力地划掉草稿纸上一个写错的数字，力道大得差点把纸划破。
　　他从早上九点坐到十点半，做完了十二道选择题，错了四道。这个正确率让他对自己的数学水平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明明期末考的时候，他是全年级数学最高分，怎么一到暑假就退化成这样了？
　　答案是：因为陆晓不在。
　　平时在学校里，陆晓遇到不会的题就会来问他，拿着练习册坐在他旁边，把笔递过来，用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语气说“乐晚芝，你给我讲讲这个呗”。那时候他讲题的状态是最好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有时候连陆晓没问到的知识点都会一并讲了。
　　现在没人问他了，他连题都做不进去。
　　乐晚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两秒钟的呆，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
　　第九十七页，第三道大题。
　　已知函数f(x)等于x减4x加3，求f(x)在区间[0,3]上的最大值和最小值。
　　太简单了。对称轴是x等于2，在区间内，最小值是f(2)等于减1，最大值比较端点f(0)等于3和f(3)等于0，取3。
　　他三秒钟写出答案，翻到下一页。
　　太简单了，简单到让他觉得无聊。
　　真正难的题，是那种看起来毫无头绪、需要拐好几个弯才能找到切入点的题。那种题陆晓最怕，但最喜欢问。每次给他讲那种题的时候，陆晓的眼睛都会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说一句“你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那种时候，乐晚芝会假装不在意地说“多做题就行了”，但心里其实很开心。
　　是很开心。
　　开心到晚上躺在床上想起来，嘴角都压不下去的那种。
　　乐晚芝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把陆晓的脸从脑海里甩出去，继续做题。
　　十点四十五分，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乐晚芝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个穿蓝色卫衣的男生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书包，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站在楼梯口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A区，扫过B区，最后落在C区靠窗的位置。
　　落在了乐晚芝身上。
　　好像……是陆晓。
　　乐晚芝的心跳瞬间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飙到了至少九十次。他迅速低下头，假装自己在专注地看题，但手里的笔已经不动了，眼睛盯着同一个数字看了五秒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乐晚芝的余光里，一个蓝色的身影正朝他这个方向走过来。他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笔杆。
　　脚步声在离他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转向了——他左边的那张桌子。
　　陆晓没有坐到他旁边。
　　陆晓坐到了他隔壁的那张桌子，中间隔了一条大约一米五的过道。
　　乐晚芝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一半是松了口气，一半是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失落。
　　他偷偷侧了一下头，看到陆晓正从帆布书包里往外拿东西。一本数学练习册，一本英语完形填空，一个笔袋，一瓶矿泉水，还有一盒……
　　乐晚芝眯了眯眼睛。
　　那盒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饼干盒，铁质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陆晓把那盒饼干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右上角，放好之后还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它正对着乐晚芝这个方向。
　　乐晚芝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开始发烫。
　　那盒饼干他认识。
　　那是他有一次随手带给陆晓的——他姐乐思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盒手工曲奇，他不太爱吃甜的，就顺手给了陆晓。当时陆晓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说“这个牌子的饼干超贵的，你确定给我？”他说“我不爱吃甜的”，陆晓就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他以为陆晓早就吃完了。
　　没想到他不但没吃完，还留了盒子，还把盒子带到了图书馆，还特意把盒子朝着他的方向摆。
　　这是什么意思？
　　乐晚芝的脑子里飞速运转了零点五秒钟，得出一个结论：陆晓知道他今天会来图书馆。
　　贺晴告诉他的。
　　贺晴不但告诉了他陆晓会来，还告诉了陆晓他会来。
　　乐晚芝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下了一个“贺”字，然后用力地划掉了。
　　好一个贺晴。
　　表面上说“加油”，背地里把两边都安排了，自己躲在后面看戏。这种人要不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早就……
　　好吧，他也不会怎么样。
　　因为贺晴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陆晓坐下以后，没有立刻开始学习。他把那盒饼干摆好之后，又整理了一下桌上的东西，把矿泉水放在右手边，把笔袋打开，把里面的笔一支一支地拿出来，按照颜色排列好。
　　乐晚芝看着他用余光做这些事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陆晓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意，衣服穿反了都能大摇大摆在校园里走一上午。但他在某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有一种令人费解的仪式感——比如整理文具，比如摆那盒饼干。
　　好像他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制造一种“一切都井井有条”的错觉。
　　但其实他的数学卷子永远皱皱巴巴的，像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
　　陆晓终于把所有东西都摆好了，然后他从书包最底层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乐晚芝看清楚了那张纸的内容，差点笑出声。
　　那是一张手写的暑假学习计划表，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了时间段——早上八点到十点数学，十点到十二点英语，下午两点到四点物理，四点到六点语文，晚上还有复习和预习。
　　计划表的最上方写了一行大字：“这个暑假，我要变强！”
　　字迹很工整，工整到不像陆晓写的。乐晚芝猜测他至少抄了三遍才抄出这个效果。
　　陆晓盯着那张计划表看了几秒钟，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看一份生死件。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数学练习册。
　　乐晚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题。
　　三秒钟后，他又看了回去。
　　因为陆晓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做一道函数题，笔尖点在题目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题目。读完之后，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划掉，又写了两行，又划掉，然后把笔放下了。
　　乐晚芝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这是陆晓遇到不会做的题时的标准反应——先皱眉，再写两行，再划掉，再写两行，再划掉，然后放下笔，开始咬笔。
　　现在，他先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熟人——他显然没有把坐在一米五之外的乐晚芝计算在内——然后才开始放心地咬笔。
　　乐晚芝看不下去了。
　　他合上自己的练习册，站起身来。
　　脚步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陆晓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乐晚芝正朝他走过来，表情从“专注咬笔”切换成“震惊”只用了零点三秒。
　　“小……芝麻？”陆晓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惊讶的语气一点都没打折，“你怎么在这？”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乐晚芝走到他桌边，很自然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练习册，“这题不会？”
　　陆晓下意识地把练习册往自己那边拉了拉，像是想藏起来，但犹豫了一下，又推了回去。
　　“第几页？”乐晚芝问。
　　“七十九。”陆晓的声音有点心虚。
　　乐晚芝翻到第七十九页，看了一眼那道题。
　　二次函数综合题，带参数的那种。难度中等偏上，但对陆晓来说确实有点吃力——他的数学基础不差，但遇到需要分类讨论的题就容易乱，不是漏掉情况就是重复讨论，每次都要讲好几遍才能理清楚。
　　“拿张新草稿纸。”乐晚芝说。
　　陆晓立刻从笔袋里抽出一张干净的草稿纸递过来，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乐晚芝接过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轴。
　　“这道题的核心是讨论对称轴和区间的位置关系。”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看，函数是f(x)等于x平方减2ax加1，对称轴是x等于a。区间是[0,2]，所以你要分三种情况讨论……”
　　他一边说一边写，思路清晰得像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陆晓凑过来看，脑袋离乐晚芝的肩膀只有不到十厘米，乐晚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道——不是那种很香的，而是一种干净的、像太阳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当a小于0的时候，对称轴在区间左侧，函数在区间上单调递增，最小值是f(0)等于1，最大值是f(2)等于5减4a。当a大于2的时候，对称轴在区间右侧，函数单调递减，最小值是f(2)等于5减4a，最大值是f(0)等于1。当0≤a≤2的时候，对称轴在区间内，最小值是顶点处f(a)等于1减a平方，最大值比较两个端点——”
　　“大的那个。”陆晓接话道。
　　“对。”乐晚芝停下笔，侧过头看着他，“所以你刚才卡在哪里？”
　　陆晓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忘了分a小于0和a大于2的情况，只分了中间那种。”
　　“那就是漏情况了。”乐晚芝说，“这种题你以后看到‘二次函数’‘区间’‘最值’三个关键词，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讨论对称轴和区间的位置关系，不用想别的。先画图，再分三种情况，最后比较端点。记住了？”
　　“记住了。”陆晓点头，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像是一盏突然打开的灯，“你怎么什么都会啊？期末数学最高分是不是你？”
　　乐晚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笔帽扣上，把笔放在草稿纸旁边。
　　“你做下一道试试。”他说。
　　陆晓乖乖地翻到下一页，找到一道类似的题，开始做。这次他没有咬手指，也没有皱眉，而是一边写一边小声念叨着步骤——对称轴，区间，三种情况，比较端点。
　　乐晚芝坐在旁边，看着陆晓做题的侧脸。
　　陆晓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扇子，微微颤动着。他的鼻梁很高，嘴唇有点干，大概是今天喝水喝少了。他做题的时候喜欢咬下唇，现在下唇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
　　乐晚芝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远处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树叶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
　　蝉鸣声从外面传进来，被空调的嗡嗡声滤掉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做完了！”陆晓的声音把乐晚芝从走神中拉回来。
　　他看了一眼陆晓的答案，又看了一眼过程，点了点头：“对了。”
　　“真的？”陆晓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谨慎地把过程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靠在椅背上，“终于做对了一道……我早上做了六道，错了四道，差点想把这本练习册烧了。”
　　“烧了还得买新的，不划算。”乐晚芝说。
　　陆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我一直都会。”
　　“才没有，你以前说话跟机器人似的。”
　　“那现在呢？”
　　陆晓想了想，认真地说：“现在像……稍微不那么像机器人的机器人。”
　　乐晚芝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勾出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对了。”陆晓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把那盒饼干拿过来，打开盖子，推到他面前，“你上次给我的那个饼干，我吃完了，但盒子一直留着。这次我拿来装糖了，你尝尝。”
　　乐晚芝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不同颜色的糖。
　　“我不吃甜的。”他说。
　　“骗人。”陆晓看着他，眼神认真到有点过分，“你上学期吃过贺晴带的糖，那个比这个甜多了。你不吃甜的，但你喜欢吃不太甜的甜的东西。”
　　乐晚芝：“……”
　　这个逻辑虽然奇怪，但好像无法反驳。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一颗糖，含在了嘴里。
　　确实不太甜。
　　有一点淡淡的奶香味和椰汁味，还有一股很明显的薄荷香。
　　“好吃吗？”陆晓问，表情比刚才做数学题还紧张。
　　“还行。”然后又补充一句“不是很甜。”
　　陆晓长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
　　乐晚芝看着他嘴角的碎屑，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出来好像太亲密了。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重新放回了练习册上。
　　“你做到第几页了？”陆晓凑过来看他的练习册。
　　“一百零三。”
　　“一百零三？！”陆晓的音量一下子没控制住，旁边桌的一个女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他赶紧压低声音，“我才做到七十九，你比我快了二十多页？”
　　“不是快了，是本来就比你高二十多页的进度。”乐晚芝面不改色地说，“因为你之前来图书馆都是先摆半小时东西再做半小时题然后就开始玩手机。”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陆晓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语气说：“从今天开始，我要认真学习了。你监督我。”
　　“我不监督你。”乐晚芝翻开自己的练习册，“你自己监督自己。”
　　“那你帮我检查作业？”
　　“不行。”
　　“那我有不会的问你？”
　　“……可以。”
　　陆晓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更亮了一点，像是一百分的灯泡被调到了一百二十的亮度。
　　乐晚芝没有看他，但能感觉到那束光就照在自己旁边，很近，很暖。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个人各做各的题。
　　偶尔陆晓会小声问一道题，乐晚芝就会凑过去看一眼，然后在草稿纸上写几行解题思路，推回去。陆晓看完之后会“嗯”一声，点点头，然后继续做。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排练过一样。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眼神，但那种默契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拉紧了。
　　十一点半的时候，陆晓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饿了。”他说，“去吃午饭？”
　　乐晚芝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自己还剩半页的题，犹豫了一下。
　　“走呗。”陆晓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动作迅速得像是在逃难。
　　陆晓把练习册往书包里一塞，笔袋一拢，矿泉水瓶往侧兜一插，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二十秒。然后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盒糖。
　　“糖拿着吧。”乐晚芝说。
　　“你不吃了？”
　　“不吃了。”
　　“那我拿着。”陆晓把盒子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吧。”
　　乐晚芝也收拾好东西，两人一起下楼。
　　图书馆外面是一大片空地，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象。陆晓一出门就被太阳晒得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往乐晚芝这边靠了靠——乐晚芝比他矮一点，但或着是因该是因为光线原因，他俩现在都一样矮。
　　乐晚芝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晓也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赶紧转移话题：“那边有个面馆，就在前面，过马路就到了，他们家还有免费的酸梅汤，冰的，超级好喝——”
　　“我不喝冰的。”乐晚芝说。
　　“我知道，我可以帮你喝。”陆晓笑嘻嘻地说，“你那杯也给我，我喝两杯。”
　　乐晚芝看了他一眼，想说他一个人喝两杯酸梅汤会不会肚子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过马路的时候，陆晓走在前面，走到一半发现乐晚芝没跟上来，回头一看，乐晚芝还在马路中间站着，看着对面人行横道的红灯发呆。
　　“走啊！”陆晓喊了一声。
　　乐晚芝回过神来，快步走过去。
　　“你想什么呢？”陆晓问。
　　“没什么。”乐晚芝说，“走吧，去喝你的酸梅汤。”
　　面馆不大，但很干净。
　　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桌椅是原木色的，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小瓶醋和一小瓶辣椒油。空调开得不算大，但配合着吊扇，倒也凉快。
　　陆晓轻车熟路地找了一张靠里面的桌子坐下，拿起菜单递给乐晚芝：“你点，我请你。”
　　“不用你请。”
　　“那你请我。”
　　“……好。”
　　陆晓笑了，把菜单收回来自己看，嘴里念叨着：“酸汤肥牛面，红烧牛肉面，炸酱面，担担面……你想吃哪个？”
　　“你推荐哪个？”
　　“酸汤肥牛，绝对不踩雷。”
　　“那就酸汤肥牛。”
　　“两碗酸汤肥牛！”陆晓冲柜台喊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压低声音对乐晚芝说，“我刚才看到菜单上多了一个新口味，藤椒的，下次咱俩来试试？”
　　乐晚芝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下次。
　　陆晓已经在计划“下次”了。
　　“好。”他说。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红油在汤面上浮了一层，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肥牛片切得很薄，在热汤里微微卷起，配着青绿色的葱花和金黄色的酸菜，卖相确实不错。
　　陆晓拿起筷子就开始吃，呼噜呼噜的，吃得很香，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该有的矜持。乐晚芝看着他的吃相，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早上做的那张计划表，”乐晚芝夹起一筷子面，“上面的时间段你一个都没遵守。”
　　陆晓的动作停了一下，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说：“那个……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计划是你自己做的。”
　　“所以我有权修改。”
　　“你修改了什么？”
　　陆晓咽下面条，认真地想了想：“把早上八点到十点数学，改成八点到十一点半数学。因为后面那道大题我想了四十分钟都没想出来，不是因为我效率低，是因为那道题太难了。”
　　乐晚芝看着他一本正经找借口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陆晓看到了。
　　他放下筷子，盯着乐晚芝的脸看了两秒钟。
　　“怎么了？”乐晚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陆晓重新拿起筷子，低下头继续吃面，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就是……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乐晚芝的筷子在汤里搅了两下，没有说话。
　　面馆里的吊扇呼啦呼啦地转着，吹得桌上的菜单微微翻动。外面传来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海浪拍打着夏天的海岸。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同一家面馆的同一款面，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那种安静，是舒服的安静。
　　不是无话可说的尴尬，而是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很好了的那种安静。
　　吃完面，陆晓去柜台拿了两杯酸梅汤回来。
　　一杯冰的，一杯常温的。
　　他把常温的那杯递给乐晚芝，自己拿着冰的那杯喝了一大口，然后发出一个很长的、心满意足的“啊——”。
　　“好喝吗？”乐晚芝问。
　　“绝了。”陆晓又喝了一口，眯起眼睛，表情幸福得像只晒太阳的猫，“你要不要尝一口冰的？就一口，没事的。”
　　乐晚芝犹豫了一下，接过陆晓递来的那杯冰酸梅汤，抿了一小口。
　　冰凉的、酸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确实好喝。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杯是陆晓喝过的。
　　他刚才喝的时候，嘴唇碰到的是杯沿的同一个位置。
　　乐晚芝把杯子还回去，面不改色地说：“太冰了。”
　　“我就说嘛，你还是喝常温的适合。”陆晓接过杯子，毫无芥蒂地继续喝，嘴唇贴上去的瞬间，乐晚芝移开了目光，看着窗外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
　　他的耳朵很烫。
　　不是因为太阳。
　　下午一点半，两人回到图书馆。
　　三楼的人比上午多了不少，好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乐晚芝和陆晓找了角落里的一张双人桌坐下——严格来说，是陆晓先发现了这张桌子，然后以“反正挨着坐问问题方便”为由，把乐晚芝拉了过来。
　　这次他们之间没有那一米五的过道，中间只隔了一个手肘的距离。
　　乐晚芝把数学必刷题翻到第一百零五页，做了一道导数题，然后停下笔，侧头看了一眼陆晓。
　　陆晓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眉头微皱，嘴里念念有词，笔尖在四个选项之间来回移动，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C。
　　乐晚芝看了一眼那道题，答案应该是B。
　　但他没有说。
　　因为有些错误要自己发现才能记住，别人指出来只会变成耳边风。
　　他又做了一道题，然后看了一眼手机。贺晴发了一条消息来，只有一个字【小晴：怎么样？】
　　乐晚芝想了想，回复【乐：什么怎么样？】
　　贺晴秒回【小晴：你在图书馆遇到谁了？】
　　乐晚芝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打了几个字【乐：你不是都知道吗。】
　　贺晴发了一个猫猫微笑的表情，然后说【小晴：我只是传递信息，决定权在你。】
　　乐晚芝盯着那个猫猫微笑的表情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
　　旁边的陆晓翻了一页完形填空，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乐晚芝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好像也没有那么漫长。
　　下午四点半，陆晓的生物钟准时响了。
　　他开始坐不住，一会儿转笔，一会儿喝水，一会儿把饼干盒打开又盖上，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大。乐晚芝忍了十分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困了？”乐晚芝问。
　　“不是困。”陆晓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声音闷闷的，“是做不动了，脑子不转了。我每天的极限就是做到下午四点半，过了这个点再做下去正确率会直线下降。”
　　“那就休息一下。”
　　“休息也没事干，又不能玩手机，玩了就停不下来。”
　　乐晚芝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课外书递过去：“看吗？”
　　陆晓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局外人》，加缪。
　　他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表现出“哇好有深度”还是“这什么鬼”。最终他选择了诚实：“我看不太懂这种书。”
　　“没关系，不需要看懂。”乐晚芝说，“翻着玩玩。”
　　陆晓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书。
　　他翻了几页，停下来，看着其中一段，然后抬起头看着乐晚芝：“‘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这开头也太……”
　　“太什么？”
　　“太冷了。”陆晓说，“妈妈死了都不知道是哪天，这人是不是有病？”
　　乐晚芝看着他认真评价默尔索的样子，忽然笑了。
　　这次笑得比中午那个笑明显一些，嘴角的弧度大了那么一点点。
　　“你笑什么？”陆晓问。
　　“没什么。”乐晚芝转回头，看向窗外，“你说得对，他有病。但他也没办法，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陆晓不太理解这句话，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翻了几页，然后把书合上，还给了乐晚芝。
　　“我还是做题吧。”他说，“做题比看懂这本书简单。”
　　乐晚芝把书收回去，没有说什么。
　　下午五点半，图书馆要闭馆了。
　　管理员开始在各个区域走动，轻声提醒大家收拾东西。三楼的人渐渐散去，只剩几个磨蹭的学生还在慢吞吞地装书包。
　　“明天你还来吗？”陆晓一边往书包里塞东西一边问，语气刻意地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但乐晚芝注意到他收拾东西的速度变慢了——早上逃难一样的速度，现在慢得像在做慢动作回放。
　　“来。”乐晚芝说。
　　“几点？”
　　“九点。”
　　“那我九点到。”陆晓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早餐吃了吗？”
　　“没。”
　　“那我明天给你带。你想吃什么？包子？饭团？三明治？那个路口新开了一家煎饼果子，排好长的队，我明天早点去帮你排——”
　　“包子就行。”乐晚芝打断了他的购物清单式询问，“核桃的。”
　　“好嘞。”陆晓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核桃的，记住了。”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
　　傍晚的阳光已经不那么毒了，斜斜地照在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金色。风也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夜晚将至的气息。
　　公交站台在图书馆东边两百米，陆晓要坐的那路车先到。
　　等车的时候，陆晓靠站牌上，低头看手机。乐晚芝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天边慢慢染上橘红色。
　　“车来了。”乐晚芝说。
　　陆晓抬起头，公交车果然正从远处开过来，红色的车身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鲜艳。
　　他收起手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乐晚芝。”
　　“嗯？”
　　陆晓站在夕阳里，背后的天空一片橘红，光线从他的肩膀上方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陆晓。
　　“今天谢谢你。”他说，“给我讲题，还陪我去吃面。”
　　“不用谢。”乐晚芝说。
　　“那我说点别的。”陆晓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那个……我今天其实不是偶遇你的。”
　　乐晚芝的心跳停了一拍。
　　“贺晴告诉我你今天会来图书馆，所以我特意来的。”陆晓的声音很平稳，但耳朵尖是红的，和夕阳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红，“我想见你。”
　　公交车停下了，门打开了。
　　陆晓看了乐晚芝最后一眼，笑了，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乐晚芝听到他在车厢里喊了一声：“明天见！”
　　公交车发动，红色的车尾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乐晚芝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公交车开走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气息——有一点热，有一点凉，混合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路边花坛里栀子花的香。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翘到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地步。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晓发来的消息：“明天包子要什么的？”
　　乐晚芝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这次他没有忍住，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
　　他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核桃的。”
　　陆晓秒回：“收到！（奋斗）”
　　乐晚芝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向相反方向的公交站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路边的行道树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安静的画。
　　蝉鸣声又响起来了，一阵一阵的，比白天温柔了许多，像是在为这个夏夜做最后的彩排。
　　明天还会见面的。
　　想到这里，乐晚芝就觉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