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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走到街中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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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街中段,一个背风的墙角,蹲着个头发花白、衣衫单薄的老太太。
她面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十个青皮梨子,梨子个头不大,有些表皮还带着冻伤的黑斑,品相并不好。
老太太袖着手,揣在破旧的袖笼里,在冷风里微微瑟缩着,浑浊的眼睛望着过往行人,带着期盼。
陆云帆的脚步停了下来,低头静静地看着那篮梨子,看了许久。目光落在那些冻伤的斑点上,又移到老太太冻得通红、布满冻疮的手上。
傅忠见他停下,顺着目光看去,低声道:“陆先生,这梨……看着不甚新鲜,怕是口感不好。您若想吃,前头有水果铺子,咱们去买些好的。”
陆云帆没回答,只是又看了那老太太一眼,然后,用没什么力气的声音道:“都买了吧。”
傅忠一愣:“都、都买了?可这……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
“天冷,” 陆云帆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那篮梨上,声音几乎散在风里,“早些卖完,她也好早些回家。”
傅忠不再说话,默默上前,蹲下身,对那有些茫然无措的老太太道:“老人家,这些梨,我们都要了,您给算算,多少钱。”
老太太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数着梨子,嘴里念叨着含糊的数目。傅忠付了钱,那钱远远超过梨子本身的价值。
老太太连连道谢,干枯的手抖着,几乎拿不住钱,而傅忠用自己带来的布袋,将那些青皮梨子仔细装好,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包。
陈一舟在几步外看着,眼神微动,却未发一言,只是上前将袋子接过。
陆云帆没再看,在傅忠的搀扶下,继续慢慢地向前走。
他们又走了不远,在街尾一个相对清净的茶摊稍坐了片刻。
陆云帆只喝了半盏温水,便微微摇头,示意回去。出来时间够久了,他额上已渗出细密的虚汗,呼吸也有些不稳。
一行四人,便又沿着来路,慢慢地往回走。
温叙白从镇子另一头的杂货铺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小袋,里面是新称的水果硬糖。
铺子里的糖快卖完了,几个熟识的娃娃问了好几次,于是他今日特意补了些货。
提着糖,他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青石街上。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连日的阴寒,连带着心情也明朗了些。
脑子里正想着事情,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猫叫和孩童惊慌的呼喊。
“哎呀!猫掉下去了!”
“卡住了!它腿卡住了!”
温叙白抬头望去,只见前面临街一处废弃的矮墙豁口边,围着三四个半大孩子,正指着下面焦急地叫嚷。
那豁口下,是条狭窄的阴沟,平日堆积着污水和杂物,此刻因着化雪,更是泥泞不堪。
他快步走过去,探头往下看。
阴沟靠近墙根的污泥里,一只瘦小的黄白狸花猫正拼命挣扎,它的后腿被一段锈蚀纠缠的铁丝网死死缠住,越是挣动,铁丝勒得越深,污黑的泥水溅了它一身,凄厉的叫声在狭窄的沟壁间回荡,格外刺耳。
孩子们想下去,看着那污秽冰冷的泥水,又畏缩不前。有路过的成人瞥一眼,嫌恶地皱皱眉:“野猫崽子,脏死了,别管了。” 说着便匆匆走开。
温叙白几乎没有犹豫,将手里的糖袋往旁边一个面熟的大些的孩子手里一塞:“小豆子,帮我拿一下。” 然后,他迅速看了看豁口,寻了处平缓的斜坡,小心地滑了下去。
那带着腐臭气味的污泥瞬间淹过了他的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小腿直往上蹿。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顾不上许多,慢慢趟过污浊的泥水,靠近那只受惊的小猫。
小猫见他靠近,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恐惧,叫得更加凄厉,沾满污泥的爪子胡乱挥舞着,在他靠近的裤腿上又抓又挠。
“别怕,别怕,没事的……” 温叙白放柔了声音,一边轻声安抚,一边慢慢蹲下身,污泥瞬间浸湿了他的膝盖。他避开小猫挥舞的利爪,伸出手去解那缠在它后腿上的铁丝。
可那铁丝纠缠得很紧,又沾满污泥,滑腻难解。他不得不凑得更近,带着腥臊气的泥水几乎溅到他脸上。
他微微偏开头,浓黑的长睫垂下,遮住了眼,额发被污泥沾湿,黏在光洁的额角,鼻尖也蹭上了黑点,模样着实狼狈。
阳光从豁口上方斜射下来,照亮了他沾满污泥的侧脸。那眉眼依旧清润如画,即便狼狈至此,也难掩其中的温和与干净。
随着轻微的响动,锈死的铁丝扣终于被他拧开了。
他小心地将小猫血肉模糊的后腿从铁丝圈里解脱出来,而重获自由的小猫惊叫一声,猛地从他手中挣脱,也顾不得腿伤,连滚带爬地蹿上旁边的杂物堆,几下就跃上矮墙,消失在巷子另一头,只留下几滴污血和泥爪印。
温叙白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四肢百骸传来的冰冷和麻木,他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想从冰冷的污泥里站起来。
就在他抬头,准备寻找上去的落脚点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巷口的方向。
然后,他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了一般,瞬间僵在了那里。
巷口的青石板路上,静静地站着四个人。
当先一人,身形高而瘦削,被一个老仆仔细搀扶着,裹在厚重的靛蓝棉袍和灰鼠皮大氅里,领口的风毛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挺直如削的鼻梁,和一双寂冷幽深的眼睛。
即使只见过一面,可温叙白也在那一瞬间就认出他。
那双梦中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他,而他忘了自己还站在污秽冰冷的泥水里,只是那样呆呆地望着巷口那个人。
陆云帆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污浊却眉眼清润得惊人的年轻人。
傅忠搀扶着陆云帆的手臂,在温叙白露出侧脸的那一刻,就倏然收紧。他自然也认出了这个年轻人,是那夜送药的温家后生。
苏绾凝的脚步也顿住,清冷的目光落在温叙白身上,又极快地扫过陆云帆的侧脸。陈一舟则目光一凛,身形前移了半步,手已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器上。
陆云帆移开目光,微微侧首,对身旁的傅忠低声道,声音因久病而沙哑,没什么力气:
“走吧。”
傅忠如聆敕令,连忙应了一声“是”,小心地搀扶着他,转过身,迈开步子。苏绾凝也收回目光,沉默地跟上。
陈一舟瞥了一眼仍站在阴沟里的温叙白,随即也转身,护在陆云帆侧后方一同离开了。
四个人,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着他们来时的巷子深处走去,很快便转过一个弯角,消失在温叙白的视线里。
只留下温叙白一个人,还僵硬地站在冰冷刺骨、污秽不堪的阴沟泥水里,望着那空荡荡的、再无半个人影的巷口。
他终于看见他了,真真切切地在光天化日之下,看见了。
可是……他的眼神,那么平静,那么陌生,那么……遥远,就像在看路边一块石头,让他感觉好难受。
“温哥哥!你的糖!” 墙头上,那个叫小豆子的孩子探出脑袋,将糖袋递下来,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他周遭的凝滞。
温叙白猛地回过神,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深吸了一口空气,挪动僵硬麻木的腿,攀着粗糙潮湿的墙壁,有些狼狈地爬了上去。
接过沉甸甸的糖袋,他对孩子们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了,猫跑了。你们……也快些回家吧,地上滑,小心些。”
孩子们应着,渐渐散了。
温叙白提着那袋甜丝丝的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他低下头,看了着自己,最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汹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