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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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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清溪镇还笼在一层薄薄的、带着湿意的雾气里。
温叙白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又回头看了一眼主屋紧闭的门窗。
陆先生昨晚睡下时气息还算平稳,这会儿应该还没醒。他低声对守在廊下的傅忠交代了几句今日煎药的注意事项。
“放心吧,温小哥,我省得。”傅忠压低声音,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你是该回去看看老太太了,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温叙白摇摇头,没说什么,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推开小院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小巷寂静无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夹杂着不知哪家飘出来的、极淡的粥米清香。
昨夜的惊心动魄、血腥厮杀,仿佛被这静谧的晨雾和寻常的烟火气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遥远得不真实。
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很快便到了家,他面上一喜,立马冲上去推开门,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个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的老妇人,正拿着把小竹帚,慢慢地扫着石阶上夜里落下的树叶。
“奶奶。”温叙白叫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老妇人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慈祥的脸,在看到温叙白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放下竹帚,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温叙白的手,上下打量:“回来了?怎么又瘦了?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那边太累?没好好吃饭?”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没有,奶奶,我挺好的。”温叙白由着她握着手,心里暖洋洋的,又有点酸涩,“陆先生那边事情是多了点,但吃得也好,睡得也好。您看,我还胖了呢。”他故意挺了挺胸。
“胖什么胖,下巴都尖了。”奶奶嗔怪地拍了他一下,拉着他往屋里走,“还没吃早饭吧?我熬了小米粥,蒸了馒头,还给你留了两个鸡蛋,快进来。”
小小的堂屋里,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饭。
温叙白洗了手坐下,先给奶奶盛了满满一碗粥,又给自己也盛上。
祖孙俩安静地吃着早饭,偶尔说几句闲话。奶奶问他陆先生的身体身体可好,问镇上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温叙白挑着能说的,一一回答,那些血腥危险,让人心惊胆战的部分,被他小心地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他不想让奶奶担心,毕竟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算硬朗,经不起吓。
吃完饭,温叙白抢着收拾了碗筷,又把院子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一遍,检查了水缸,劈好了足够几天用的柴火,把奶奶常吃的几种药分好包,一一写上服用时间。
奶奶就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看着他忙进忙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慰。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从小就这样,报喜不报忧,有什么难处都自己扛着。
“叙叙啊,”奶奶放下手里的活计,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忽然开口,“在那边……要是太辛苦,或者……受了什么委屈,就回来。奶奶这儿,总还有你一口饭吃。”
温叙白正在捆柴火的手一顿,鼻子有点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转过身,脸上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奶奶,您说什么呢。陆先生是好人,傅伯对我也很好,我在那儿挺好的,真的。您别瞎想。”
奶奶看着他强装的笑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收拾停当,又陪着奶奶说了一会儿话,眼看着日头升高,温叙白知道该回去了。
“奶奶,我回去了。您自己多注意身体,按时吃药,别舍不得吃鸡蛋,我过两天再回来看您。”温叙白背起包,仔细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奶奶把他送到门口,目送着他走出巷子,直到那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扶着门框,又轻轻叹了口气。
温叙白刚走出自家巷子,拐上主街,旁边一扇门“吱呀”一声开了,隔壁的王婶探出头来,见是他,连忙招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叙白,叙白,过来,婶儿跟你说个事。”
温叙白认得她,是巷子口那家的媳妇,平时嗓门大,心肠不坏,就是爱打听。他走过去:“王婶,什么事?”
王婶左右看了看,见街上没什么人,才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温叙白的耳朵,用气声说道:“你昨晚……没在家吧?”
温叙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嗯,怎么了?”
“哎哟,可吓死人了!”王婶拍着胸口,脸上还带着后怕,“就昨儿半夜,具体啥时辰我也说不清,反正挺晚了,我起夜,就听见你们巷子深处……好像就是最里头那家院子,有动静!”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颤:“不是一般的动静,是……是打架的声音!还有闷闷的响声,听着可瘆人了!我吓得差点喊出来,赶紧躲回屋里,一宿没敢合眼!”
“您……听清楚了?会不会是听错了?或者……是野猫野狗打架?”他试探着问,手心却有些发凉。
“怎么会听错!”王婶急道,“那声音,绝对不是猫狗!我听得真真儿的!好像还有人低低地哼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吓得我哟!叙白啊,你奶奶一个人在家,你又在那个陆先生那儿忙,平时进出可得小心点!这世道,不太平啊!”
温叙白定了定神,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王婶提醒。我会小心的,也会让我奶奶注意。您自己也多当心。”
“哎,好,好。”王婶又叮嘱了几句,才缩回头,关上了门。
温叙白站在街边,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骤然升起的那股寒意。
他用力摇了摇头,似乎想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出去,然后加快脚步,朝着陆先生暂住的小院走去。
回到小院时,日头已经有些高了,可院子里静悄悄的,傅忠大概在厨房忙活,主屋的门窗依旧紧闭。
温叙白刚把东西放下,就听到后院传来“嘿哈”的呼喝声,还有拳脚破风的声响。
他循声走过去,只见后院的空地上,李雨肇正独自一人练习。
他换了身利落的黑色练功服,身形腾挪跳跃,拳出如风,腿扫似鞭,动作干净利落,又带着介于刚猛与灵巧之间的韵律。
晨光落在他身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那张脸上是少有的专注和锐利。
温叙白站在廊下,没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
他不懂功夫,但也看得出李雨肇身手极好,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一套拳打完,李雨肇缓缓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看到廊下的温叙白。
他脸上的锐利瞬间褪去,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点无害笑意的模样,抬手擦了擦汗,走过来。
“温小哥回来了?”他笑着打招呼,“去看奶奶了?”
“嗯。”温叙白点点头,看着他额上的汗,下意识道,“你……练功真认真。” 他想起昨晚李雨肇在混战中鬼魅般的身手。
“习惯了,一天不练就骨头痒。”李雨肇随意地甩了甩手臂,目光在温叙白清瘦单薄的身板上扫了扫,忽然,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他摸了摸下巴,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温小哥,”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诱惑,“你看,这世道不太平,是吧?像昨晚那种事,说不定哪天又碰上了。你文文弱弱,手无缚鸡之力,万一有点什么,跑都跑不快,多危险。”
温叙白被他说的,心里确实有点发毛。“是……是有点。”
“所以啊,”李雨肇一拍手,笑眯眯地看着他,“要不,我教你两招?不用多厉害,就学点最基础的,关键时刻能挡一下,或者跑得快一点,也是好的。怎么样?”
“啊?”温叙白愣住了,完全没料到李雨肇会提这个。
学功夫?
他?
可他从小到大就没碰过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我……我不行的。”他连忙摆手,“我笨手笨脚的,学不会。而且,我学这个……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雨肇不以为然,“弱一点怎么了?难道就不能强身健体、保护自己了?你看沈莫,用毒用针的本事,不比功夫差。再说了,就学点防身的皮毛,又不让你去跟人拼命。”
他见温叙白还在犹豫,又加了一把火:“你想想,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陆先生有点什么突发状况,旁边又没别人,你有点力气,也能搭把手,是不是?”
提到陆先生,温叙白犹豫了。
他想起陆先生苍白虚弱的模样……如果,如果自己真的能多一点力气,多一点自保甚至保护他人的能力……
“真的……就学一点?”他迟疑地问。
“当然!”李雨肇见他松动,眼睛更亮了,信誓旦旦,“就从最基础的开始,保证简单,实用!”
半个小时后。
温叙白后悔了,真的非常后悔。
“腿!再往下蹲!腰挺直!背别弓!对,就这样,稳住!”李雨肇手里不知从哪儿找了根细竹枝,背着手,在扎着马步、摇摇欲坠的温叙白身边踱步,时不时用竹枝轻轻点一下他发颤的腿,或者歪斜的腰背。
温叙白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它们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大腿根又酸又胀,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连腰背也僵得发疼,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很快就浸湿了里衣。
他咬着牙,拼命按照李雨肇说的,努力把姿势摆好,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手!出拳!别软绵绵的!想着你前面有堵墙,你要打穿它!对,用力!腰要转,力从地起!”马步还没结束,李雨肇又开始教最基础的直拳。
温叙白依言出拳,可那拳头绵软无力,别说打穿墙了,打蚊子都费劲。更要命的是,他完全找不到那种的感觉,手臂挥出去,全身都在晃,马步更歪了。
“停停停!”李雨肇扶额,有点哭笑不得,“温小哥,你这……你这身子骨也太……虚了吧?”他本来想说“太弱了”,临时改了口。
温叙白喘着粗气,满脸是汗,又羞又窘,脸涨得通红。他也知道自己差劲,可没想到差劲到这个地步。
“我……我平时就是给人卖卖东西,采采药……”他小声辩解,声音都因为脱力而有些发颤。
“行行行,我的错,是我太心急。”李雨肇看出他是真累坏了,也不再勉强,“今天就到这儿吧。不过温小哥,你这体质确实得练练,不为打架,就为强身健体也是好的。明天……要不明天咱们从更简单的开始?比如,围着院子慢跑几圈?”
温叙白一听那些,腿更软了,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勉强稳住身形,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好……好吧。”
李雨肇看着他一副快要散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摇摇头,递给他一条干净的布巾:“擦擦汗,去洗洗吧。第一天都这样,习惯了就好了。”
温叙白接过布巾,道了谢,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挪地回了自己那间小厢房。
简单打了水擦洗了一下,换下被汗水湿透的衣服,他就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诉说着酸疼。
他强撑着精神,去厨房看了看给陆先生准备的药,又去主屋外听了听动静,确认陆先生还在休息,这才回到自己房间。
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无边的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他甚至没力气去回忆李雨肇要教他功夫的初衷是什么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各处传来酸软到极致的信号。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完全睡着。身体很累,意识却浮浮沉沉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到极轻的开门声。
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很轻,很缓,停在了他的床边。
温叙白想睁眼,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以为是傅忠,或者李雨肇有什么事。
接着,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静静的,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可那目光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床榻微微下陷了一点,有人似乎俯下了身。
一股清冽混合着药香和一丝药香气息的味道,轻轻拂过他的鼻尖。
这味道……是陆先生。
温叙白混沌的脑子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陆先生?
他怎么来了?
他有点慌,想赶紧“醒”过来,可身体实在不听使唤,而且……他莫名地,有点贪恋这一刻的宁静。
陆先生的气息很近,近得让他心跳有些失序。
然后,他感觉到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触碰。
微凉,柔软,带着那人特有的清冷气息,像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滚烫的皮肤上,瞬间融化,却留下了一片惊心动魄的颤栗。
温叙白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那是……什么?
陆先生……亲了他的额头?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让睫毛颤动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几乎要怀疑这剧烈的心跳声会被近在咫尺的人听见。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脸上,似乎比刚才更沉,更专注。
然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床榻微微一动,那股清冽的气息远离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很轻走向门口,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关上。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又过了好一会儿,温叙白才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动作太猛,牵扯到酸痛的肌肉,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却完全顾不上。
他抬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微凉的、柔软的触感。
不是梦。
陆先生……真的……
温叙白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他连忙捂住滚烫的脸,心脏还在毫无章法地狂跳,撞得胸口发疼。
为什么?
陆先生为什么……
他坐在黑暗里,呆呆地摸着自己的额头,半晌,嘴角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弧度越来越大,最后,他干脆把脸埋进还带着皂角清香的薄被里,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窗外,月色悄然漫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小院里,主屋的灯,一直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