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素偏差》绛绫

4、克拉克团长 沿

　　沿红石公路向北行驶大约十公里的位置，桑德看见一块写着“红石旅游胜地”的广告牌，他右打方向盘下辅道，转入一条铺满石子的小路，车内顿时颠簸起来。
　　剧烈的摇晃让罗里从睡梦中醒来，他猛然睁开眼睛，捉住桑德从他身上移开的视线。
　　“你看我干什么？”
　　“你刚才在梦里怪叫。”
　　“什么？”
　　罗里揉了揉眼睛，他不记得自己刚才的梦了。
　　“说什么格莱特教授？”
　　桑德天生记忆力很好，当然也有在警校受到专业训练的缘故，他对案件或者生活上的种种细节几乎都是过目不忘。
　　罗里停顿片刻，回答道：
　　“我的大学老师。”
　　“看来是个很好的老师？”
　　“并不是。”
　　“好吧。”
　　桑德将车停在路旁，打开地图查看进入红石镇的具体路线，随后问罗里：
　　“你带身份证件了吧？”
　　“带了。”
　　“嗯，不过前方有检查站，你不担心监护期被查出来吗？”
　　罗里没有回答，他下车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烈日当头，他用胳膊遮着脸，指向一条林间小路，朝桑德喊道：
　　“走这里，那边连通红石公园的施工工地，可以绕开检查。”
　　桑德听罢做了一个时间很长的深呼吸，他收起地图，等罗里重新系好安全带，抱怨道：
　　“你怎么不早说。”
　　“哈哈，刚才睡迷糊，忘记了。”
　　吉普车重新启动，他们绕进林间小路，树荫让车内瞬间凉快起来，罗里打开车窗，呼吸林间新鲜且潮湿的空气。
　　两人很快驶过空无一人的施工地，来到规整平稳的城市公路，两边是新栽种的行道树，细矮的树苗完全不会遮挡桑德的视野，他一路朝着住宅区开去。
　　“克拉克先生家具体在哪里？”
　　“翠石街，218号。”
　　桑德本以为罗里这个家伙可能在骗他，却没想到他真的知道地址，不禁为自己的怀疑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罗里诧异，他抱紧毛毯，斜眼看着桑德。
　　“没什么。”
　　桑德摇摇头，补充道：
　　“我本来对你不报希望来着，没想到你还挺靠谱的。”
　　“切！”
　　罗里咋舌，转过头去不再看桑德。

　　克拉克的家是一栋红色的二层别墅，院落里满是被主人精心呵护的花卉，晾衣架上晒着干净的被单，走进还能闻见衣服的清香。
　　桑德按响了门铃，只见一个中年妇人打开门，露出一脸困惑的眼神。
　　“你们是哪位？”
　　桑德本以为罗里会认识克拉克一家，但显然并没有，他只好硬着头皮告知对方自己的来意。
　　“您好，我是桑德，奥普伦托市的警探，有些事情想找克拉克团长确认。”
　　桑德熟练地亮出警官证。
　　“克拉克！克拉克？你们稍等一会，他可能睡着了。”
　　说罢，妇人转身回到房子里。
　　良久，一个身穿靛蓝色工装夹克的男人出现在院落，男人银白色的鬓角整齐地贴着耳际，脸上满布皱纹但双眼却炯炯有神，走起路来腰杆笔直、步履如松。
　　桑德所掌握的情报里，克拉克年近七十，而他现在这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显得还要再年轻十岁，这让桑德无比羡慕。
　　“奥普伦托来的警探找我有什么事？”
　　克拉克的声音洪亮，咬字清晰，会让人误以为他退休前是在电台工作的。
　　“您好，我是桑德。”
　　桑德取出夹在笔记本中的照片，递给克拉克，语速缓慢地说明来意：
　　“我正在追查某个案子，具体信息不方便透露，照片上的青年您应该认识吧？”
　　“阿尔伯特，我当然知道。”
　　克拉克的表情看起来很悲伤，他举着照片看了很久。
　　“你们进来坐吧。”
　　说着，克拉克打开了院门，邀请桑德和罗里来家里坐。
　　桑德刚进屋就嗅见淡淡的omega气味，往里走却没有alpha的气味，他判断克拉克夫妇应该是beta与omega的婚姻。
　　克拉克夫人给两人沏茶，并端了几盘自己烤的饼干，让他们别客气。
　　“谢谢。”
　　罗里点头道谢，他并没有同桑德一起坐在客厅，他觉得自己与桑德的案子无关，并且也没有了解的兴趣，于是便和克拉克夫人在餐厅吃点心。
　　“阿尔伯特，是我在绿地镇收下的孩子，那会剧团在绿地镇演出，他是加西亚家的老大，为了弟弟妹妹们的学费，就来我这里打工补贴家用。”
　　桑德安静地聆听克拉克讲述的故事。
　　“当时他还在念书，后来他想辍学加入我们，成为剧团的正式成员，我自然拒绝了，后来是斯通经理擅作主张把他收下，不过这孩子非常努力，对于他的加入我也十分欢迎。”
　　“斯通经理？”
　　桑德早就对奇旅剧团的人员做过细致调查，但克拉克这里提到的经理，他从未查询到此人的信息。
　　“没错，他是剧团的经理，演出经费都是他联系投资商筹来的，所以他在剧团有一定话语权，不过我们两个对剧团的经营理念经常不合。”
　　桑德快速而工整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后来奇旅剧团的解散也是因为我和斯通的分歧。”
　　“当时我们剧团的头牌艺人，莱拉小姐，你知道吗？”
　　“我知道。”
　　桑德取出一页简报，指了指正中间的女人。
　　“没错，她是一个omega，我至今都记得她那甜润优美的歌喉和极具感染力的演技，还有她身上永远不会散去的玫瑰花香，当时来奇旅剧团捧场的观众几乎都是冲着她来的。”
　　“但......哎，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克拉克神情踌躇，欲言又止。
　　桑德见克拉克不愿意告知，便直接挑明自己的推测。
　　“她原先其实是beta对吗？”
　　克拉克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慌和错愕，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才松口：
　　“确实是这样，开始剧团的演出根本没人看，斯通经理提出要纳新，我同意后的第二天他就介绍了莱拉加入。莱拉的加入让剧团走上了巅峰，我们的巡演开遍诺瓦利娅，甚至还登上了电视新闻。”
　　“莱拉向我隐瞒了变性一事，直到某次演出结束后，我亲眼看到莱拉小姐那副凄惨的模样，她总是遮盖的皮肤早已严重溃烂，脖颈上腺体发出阵阵恶臭，我要把她送去医院，斯通却拒绝，他说莱拉小姐的病情特殊，需要联系专门医生来处理。”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病，但莱拉小姐看起来很痛苦，每天都要注射五、六针抑制剂，老天，普通omega一个发情期都用不了那么多！”
　　克拉克情绪变得异常激动，呼吸都有些不稳。
　　“某天，我趁斯通不在，向莱拉质问，她才终于告诉他们隐瞒的真相。”
　　“莱拉生来是beta，在斯通的诱惑下接受了变性手术，把自己改造成了omega。”
　　桑德将笔记翻到做标记的一页，问道：
　　“当时医院已经普及了移植腺体的手术，但听起来莱拉似乎没在正规医院做手术？”
　　“是这样，莱拉没钱，是斯通介绍的无证医生。”
　　桑德顺着线索继续追问：
　　“那个医生您知道叫什么吗？或者身份、样貌特征之类的？”
　　克拉克思考片刻，回答：
　　“我只知道姓什么勒鲁瓦，好像说是从创新港的最高学府奥利维恩大学毕业的。”
　　桑德在笔记本上记下医生的姓氏和学校，划了一个箭头，写下“从犯人信息中调取”的文字。
　　忽然，餐厅传来罗里兴奋的声音。
　　“我也是那里毕业的，我们是校友啊！”
　　桑德方才还沉浸在思绪中，被罗里突如其来的插嘴打断，他暗自无奈，却又被其中的信息勾起了好奇心。
　　暂且将罗里的情况放在一边，桑德继续询问克拉克：
　　“剧团为什么解散了呢？”
　　“后来，莱拉的身体一度恶化，但她还是撑到巡演的最后一站，就是在草莓山镇的表演，庆功宴上她当场昏死过去，我坚持要送去医院，我也愿意接受处罚，但斯通不让，团员也不同意。”
　　“勒鲁瓦医生来后，给莱拉输液，然后做了一个小手术，似乎把腺体摘除了，她的身体也已经没有完好的地方了。莱拉自此从剧团退休，不过我也松了口气。可是没想到，斯通背地里劝阿尔伯特去做这个手术，以接替莱拉的位置。”
　　“我自然不会同意，莱拉被这该死的手术折磨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怎么会让另一个孩子往火坑里踩呢？斯通却叫我顾全大局，剧团还有这么多人要养家糊口，没了招牌我们的营收会大大缩水，大家都会面临经济困难。”
　　“但我不能再看到莱拉的痛苦在别人身上重演，于是宣布解散剧团，我给每个团员都写了介绍信，我的朋友们也都答应接纳他们。”
　　“不过，斯通仍然在团员间游说，称自己在奥普伦托有人脉有资源，一定能东山再起，所以一部分人跟着斯通走了，阿尔伯特也在其中。”
　　“所以桑德警官，你在奥普伦托市认识的不会是已经变成omega的阿尔伯特吧？”
　　桑德虽然一言不发，目光却像在微微颔首，克拉克随即闭眼祈祷道：
　　“他还是答应了，愿上天保佑，护他身体健康。”
　　桑德又问道：
　　“莱拉小姐后来去哪了呢？”
　　“莱拉后来和我们夫妻俩住在一起，我们家无儿无女，莱拉就像我们的亲女儿一样，不过去年她离世了。”
　　“抱歉。”
　　“没什么，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幸福。”
　　桑德与克拉克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桑德喝了口热茶，然后喊起正在餐厅偷听的罗里。
　　“我们该走了。”
　　“要走了吗？”
　　“嗯，克拉克先生，还有克拉克夫人，感谢你们的热情招待。”

　　从克拉克家离开后，罗里说要带桑德去吃红石镇的特色料理红石烤肉，不过需要桑德来付钱。
　　红石烤肉其实就是字面意思，把新鲜腌制过的牛肉放在红石上烤熟食用，桑德并没有觉得哪里特别，罗里却吃得津津有味。
　　吃饱后，桑德将罗里的行李从后备箱取出，因为之后两人就要分道扬镳了。
　　罗里忽然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沓资料，扔给桑德。
　　“你不信我刚才说的话是吗？”
　　桑德一脸诧异拾起资料。
　　“这是我在奥利维恩大学的毕业证书，全是真的，我可没有撒谎。”
　　罗里认真的样子让桑德很意外，他饶有兴趣地翻看资料，并连连点头道：
　　“嗯嗯，我相信你，所以你认识勒鲁瓦医生吗？”
　　“不认识。”
　　“那行吧。”
　　“但是，我对你肯定会有帮助的！”
　　“你是在找我应聘面试吗？”
　　桑德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藏不住笑意，语气也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其实，得知罗里毕业于奥利维恩时，桑德颇感意外与震惊。据他所知，奥利维恩大学毕业的学生基本都会去“钛”这种科技之都或者翠峰镇这种政治中心工作，但罗里却缩在闭塞偏僻的草莓山镇，甚至沦落为被监护的Omega，他不禁怀疑那个万人憧憬的大学是否存在某种歧视。
　　桑德看着罗里小心收拾行李的样子，泛起一阵酸楚。
　　汽车发动后桑德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地图上查询去往奥普伦托市的最快路径。
　　与此同时，罗里趁桑德不注意，将行李又偷偷塞回车内，而他本人也迅速坐上副驾，并系好安全带。
　　桑德眉梢轻挑，眼里闪过了毫不意外的笑意，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干什么？你不是要去奶奶家住吗？”
　　罗里双手合十，一脸歉意，随后又嬉皮笑脸地说着：
　　“我奶奶家不在这，不过我不是帮你找到克拉克了吗？你回奥普伦托可以捎上我吗？我就想去那，拜托！”
　　“检查站你过不去的。”
　　“把我先放周边小镇上，等监护期过了我再进城。”
　　“你一个omega独自住在周边小镇不危险吗？”
　　桑德的情绪莫名激动起来，车内不知不觉充满了他信息素的味道，察觉到后的桑德立刻下车，而罗里还不明所以地坐在副驾驶上。
　　“求求你了。”
　　罗里打开车窗，探出脑袋，可怜巴巴地乞求着逐渐远去的桑德。
　　把罗里一个人留在红石镇也不是办法，况且他还有个在意的事情。
　　这个Omega对他来说没准真的有用。
　　桑德待信息素稳定后，又回到车内，系好安全带。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