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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等我 雨声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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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闹了一夜,第二天倒是放晴了。
苏红泥拣了件最喜欢的碎花裙子换上,下楼张望一圈,没见着应羡之。
佣人端来汤粥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应羡之呢?我等他一起吃。”
阿姨给她布了碗筷,回道,“少爷已经出去了。”
“这么早!”苏红泥惊讶,小坎村的阿叔阿伯们这个点也才刚要下地干活。
“那他有留什么话给我吗?”
“明管家交代我转告您,除了少爷的卧室和书房,请您自便,如果要出门就叫上司机。”
苏红泥“哦”了声拿起筷子,又顿住,“你们不一起吃吗?”
阿姨规矩地退到一旁,“谢苏小姐,我们吃过了。”
苏红泥咂舌,没想到城里人都跟打鸣的公鸡起得一般早。
吃完早餐,她在宅子里里外外地逛着,才发现这栋房子原来建在半山腰,一面层林叠翠,背面却毗邻山崖,能俯瞰经纬分明的城市脉络。
她新奇地看了会儿,转头又见侧边还建了一间独立的小房子,里面有白色毛茸茸一晃而过。
她眸光一动。
当她满身糟污一脸疲惫地回房时,夜已深浓,应羡之却还没有回来。
睡前,苏红泥看着窗边随风轻摆的碎花裙子,心想明天一定不能睡过头了。
翌日,她在晨光熹微中下楼,屋外传来引擎声,她匆匆跑出去,车子已经开上了柏油路。
她泄气地垂下肩膀。
突然,一道硕大的白色身影朝她扑来。
“怎么把雪球放出来了!”黑色迈巴赫内,应羡之看着后视镜面色一凝。
人刚接来就出了事,他不好给老爷子交代。
然而,他预想中的血腥场景并没有出现。
通体雪白的藏獒体型巨大,威风凛凛像头雄狮,此刻却乖顺地倚在一身碎花裙子的女人身边,毛发蓬松的大脑袋还在她腰间蹭了蹭。
明叔笑道,“雪球除了您谁的面子都不给,没想到才一天功夫就被苏小姐给收服了。”
佣人和饲养员神色慌张地涌过来,人影攒动中,苏红泥的一身花布裙寒酸得还不如佣人体面。
明叔看着,状似无意般随口提道,“少爷,用不用帮苏小姐置办些衣物?”
应羡之从置物格里拿出没看完的书,不甚在意道,“你看着办吧。”
苏红泥是在下午收到的新衣服。
“这些都是给我的?”
她睁大眼睛,看着堆满一地的纸袋,“他怎么一次买这么多,这得几辈子才能穿得完!”
司机按照明叔的吩咐,东西送到就走了,苏红泥搬回房间一件一件拆开。
各色裙子铺满一床,鞋子和外套也有不少,另外还有一只精致的首饰盒。
她从丝绒盒子里拿出项链,水滴形的白钻亮得晃眼,跟这比起来,之前在燕子手上见过的钻戒小得就像颗绿豆。
她掂了掂,心想这得好几万吧。
掏出手机,想着得跟应羡之打个电话道谢,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压根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
深夜。
应羡之披着夜色踏上石阶,又突然顿住脚步,转身朝屋后走去。
狗舍里,正在睡觉的雪球听见响动一窜而起,兴奋地绕着他撒欢。
应羡之笑了笑,伸手去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蓬松柔软的手感蹭着他的掌心,早上那一幕没来由地突然冒出来,女人纤细的腰肢跟没骨头似的。
他拧着眉松开手,嫌弃地在雪球头上拍了拍,“你个没骨气的。”
雪球不满地呜咽两声,又软又甜的小姐姐缠了它一天,骨气这东西哪里经得住她几下磨。
半山别墅的夜通常是宁静而明亮的,像一座俯瞰红尘的灯塔,然而今夜却黯淡了几分。
别墅二楼不似往日一般灯火通明,静谧,幽暗,只剩楼梯间一盏壁灯散发着微光。
应羡之微微蹙眉,快步经过二楼,绕过拐角刚要踏上台阶,伸出去的脚又硬生生收回。
一道身影坐在阶梯上,斜倚着墙,月白色缎面长裙贴着她的曲线柔软起伏,垂落,露出一截白嫩纤细的小腿。
应羡之目光一窒,别开视线。
他抬手重重按下墙上的开关,楼道内霎时亮如白昼。
“嗯……”苏红泥悠悠转醒,骤然明亮的光线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等终于看清面前的人,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你回来啦!”
她站起身,绸缎长裙丝滑坠落,一时间光泽流转。
应羡之沉着脸,语含冷意,“半夜三更的,苏小姐这是梦游了?”
苏红泥笑着走下台阶,仰头看他,“我不梦游的,我在等你。”
“本来下午就想跟你说的,但是没有你的电话。”
“苏小姐什么事情今天非说不可?”
“我想谢谢你送我礼物,我特别喜欢。”她拉着裙摆原地转了一圈,眸光清亮地望向他,“好不好看?”
一股淡淡甜香飘散开来,像林间挂着露珠的浆果,应羡之眉心紧了紧,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语气愈发冷淡了。
“谈不上礼物,照顾应家的体面而已,苏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那股甜香顽固地往鼻子里钻,他不愿再久留,侧身越过她朝楼上走去。
苏红泥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急道,“等等,能把你的电话告诉我吗?”
她声音有些委屈,“你太忙了,我都见不到你。”
应羡之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身形停顿了两秒才回过头。
“苏小姐,我不清楚你对这桩婚约有什么样的期待,如果是陪伴,很抱歉,我给不了。”
不知是哪扇窗户没有关,一阵夜风吹进来,清冽的林木气息冲淡了甜香,带着凉意。
“以后不用等我。”
应羡之俯视着她,视线在她颈间的白钻项链上扫过,忽然挑了挑眉,“还有,也不用帮我节省电费。”
Glory Design的顶奢珠宝,够这栋宅子日以继夜灯火通明。
*
清晨的山林有雾,把半山别墅晕成了一颗将要落山的月亮。
苏红泥昨晚没睡好,起床的时候应羡之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她无精打采地走下楼梯,连同C家高奢成衣上的山茶花都蔫蔫儿的,在一步一颤的裙摆间摇摇欲坠。
楼下,佣人们目露惊艳,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苏小姐生得美艳,衣着和行为举止却是个实打实的村姑,没想到打扮起来居然比女明星还漂亮。
张姨悄悄拽了拽两名看呆的男佣,笑着朝苏红泥迎上去,“苏小姐早上好,今天煨了小米海参,我去给您端上来。”
苏红泥叫住她,“张姨,我不吃了,我想出去走走。”
“您要下山?”张姨愣了愣,“那我让司机备车。”
等黑色宾利沿着柏油路朝山下蜿蜒而去后,张姨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
汽车在两排高大挺拔的梧桐树间稳稳行驶着,苏红泥静静望着窗外,脑海里都是昨晚那道俯视他的身影。
小坎村的生活太简单了,一家人的聚散分离全凭日头长短,日出而作时挥手告别,日落而息后便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她从没想过,住在一间屋子里的人竟然会连面都见不上。
应羡之说不要期待他的陪伴,可她不是他未来的妻子吗?而夫妻不就是要陪伴对方一辈子吗?
“苏小姐?”
她被一声轻唤拉回神,“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司机从后视镜里投来征询的目光,“需要送您去哪里?”
她沉默了两秒,问,“她们一般去哪里?”
手指摩挲着裙摆上的山茶花,苏红泥又补充道,“就是像应羡之这种人家的女人们,男人不在家的时候,她们一般会去哪里?”
“商场、美容院和咖啡厅吧。”应羡之身边没有过女人,司机只能按照普通名媛贵妇的情况回答。
车窗外,林雾消散,道路豁然开朗,苏红泥轻轻叹了口气,“那就送我去她们常去的地方吧。”
黑色宾利转向灯闪了闪,汇入主干道,朝繁华的市中心驶去。
*
嘉德广场,江北市首屈一指的商业综合体,汇聚着全球最顶尖的奢侈品牌,最高端的豪华酒店,以及能让普通人一窥繁华世界的坚固橱窗。
酒店二楼户外花园。
一道身影长身而立,高定西装剪裁得体,深蓝色领带上有繁复的暗纹,是精确到一分一毫的精致考究。
玻璃门外,一抹紫色突然闯进来,人还没走近,声音就咋咋呼呼地传过来。
“你果然在这里!刚才那小美女说户外花园不对外开放,小爷我还偏要进来看看。”
他手往西装男人的肩上一搭,勾着唇笑得无赖,“咱俩什么关系,你家收藏室我都逛得,应氏旗下酒店的一个小花园我当然是想进就进了,对吧?”
应羡之侧眸看向他,挑了挑眉,“那贺少还想逛哪?应氏总部顶楼怎么样?”
贺琼楼讪讪一笑,收回手,“那里还是算了,我恐高。”
他掏出金属烟盒,揭开,往前递了递,应羡之看了眼,没有接。
贺琼楼自己取了一支点燃,把烟盒往矮墙上随手一放,“西外环那块地你真准备接下来?那里以前是化工厂,现在是贫民窟,虽然zf说要规划发展,但谁都清楚那是个烫手山芋。”
他吐了口烟圈,谑笑道,“该不会是被你爷爷塞的婚约整叛逆了吧?故意败家玩儿?”
应羡之散漫地笑了笑,“嗯,论败家还得是贺少,要不你再给我支两招?”
应家和贺家是世交,他们两人从小玩到大,应羡之是什么样的人贺琼楼再了解不过,他绝对不是个会意气用事的纨绔子弟,愿意接下那块烂摊子,自然有他的盘算。
心里有了决断,贺琼楼又开始插科打诨,“你那个乡下未婚妻是不是长得又丑又黑?不然你一个最喜欢清静的,这几天宁愿跟我们玩牌到半夜都不愿意回家。”
他安慰似地在应羡之肩上拍了拍,嘴上却仍在不怕死地调侃。
“你洁身自好这么多年,最后栽在一个女张飞手里,兄弟我很为你惋惜,不过为了应氏的继承权,你就勉为其难从了吧,大不了外面多养几个漂亮的。”
应羡之的视线扫过他骚包的紫色衬衫,在他脖颈处的红痕上顿了顿,哼笑一声,说,“收起你贫瘠的想象力,把扣子扣好,一会儿会上别给贺叔丢人。”
他双手抄进西裤口袋里,俯视着脚下滋生物欲的肥沃土壤,目光冷淡。
“至于我的人生,从来不接受勉为其难。”
他想要的,一定会拿到,而他不想要的,总有办法扔掉。
门外,明叔快步走进来,“少爷,贺少,他们快到了。”
说完,他又在应羡之耳边低语了两句。
应羡之神色泰然,淡淡“嗯”了声。
视野里,一辆黑色宾利恰好停下,一抹粉色身影从车上下来,摇动的裙摆上散落着一朵一朵的白色山茶花。
他眸色深了深,拿起矮墙上的金属烟盒,取出一支咬在唇间。
银色打火机在贺琼楼指尖丝滑转动,“啪”地一声,一簇小火苗递到面前。
应羡之稍稍低下脖颈,青白烟雾腾起,他微眯了眯眼,眼神藏在烟雾中讳莫难辨。
“看见什么了?一副大灰狼见着小白兔的表情。”贺琼楼收起打火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瞧见一角粉白飘进对面商场大门。
应羡之拇指和食指捏住烟嘴,深深吸了一口,拿下来在花坛里摁灭,淡淡白烟从薄唇间溢出。
“走吧,游戏要开始了。”
他想要的,他想要扔掉的,都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