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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下次,下次,下次。” 升学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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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学宴之后,他们加了微信。
谢无序点开柳紓的头像时,手指顿了一下。
她的头像是一只小猫,长毛的布偶。他对着小猫那对深蓝色的双眸看了几秒,然后退了出去。没有发消息。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夸她头像可爱吗?会不会有些冒昧。他不知道,有点纠结。
柳紓也点开了他的头像。他的头像是一个动漫头像,很帅,但是她从没看过,甚至从未了解过这个角色。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悄悄按了保存,切了后台去查了这个角色。是冰菓里的折木奉太郎,很帅。
他们就这样,各自点开了对方的头像,各自看了几秒,各自退了出去。
谁也没有先开口。
后来的日子,他们开始在朋友圈里认识对方。
不是聊天。是看。
柳紓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夕阳,配了一个字:“云里的红海。”
谢无序刷到了。他看了两秒,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但他记住了那片云的颜色——橘红色的,像被烧过的纸。
第二天,他出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是白的,普通的,没有什么好看的。但他还是看了几秒。
柳紓刷到谢无序发的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拍的是路边的猫,蹲在墙头,尾巴竖得高高的。配了一行字:“小区里的猫,像将军。”
她看了几秒,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但她记住了那只猫—狸花,神态很骄傲,“确实很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后来她在小区里看见一只猫,蹲在花坛边上,也是尾巴竖得高高的。她站住了,看了几秒。然后她想起她只喊过一次的名字。
她没有拍照。只是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它,给它喂了一根火腿肠。
七月末,天气热得不像话。
柳紓发了一条朋友圈:“空调坏了,热鼠我了,睡不着[哭哭]。”
三分钟后,她收到一条微信消息。不是评论,是私信。
谢无序:“找人修了吗?”
柳紓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打了两个字:“找了。”
想了想,又删掉了。又打了四个字:“明天才来。”又删掉了。最后打了三个字:“还没有。”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消息气泡是绿色的,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有点刺眼。
谢无序:“那怎么办?”
柳紓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忍着。”
发完她觉得自己说得太冷了。但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谢无序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久到柳紓以为他要打很长一段话。然后消息弹出来。
谢无序:“我以前也坏过。把风扇对着房顶吹,盖一个薄被子,就不热了。”
柳紓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她想象他裹着被子吹风扇的样子——夏天的夜晚,房间里只有风扇的声音,他把自己裹成一个卷,只露出一个脑袋。
她打了几个字:“那不闷吗?”
谢无序:“闷。但比热好。”
柳紓又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他说话的方式。像那个冬天的走廊上,他说“这风吹得真冷,吹到教室里我手都冻紫了”——明明是在关心别人,偏要从自己说起。
她打了两个字:“好吧。”
想了想,又打了一句:“我试试。”
谢无序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翻出风扇,对着房顶吹,裹着被子躺下来。闷。但比热好。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他的消息——“我以前也坏过。”
她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时候。
但她知道,在一个夏天的夜晚,有一个人,和她一样热得睡不着,想出了一个办法。
而现在,她把那个办法用上了。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他们之间不是隔着几千公里。只是隔着一个办法的距离。
第二天,柳紓发了一条朋友圈:“风扇对着房顶吹,裹着被子睡,果然不热了。谢谢哦。”
没有点名。没有“@”。没有说谢谢谁。
谢无序刷到了。他看了几秒。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但他知道那句“谢谢哦”是说给他听的。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太阳很大,晒得他眯起眼睛。他看着对面楼顶那几盆晒蔫了的花,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八月初,他开始留意她发朋友圈的时间。
早上她起得晚,第一条朋友圈通常在十点以后。中午她很少发。下午偶尔发一张照片——天空、云、树影、猫。晚上发得最多,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首歌,有时候什么文字都没有,只有一张糊了的夜景。
他看了很多天。多到他开始知道她喜欢在什么时候说怎样的话,喜欢用什么滤镜,喜欢在句尾加句号还是不加。她加句号。每句话都加。哪怕只有一个字——“好。”——也有一个句号。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件事。
柳紓也开始留意他。
他发得很少。有时候好几天才发一条。但每一条都很奇怪——不是那种“奇怪”的奇怪,是那种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发、但发了之后你觉得很对的奇怪。
比如他发了一张照片:地上有一滩水,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配了一行字:“今天看到了一滩水。”
她看了几遍。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滩水很好看。
比如他发了一张照片:墙角长了一棵草,从砖缝里钻出来,绿得发亮。配了一行字:“它怎么长出来的?”
她盯着那棵草看了很久。她想回一句“不知道”,但觉得太傻了。想回一句“生命力真顽强”,又觉得太正式了。最后她什么也没回,只是把那棵草的样子记住了。
后来她在路边看到砖缝里长出来的草,会停下来看一眼。不是每棵都好看。但她会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个问她“它怎么长出来的”的人。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柳紓发了一条朋友圈:“睡不着。”
三分钟后,谢无序发来一条消息。
谢无序:“又在发呆?”
柳紓看着这三个字,心跳了一下。
“又在发呆”——不是“睡不着怎么办”,不是“为什么睡不着”,是“又在发呆”。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发呆。好像他等在那里,等她发完呆,然后问她一句。
她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
谢无序:“猜的。”
柳紓看着那两个字。猜的。她想起那张纸条——“你以后别总发呆。发呆的时候,记得找个好地方。”他不用猜。他见过。那个冬天的走廊上,她对着操场发呆,冻得嘴唇发紫。他看见了。他记住了。所以他知道她会发呆,知道她睡不着的时候大概率是在发呆,知道她会翻来覆去地想一些有的没的,想到天亮。
她打了几个字:“你在干嘛?”
谢无序:“躺着。”
柳紓:“也睡不着?”
谢无序:“嗯。”
柳紓:“为什么?”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消息弹出来。
谢无序:“在想一些有的没的。”
柳紓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有的没的。和她一样。
她打了几个字:“想什么?”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个问题太近了。近到像把手伸进了他的口袋。她有点后悔,但撤不回来了。
谢无序那边又显示“正在输入”。这次没有很久。
谢无序:“在想一个人。”
柳紓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问“谁”。但她不敢。她怕那个答案不是自己。更怕是。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两个字。
柳紓:“好吧。”
谢无序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不深不浅,不长不短。
她想,他说的那个人是谁呢?
会是她吗?
谢无序发完“在想一个人”之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发“是你”。他觉得太早,太快了。快到他们之间还没有那个资格说这种话。
他们只是加了微信。只是聊了几次天。只是他看过她的夕阳,她看过他的猫。只是他知道她发呆的时候手会冷,只是她知道他裹着被子吹风扇。
这些够吗?够不够让他说“我在想你”?
他不知道。
所以他只说了一半。
“在想一个人。”
如果她想知道是谁,她会问的。如果她没有问,那就是不想知道。
他看着对话框。她回了两个字:“好吧。”
没有问“谁”。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张旧海报的边角翘得更高了,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抖动,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他想,她应该知道是谁吧?
她应该知道。
但“应该知道”不是“确定知道”。就像那张纸条,他以为她会知道是谁写的。但她可能不知道。可能猜到了但不相信。可能相信了但不敢确认。
他忽然想起升学宴上,他问她“你听见了吗”,她说“没有”。她说的是真的。她没有听见。那三分钟里,他站在走廊上,喊了她的名字。她坐在教室里,什么都没有听见。
如果她不问,他永远不会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就像现在,如果她不问,他永远不会知道她知不知道那个人是她。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空调的声音,嗡嗡的,像一个很远的、很低的、一直在重复的句子。
他在心里把那个句子翻译出来。
“是她。是她。是她。”
但他没有发出去。
八月下旬,他们开始更频繁地聊天。
不是每天都聊。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两天。没有固定的时间,没有固定的话题。有时候是她先发,有时候是他先发。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好热”,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什么内容都没有,只有一个表情包。
柳紓发现,谢无序回消息的速度和他的性格一样——不快不慢。不会秒回,也不会让人等太久。有时候他在忙,会过半个小时才回,但回的时候会说一句“刚才在干嘛”。不是解释,是告诉她,他刚才没有在看手机,不是因为不想回。
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件事。
谢无序发现,柳紓发消息的习惯和她发呆的样子很像——她会突然不说话。不是消失,是没有回应。消息发过去了,已读,但没有回复。过一会儿她才会回,有时候是换了一个话题,有时候是接着刚才的话说,好像中间那段空白不存在。
他不问她为什么已读不回。因为他知道她在发呆。在想要怎么回,在纠结说还是不说,在打了删、删了打之间来回。
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有一天晚上,柳紓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的书桌。台灯亮着,桌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没盖。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杯子的边沿,杯子里是水,水的反光落在桌面上,一小块亮晶晶的。
没有配文字。
谢无序点开那张照片,放大了。
他没有看那本书。没有看那支笔。没有看那个杯子。他看的是照片角落里的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一张纸条的边角。
白色的,叠过的,从一本书下面露出来。
他认出了那个叠法。他叠的。他写的那张纸条。
她留着。
她没有扔掉。她把它夹在书里,放在桌上,在台灯的光下面。每天晚上都能看见。
谢无序盯着那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纸条边角,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去,打了几个字。
谢无序:“你的书桌很整齐。”
他没有说纸条的事。没有说“我看见那张纸条了”。没有说“你还留着”。
他只是说了一句“很整齐”。
柳紓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桌。不整齐。书歪着,笔散着,杯子的水渍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很整齐”。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放大那张照片。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是吗?我觉得挺乱的。”
谢无序:“乱的好。”
柳紓:“为什么?”
谢无序:“太整齐了不像住人的地方。”
柳紓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不像住人的地方。她想起自己的房间——床上的被子没叠,椅子上的衣服堆成一摞,书架上的书歪歪扭扭。像一个住人的地方。像她住的地方。
她打了几个字:“你的房间整齐吗?”
谢无序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面墙。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边角翘着,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几个字,太远了看不清。墙的颜色是白的,但白得不均匀,有一块深一块浅的痕迹,像贴过什么东西又撕掉了。
没有配文字。
柳紓放大了那张照片。她没有看那张海报。没有看那个便利贴。她看的是墙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那些痕迹告诉她,这面墙上贴过很多东西。贴过,撕掉,再贴,再撕掉。像一个人心里住过很多人,来过,走了,再来,再走。留下的只有这些不均匀的白。
她退出去,打了几个字。
柳紓:“你的墙有很多故事。”
谢无序:“嗯。”
柳紓:“想听。”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一下,停了。又显示,又停了。
柳紓盯着那行“正在输入”,心跳得有点快。
然后消息弹出来。
谢无序:“下次见面的时候说。”
柳紓看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下次见面的时候。
这是一个约定。不是“有机会见”,不是“看缘分”,是“下次见面的时候”。好像他们一定会再见面。好像他已经把“下次见面”当作一件确定会发生的事,只是还不知道是哪一天。
她打了几个字。
柳紓:“好。”
想了想,又打了两个字。
柳紓:“我等。”
谢无序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等。”
不是“好”,不是“嗯”,不是“知道了”。是“我等”。像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等很久。像她不在乎等多久。像她相信他一定会来。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空空的。
但他在想,下次见面的时候,他要说什么。
他要告诉她那面墙上贴过什么。要告诉她那张纸条是在哪个晚上写的。要告诉她停电那三分钟他站在走廊上想了什么。要告诉她那个冬天的走廊上,他多站了三十秒,那三十秒里他在想——她会不会转头看他。
她转头了。
她看见他了。
但他只说了“这风吹得真冷”。
下次。
下次他会说别的。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空调的声音,嗡嗡的,像在重复同一句话。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译出来。
“下次。下次。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