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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岁添妹柴门暖・稚子担责雪路长 公元前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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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46年深冬,终南山的雪像是要把天地都裹进棉絮里,鹅毛大雪连落三日,赵代村的屋顶、田埂、山路全被埋得严严实实,连村口那棵老槐树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顶着厚厚的雪帽,活像个笨拙的雪人。赵家的土屋在风雪里更显单薄,茅草屋顶被积雪压得往下塌,赵老实用一根粗木杆顶着房梁,木杆与房梁连接处“咯吱”作响,却还是挡不住冷风从东墙的裂缝里钻进来,吹得炕边那盏油灯忽明忽暗,灯芯爆出的火星子落在泥地上,转瞬就灭了。
六岁的赵公明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麻衣,那是父亲穿过的,改小后仍显宽大,空荡荡地晃在身上。他蹲在灶台旁,小手冻得通红发紫,却还是紧紧攥着手里的柴火,一片一片往灶膛里添——灶上的陶锅里,煮着家里仅存的小半袋粟米,米少水多,锅底的米渣稀稀拉拉,能数清颗数。“爹说,这锅粥得省着喝,够咱撑三天。”他小声对自己说,眼睛却忍不住往锅里瞟,肚子饿得咕咕叫,却连舔舔嘴唇都不敢,怕口水忍不住流下来。
里屋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婴儿啼哭,细得像小猫叫,却瞬间穿透了灶间的烟火气。赵公明立刻放下柴火,鞋底在泥地上蹭出两道浅痕,踮着脚往屋里跑。炕上铺着的旧草席早就磨得发亮,母亲林氏虚弱地靠在叠起的粗布枕头上,脸色比炕边的墙壁还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是刚降生三天的三妹碧霄,孩子太瘦小了,襁褓裹得再紧,也能看出细弱的四肢,她闭着眼睛,眉头皱成一团,哭声断断续续,听着就没力气——林氏产后奶水不足,孩子根本吃不饱。
八岁的云霄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用红绳系着,那是去年过年时王阿婆给的。她从袖筒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小把野枣干,枣干皱巴巴的,有的还带着泥点,却是她攒了半个月的宝贝——每次上山拾柴,她都要在灌木丛里找半天,藏在袖筒里舍不得吃。“娘,您嚼点枣干。”她把枣干递到林氏嘴边,声音轻得像羽毛,“王阿婆说,枣干能补力气,您有了力气,就能喂碧霄了。” 林氏看着女儿手里的枣干,眼眶一下子红了,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摇了摇头,把枣干推回去,又摸了摸云霄冻得冰凉的耳朵。
六岁的琼霄性子最急,见碧霄哭个不停,小脸蛋涨得通红,转身就往墙角冲——那里立着一把小木叉,是赵老实上个月给她做的玩具,木叉头磨得圆润,怕伤着孩子。此刻琼霄却把木叉攥得紧紧的,叉柄都被她捏出了汗:“俺去山里挖野菜!”她跺着脚喊,声音里带着哭腔,“俺知道后山阳坡有荠菜,雪埋不住的,挖回来煮了就能给娘下奶,碧霄就不哭了!”
赵公明急忙伸手把她拉到身后,自己的肩膀还没比琼霄高多少,却努力挺直脊背,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行!山里有雪窝子,一脚踩进去就出不来了,你才六岁,路都走不稳。”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俺是哥,该俺去想办法。” 琼霄不服气地撅着嘴,还想争辩,却被云霄拉了拉衣角——云霄比她大两岁,更懂山里的危险,只是看着弟弟单薄的背影,心里悄悄发紧。
赵公明转身抓起门边挂着的蓑衣,蓑衣上还沾着去年秋天的泥点和松针,他笨拙地往身上裹,领口系不紧,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赵老实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一条旧棉巾,想给儿子裹上,却刚走两步就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得腰都弯了,脸色憋得发紫——前几日为了多砍些柴换粟米,他冒雪去了林场深处,回来就染了风寒,瘸腿也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
“外面雪太大,你去哪?”赵老实喘着气问,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爹,俺去河边凿冰捕鱼。”赵公明仰头看着父亲,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坚定,没有丝毫犹豫,“鱼熬汤能给娘补身子,汤里的米油还能喂碧霄,比野菜管用。”
赵老实还想阻拦,却又一阵咳嗽,只能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掌心的老茧蹭得公明脸颊发痒:“河里冰厚,你那小力气凿不动,爹……”话没说完,他就踉跄了一下,幸好扶住了炕沿。
赵公明赶紧把父亲扶到炕边坐下,自己扛起蓑衣就往外冲:“爹,您歇着,俺能行!” 推开门的瞬间,雪粒子像小刀子一样砸在脸上,疼得他缩了缩脖子,却没回头。雪地里的积雪没到小腿肚,每一步都要把脚从雪地里拔出来,再重重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穿的旧草鞋早就被雪水浸透,鞋底冻得硬邦邦的,磨得脚指头发麻,却还是咬着牙往河边走——他记得父亲说过,冬天的鱼都在冰面下聚着,只要凿开冰,就能抓到。
河边的冰面结得厚厚的,白茫茫一片,与远处的雪地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冰,哪里是岸。赵公明找了块边缘锋利的尖石头,抱在怀里暖了暖,然后使出全身力气往冰面上砸。“咚!”石头撞在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连裂纹都没有。他不气馁,又举起石头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手臂酸得发麻,手心被石头磨得生疼,渐渐渗出血丝,染红了石头边缘,可冰面还是纹丝不动。
日头慢慢偏西,雪虽然停了,风却更冷了,刮在脸上像针扎。赵公明瘫坐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石头,又看了看结得严实的冰面,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他连一条小鱼都没抓到,怎么给娘补身子,怎么让碧霄不饿肚子?他抹了抹眼泪,把石头揣进怀里,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盖得浅了。
推开家门时,他正想低着头跟父亲道歉,却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香。屋里,王阿婆正坐在炕边,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罐,罐口冒着热气。“林氏,快趁热喝。”王阿婆把陶罐递到林氏面前,罐沿还沾着米渣,“俺家狗蛋和丫蛋说不饿,非要让给小闺女留着,这半罐米汤,多少能填填肚子,也能让你有口奶水。”
林氏连忙推辞:“阿婆,您家也不宽裕,俺们不能要……”
“啥宽裕不宽裕的,都是街坊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王阿婆把陶罐塞进她手里,又摸了摸碧霄的小脸,“这孩子看着机灵,等开春了,就能胖起来了。” 赵公明站在门口,看着王阿婆鬓角的雪还没化,沾着白霜,心里又酸又暖,偷偷攥紧了拳头——以后一定要好好拾柴,多帮王阿婆干活,把这份情还上。
林氏小口喝着米汤,喝到一半,把陶罐递给赵公明:“明儿,你也饿了,快喝点。” 赵公明却往后退了退,伸手把陶罐推到碧霄身边:“娘,俺是哥,能扛饿,给妹妹留着吧,她还没吃饱。” 琼霄坐在炕边,看着哥哥的样子,也把自己手里那一小块粟米饼递过来:“哥,俺也不饿,这饼给你吃。” 赵公明摇了摇头,把饼塞回她手里:“你还小,得吃饱长个子,以后好帮俺护着妹妹。”
夜里,赵老实坐在炕边,借着油灯的光,从墙上取下了那把祖传的木尺。木尺边缘比去年更磨损了,尺身上“公平”二字的残痕快要看不清,却还是透着温润的木纹,那是赵家祖上在魏国做小吏时留下的,传了三代。他拉过赵公明,让儿子站直,用木尺轻轻抵住他的头顶,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刚到四尺五寸,比去年长了三寸,再长两年,等你长够五尺,爹就教你伐木、量木料。” 木尺的触感微凉,却带着父亲手心的温度,赵公明乖乖站着,眼睛盯着木尺上的刻痕,那是父亲去年刻下的“公明六岁”,此刻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咱是樵夫,靠力气吃饭,也靠良心做人。”赵老实摸着儿子的头,声音带着沙哑,却格外郑重,“这木尺,以后就传给你,量木料要准,做人更要正。” 赵公明用力点头,小手轻轻摸过木尺上的刻痕,像是要把父亲的话刻进心里。
夜深了,赵公明躺在炕梢,身边挤着云霄和琼霄,碧霄被母亲抱在怀里。他能听见云霄轻轻的呼吸声,知道姐姐还没睡着,定是在惦记着母亲的身体;琼霄梦里还在嘟囔着“挖野菜”,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碧霄偶尔哼唧两声,却比傍晚安稳多了。困意渐渐袭来,他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站在一片茂密的林场里,面前有一棵特别粗的柏树,树干要两个他才能抱住。他正想伸手去摸,树上突然落下一枚木牌,木牌是深褐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玄”字,字身泛着淡淡的金光,暖得像晒过太阳。他急忙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木牌,就猛地惊醒,手心竟真的隐隐发烫,像握着一团小小的火苗。
赵公明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了摸枕头下的木尺——那是他睡前特意放在身边的,木尺还是凉的,没有任何异样。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做梦的错觉,却还是把木尺抱在怀里,紧紧贴着胸口。月光透过雪层照进来,给屋里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辉,他望着熟睡的家人,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力气:等开春了,他要每天去林场帮李大叔拾柴,换粟米;要去河边钓鱼,给娘补身子;要看着妹妹们长胖,看着父亲的咳嗽好起来。这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在他心里扎了根,连带着手心残留的暖意,都让他觉得,这个寒冷的冬天,好像没那么难挨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窗外仍是一片漆黑,赵公明就悄悄起了床。母亲在他怀里塞了半块干硬的粟米饼,那是从家里仅存的口粮里省出来的。他揣着饼,裹紧蓑衣,推开家门,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林场方向走。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他却走得格外坚定,小小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株倔强的野草,朝着阳光升起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长。远处的终南山被雪覆盖,看似死寂,却藏着春的生机,就像这个贫寒却满是暖意的家,正等着孩子们长大,等着日子慢慢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