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天忘》烏魯木齊

6、余生皆忘不掉的痛 苏晚的

　　苏晚的葬礼，来得安静又仓促。
　　没有亲人，没有太多朋友，只有陆知言一个人，守着她的黑白照片，撑完了全程。
　　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温柔，浅浅笑着，还是他初见时那般干净纯粹，仿佛依旧鲜活地站在他面前，轻声喊他的名字。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没有哭嚎，却比任何痛哭都更让人揪心。
　　从灵堂到墓地，他全程寸步不离，双手紧紧捧着她的骨灰盒，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生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
　　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他一一谢过，全程沉默，只有在看向她照片时，眼底才会翻涌着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他终于把所有记忆都拼凑完整。
　　第一轮百天，她带着满心欢喜靠近，在倒数里小心翼翼爱着他，最后在他一句“你是谁”里，狼狈离场；第二轮百天，她明知结局，却还是再次心动，陪着他走完最后一段甜蜜，在第九十九夜哭着求他别记得，最后又一次承受被遗忘的绝望。
　　她不是不爱，是太爱，爱到甘愿一次次承受心碎，爱到耗尽自己所有的生机，也不肯再让他陷入记忆清零的循环。
　　他回到那个满是他们回忆的屋子，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痕迹。
　　沙发上，还留着她靠过的凹陷；厨房里，还摆着她没用完的餐具；床头柜上，两本日记整齐地放在一起，每一页，都写满了对他的爱意，和数着日子的绝望。
　　他把日记抱在怀里，一页页翻看，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些稚嫩又心碎的字迹，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泛黄的纸张。
　　“还有89天”“他今天很温柔”“我怕我等不到了”……字字句句，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赴死般的爱恋。
　　而他，始终是那个迟到的、健忘的、辜负她所有深情的罪人。
　　他翻出手机里，这一次偷偷拍下的无数照片。
　　照片里，她在阳光下看书，在街边笑靥如花，在他怀里安静沉睡，每一张，都眉眼弯弯，满是幸福。
　　可如今，这些幸福，全都变成了刺向他的利刃，一刀刀，凌迟着他仅剩的理智。
　　他曾说要带她去看海，曾说要和她共度春天，曾说再也不会弄丢她。
　　可他终究，还是食言了。
　　他把那枚小小的素圈戒指，重新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一刻也不曾摘下。
　　从此，他不再是那个冷静克制的陆医生。
　　他推掉了所有工作，守着他们的小家，守着她的遗物，活在没有她的世界里，活在永恒的回忆与悔恨里。
　　每天，他会给她摆上一束她最爱的白雏菊，会轻声和她说话，会把一天的琐事娓娓道来，仿佛她从未离开。
　　“晚晚，今天天气很好，你要是在，一定会想去阳台晒太阳。”
　　“晚晚，我买了你爱吃的甜点，还是你喜欢的味道。”
　　“晚晚，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他再也不用听她心底的回声，再也不用经历一百天的记忆清零，再也不会忘记她一分一毫。
　　他用一辈子的时间，记住了这个用生命爱了他两次的女孩。
　　可这份铭记，来得太晚，太晚了。
　　往后余生，春夏秋冬，岁岁年年，再也没有那个安静温柔、会在心底默默倒数、拼尽全力爱他的苏晚了。
　　他站在阳台，看着天边落日，指尖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眼底一片荒芜。
　　世人皆说，遗忘是痛苦的。
　　可只有陆知言知道，记住一切，却永远失去，才是这世间最残忍的酷刑。
　　他终于摆脱了百天遗忘的宿命，却永远困在了失去她的牢笼里，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风轻轻吹过，带着白雏菊的清香，像极了她最后温柔的触碰。
　　他闭上眼，泪水滑落，轻声呢喃：“晚晚，下辈子，换我先爱你，换我等你，换我承受所有的痛苦。我一定会，牢牢记住你，一辈子，都不忘记。”
　　只是这世间，再也没有下辈子，也再也没有，他的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