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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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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核战争结束后的第一百三十七年,地球终于安静下来了。
死寂般的静。连辐射尘都懒得再飘、焦土都烧不出火苗,城市的骨架还戳在那里,钢筋像肋骨一样从碎裂的混凝土里支出来,风穿过空荡荡的窗洞发出哨音,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喘气。
歌剧院还剩几片壳。远远看去像一排烂掉的牙齿。
塔斯曼站在基地的瞭望塔上,看着那片残壳被夕阳烧成橘红色。他手里捏着一本《利维坦》——纸质发黄,书页发脆,边角卷起来,封面的烫金字早就磨没了。他翻到第三十七章,目光停在那句“在自然状态下,人与人之间是战争”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轻微的金属味。辐射值还在安全线内,但那股味道提醒他,这土地里埋着一百年的毒。
“将军。”
身后有人上来,脚步声重得像砸夯。塔斯曼没回头。他知道是谁——整个基地能把铁楼梯踩出这种动静的只有一个。
“说。”
“北边那支勘探队传回消息,说在蓝山附近捡到个东西。”
塔斯曼皱眉。“什么东西?”
“飞船。”副官咽了口唾沫,“坠毁的。天上掉下来的。”
塔斯曼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灰绿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像两块冷石头。
“多大?”
“单人的。很……很漂亮。”副官用了“漂亮”这个词,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合适,粗粝的脸皮上挤出一点困惑,“不是我们造得出来的那种。”
塔斯曼没有说话。他把《利维坦》塞进腰侧的皮包里,皮包是人的皮肤鞣的——前一个主人的来历他已经忘了,大概是某个地下武装的头目。他拍了拍包,确认扣子扣紧了,然后迈开步子往下走。
四只蹄子踩在铁楼梯上,声响沉闷而有节奏,像战鼓。
他身高两米三,从腰际往下是一匹栗色骏马的身躯,肌肉虬结,皮毛在夕照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上半身是人——宽肩,窄腰,锁骨下方一道从肩胛斜劈到胸口的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干涸的河床。他的脸棱角分明,颧骨高耸,下颌线像刀削,嘴唇薄而紧抿,嘴角微微下撇,那是常年命令别人和常年不信任别人的表情。犬齿很长,上颌的两颗犬齿戳出来,搭在下唇上,说话时会露出来,笑的时候更明显——不过他不常笑。有力的尾巴从脊椎末端垂下,栗色的鬃毛扫过蹄跟,末端有一撮白。
塔斯曼·奥列格·索洛维约夫。
父亲是俄罗斯人,母亲是移民后裔。他是地表遗民武装的第二代指挥官,从十五岁上战场,十九岁接过父亲的指挥权,二十三岁统一了澳洲大陆的地表武装,二十五岁把势力扩张到东南亚群岛。现在他三十二岁,是这颗死掉的行星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但他刚才在看《利维坦》。
下楼的时候他经过三层隔离门,每一层都有卫兵向他行礼。这些卫兵有的长着竖瞳,有的皮肤上覆盖着细鳞,有的手指间有蹼,有的头颅畸形膨大——变异在第三代地表遗民中已经稳定下来,形成了各种适应辐射环境的生理特征。智力是另一回事。大多数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塔斯曼是个异类。他的母亲在怀孕期间一直待在辐射防护相对完善的指挥部地下室里,吃的是经过净化的食物,喝的是深井水。他出生时看起来几乎像个旧人类——除了那四只蹄子和一条尾巴,还有那两颗收不回去的犬齿。他的大脑发育完全正常,甚至比正常更好。父亲在他十二岁时开始亲自教他识字,用的是一箱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旧书。
他是这支军队里唯一能读霍布斯的人。
也许也是唯一一个会在傍晚时分站在瞭望塔上看落日的人。
“将军,那个坠毁点——”副官在后面追上来,“需要带多少人?”
“一个排。”塔斯曼跳下最后三级台阶,四蹄落地,震得地面一颤,“把那辆装甲运兵车开出来。再带上医疗兵。”
“您觉得有生还者?”
塔斯曼没回答。他弯腰钻进运兵车的舱门,在金属座椅上坐下,蹄子踢到了对面座位底下的弹药箱。他把《利维坦》从皮包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书脊上那道裂痕。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一次攻坚战中,父亲腹部中了一发□□,肠子流出来,被他用双手塞回去。父亲握着他的手说:
“塔斯曼,那些叛逃者……他们迟早会回来的。”
“我会杀了他们。”
“不。”父亲摇头,嘴角渗出血沫,“你要……用他们。”
塔斯曼看着书皮上模糊的字母,把这句话又咀嚼了一遍。
车队出发了。三辆装甲车碾过龟裂的公路,扬起灰白色的尘土,在暮色中像三只笨重的甲虫爬过一具巨大的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