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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叫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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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谢宁。
自幼年起,父亲目光笃定、语气不容置疑:“丞相府嫡长女江妙妙,世家贵胄。我已倾尽心力,为你二人定下这门亲事。”
妙妙打从出生起就福泽环绕,丞相府的无尽宠爱集于一身,可她的性子乖巧,毫无半分娇纵跋扈。
初见她那日,她小手拽着兄长的衣角,微微仰头,望向我软糯唤道:“谢宁哥哥,我是妙妙。”
我年长妙妙三岁,与她兄长同窗数载,情谊深厚,时常一同外出游历。
每次出游,妙妙总会像个小尾巴似的,悄悄跟在后面。
她双手扒拉着车帘,眼眸里满是渴望与期许,小嘴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可那副眼巴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知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娘亲上前拉她,她却像生了根似的,牢牢钉在地上,怎么都不肯挪动半步。
罢了罢了,带上她吧。
她一上马车,便乖巧地依偎在兄长身旁,也不闹腾。见我摆开棋盘,兴致勃勃地邀我对弈。
头回交手,她神情认真,脆生生地说:“谢宁哥哥,不必让我,我能比你厉害的。”
我忍俊不禁,笑着应下。
起初,我只当是陪小孩子玩玩,没承想,妙妙下起棋来竟这般厉害,步步为营、攻守有道。
她兄长在一旁为她细心扎好发髻,还不忘打趣:“咱妙妙长大了那还了得,就眼前这区区谢宁,往后保准败在妙妙手下。”
几局下来,输赢各半。
妙妙即便输了棋,也丝毫不气恼,不耍赖。
她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毫不吝啬夸我很厉害。
我常常觉得她乖顺到不像个小孩。
没有人会不喜欢她的,我这么想。
我喜欢妙妙的眼睛,她的眼睛仿若父亲阁楼里悉心珍藏的琥珀,澄澈透亮。
我越发喜爱她,哪哪都喜爱。小小的妙妙像瓷娃娃一般温软可爱,笑时梨涡浅浅的。
妙妙生性爱玩,我与她兄长自是乐意带着她四处游历,一同将那些大好河山、市井烟火尽收眼底。
我二人携妙妙去爬高山,山路崎岖陡峭。我看着她一路气喘吁吁却满心雀跃。
那日金色光芒破云而出,正巧为站在崖边的妙妙镀上一层圣洁光辉。她回头看我,笑意盈盈。她微卷的发梢被光染成了金色,看起来漂亮极了。
我们去了江南,日光洒落江面,粼粼波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妙妙在小舟上兴奋不已,探出手去捋那冰凉的江水,溅起串串晶莹水珠
我就这样陪着妙妙一年复一年,看着她慢慢长大。
在我十七那年,我父与世长辞。
身为家中长子,宗法礼制如沉甸甸的枷锁,容不得我有半分逃避,操持葬礼、打理家中大小事宜,桩桩件件都压在我肩头。
高门贵族,父子、母子、兄弟间的情分寡淡得近乎虚无,只剩利益的丝线在暗地拉扯。
我与我父那些父子间应有的亲昵时刻少之又少,以至于他走时,我更多的是漠然。
可妙妙并不知晓这些。她生长在充满爱与温暖的世界,父兄、母亲极疼爱她,以至于她并不谙高门中的利益纠葛与情感淡漠。
她满心忧虑,担忧我会因丧父而哀伤难过。
灵堂白幡翻卷如浪,我跪在蒲团上,妙妙来到我的身前,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紧紧牵住我,暖意从相触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
我亦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攥住。
她指尖覆上我紧蹙的眉峰,小心翼翼地打着圈按压,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我。
她说:“谢宁哥哥,不要难过。我会替伯伯保护好你的。”
此后,边关烽火骤起,战事紧急万分。我承父亲之位,身为武将,自是要常年披甲执锐,奔赴沙场。
数番恶战,我麾下军队威名渐起,捷报频传。随着战功日益累积,我的权势也水涨船高。
与此同时,朝堂局势波谲云诡,恰似平静湖面下藏着汹涌暗流,稍有不慎,我便会被卷入无尽深渊。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平日里蛰伏于暗处的政敌,在父亲离世后瞬间倾巢而出,将我视作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磨刀霍霍,恨不得即刻除之而后快。
稍有差池,行差踏错一步,等待我的便是粉身碎骨的惨烈下场,坠入万劫不复的无底黑洞。
是以,每做一个决策、每踏出一步,我都如履薄冰,反复斟酌,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开始整日埋首于军机要务,操练兵马、研讨战术,忙得脚不沾地。如此一来,与妙妙相见的时光便越发地少了。
每次回营,踏入营帐,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书案上那摞得高高的信件。它们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又一叠,仿若一座小小的山丘。
信的顶端,她用淡墨细细描了幅小小的自画像,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高的那个一身戎装,是我,攥着高个子的衣角脑袋的小个子,是她。
我挑灯读信,每每觉着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少女字迹娟秀,细细密密洇透粗麻信纸。看信时仿若妙妙就在我的眼前,正眉眼含笑、轻声诉说。
今日城南又开了家点心铺子;昨日隔壁的小郎中考中了秀才,整条巷子都放了鞭炮,热闹了好半日;或是表姐嫁了人,给她送了喜糖。
她有许多的话要说。
桩桩件件、点点滴滴,事无巨细,都被她细细折进信纸里。
唯有她的书信,是这苦寒之地唯一的慰藉。
亦是我唯一生的希望。
我总盼着回去见她。
我每每归朝,她就在城门下等着我。
我的妙妙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了,脸上的笑容灿烂而明媚,梨涡浅浅。
她开始唤我阿宁,不再是从前那带着孩子气的唤我哥哥,我自然是开心的。
她趁人不注意往我手中塞了一个香囊,她说是她亲手绣的,里面藏了平安符。是她亲自去城外的佛庙求来的,在佛香里虔诚叩拜,求佛祖护我往后每场战事都能平安顺遂。
可安稳日子总是短暂得如指尖流沙。蛮夷之族野心勃勃,如汹涌恶浪般大举进犯我朝疆土。
烽火重燃,战鼓催征,我与妙妙才相聚不过短短几日,便又要分开了。
她送我出行,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妙妙说:“阿宁,我求过佛祖了,佛祖会保佑你平平安安的。我每一日都会替你求佛祖庇佑。”
我同妙妙说,待我返还,我便来提亲。她弯着眼睛笑,有些不大好意思,她说她会等我的。
那场大战,苍茫的大地之上尸山血海,无人生还。
怪我一时轻敌,被蛮族狡诈的诡计蒙蔽,贸然突进,不慎落入敌手。
那些异族生性野蛮、手段残忍至极,把驯服奴隶的酷刑一股脑儿用在我身上。
手筋、脚筋被生生挑断,剧痛几乎要将我吞噬;腿骨一次次被打断、接上,日复一日,这般非人的折磨成了我的家常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