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羽》黑金矿工

6、规矩 塞西尔的身

　　塞西尔的身体微微一震。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个灰羽会知道这些。这是天使教廷的最高机密，只有核心层的大天使才知道改造计划的存在。
　　“你怎么——”
　　“你的翅膀，”灰羽打断了她，“天使的翅膀是从肩胛骨自然生长出来的，骨节是完整的弧形。你的左翼在折断处的截面是锯齿状的，不是骨折，而是骨骼本身的生长模式被人为改变了。教廷用圣光强行改变了你的骨骼结构，把人类的肩胛骨改造成了天使的翼骨。这个过程——”
　　他顿了一下，看着塞西尔的眼睛。
　　“很疼吧？”
　　塞西尔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被揭穿了身份，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很疼吧”。教廷把她当作武器，恶魔把她当作猎物，人类把她当作怪物。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
　　“疼，”塞西尔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缝，“疼了很久。”
　　灰羽放下手里的木瓢，走到她面前。他比她矮半个头，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是平视的，不是俯视，不是仰视，而是平等的、人与人之间的那种对视。
　　“灰域不收天使，不收恶魔，”灰羽说，“但收人类。你曾经是人类，现在还是吗？”
　　塞西尔攥紧了手里的铜质徽章。那是她作为人类时留下的唯一遗物——她母亲留给她的，一枚普通的、没有任何魔法力量的铜徽章，上面刻着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村庄的名字。
　　“是，”塞西尔说，“我永远是。”
　　灰羽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吧。但有几条规矩——干活才有饭吃，打架就滚出去，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他指了指灰堡方向那盏用电流点亮的灯，“那盏灯不是用来拜的，是用来照明的。谁要是把它当成神迹来跪拜，我亲自送他出去。”
　　塞西尔走进灰域的第一步，踩在灰白色的砂砾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抬起头，看到了灰域的暮色——铅灰色的云层，永远不变的天光，远处那盏不依赖任何魔力就亮着的灯。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赫萝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块手帕。
　　塞西尔在灰域的第一夜，几乎没睡。
　　她躺在灰堡上层的一间小石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那盏灯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折断的左翼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痛和她过去几年经历的所有痛苦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她睡不着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感觉——安全。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安全了。
　　在被改造之前，她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住在南方的一个小村庄里，父母经营着一家小面包坊。她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帮母亲揉面、生火、烤面包。她喜欢面包出炉时的那种香味，温暖、踏实、让人安心。
　　后来天使教廷的征召令到了。村庄里的所有年轻人都被强制征召，编入“圣战后备军”。塞西尔那年十七岁，身高刚够摸到征召线，体重不达标，但征兵官看了一眼她的体检报告，说了一句让她终生难忘的话：“没关系，反正要改造的。”
　　她不知道“改造”是什么意思。她以为只是军事训练，学习战斗技巧，为圣战做准备。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手术台、圣光灌注、骨骼重塑、意识改写。她不知道她会被剥夺睡眠、饥饿、电击、药物、心理折磨——所有能摧毁一个人意志的手段，教廷全都用上了。
　　她挺过了第一轮改造，第二轮，第三轮。她的意志比教廷预期的要顽强得多。她的身体被改造成了天使，但她的意识始终保留着人类的底色——那些面包坊的记忆，那些凌晨四点的揉面声，那些面包出炉时的香味，像一堵墙，挡住了教廷的所有摧毁手段。
　　最终，教廷放弃了彻底改造她。他们给她装上了天使的翅膀，注入了圣光的力量，但她的意识依然是她自己的。她成了一个半成品，一个武器，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工具。
　　她被派上了战场。打了三年仗，杀了无数恶魔，也看着无数战友死在面前。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余生——打仗，杀人，被杀，直到有一天她的圣光耗尽，变成一个没有用处的废物，被教廷像垃圾一样扔掉。
　　但命运给了她另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