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旧祠惊见 谢知为推开 ...
-
谢知为推开书房的门。
伸手拿下剑架上那柄剑,鞘上云纹被擦拭的锃亮,竟养护的比当年还好。
他低头看了半晌,终究还是将剑归位。
“知为。”
门外忽有人唤,谢知为应声而去。
日色如熔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抬手挡在额前。
恍惚想起那天也是这样好的日头。
沧陵府南街口,拐角蹲着个算命老头。摊子支在墙根下,一张旧条桌,上头一块破布写着“半仙”二字,被雨淋湿了大半,字也歪得不像话。
谢知为刚要路过就被抬手喊住。
“小公子,算一卦?”
他摆摆手,想着他爹最烦这些旁门左道。
“外地来的吧?这带邪,不算一卦容易吃亏。”那老头又说。
谢知为顿住脚步。
这老头的外地口音,一开口就露馅。
“你最近是不是总心神不宁?夜里睡不安稳?这就是灾兆!”
“胡扯。”
老头眯着眼,不慌不忙掐了掐手指,有模有样说道:“小公子,我看你这眉间有团黑气,这几日怕是要见血,要么水土不服诸事不顺…!”
“水土不服?我沧陵人,在沧陵水土不服?”
“嘿——此言差矣,这样,你顺着城东走,那浮山你该认得,山脚下有棵古松,周围寻块青石恭敬磕几个头,诚心些,这灾厄自然就解了。
谢知为笑了两声,双手叉起腰道:“你这是算卦还是跳大神?”
“这…天机不可泄露!那地儿清净专解厄运,我给你画道平安符,再给你批个流年,就五百文,保你这趟平平安安…逢凶化吉!”
“……”
那老头见他不作声便急忙降价找补:“三白文…一百文!一百文买个安心,公子还犹豫什么?”
谢知为见拗不过,无奈伸手从荷包掏出一钱银子拍在桌上,拿起符转头就走。
走了一段又折回摊前
“你骗我银子怎么办?”
“骗银子?那我把这摊子抵给公子,这半仙名号我也不要了,你看可行?”
谢知为扫了一眼摊位:“那倒不必…你不妨去常宁坊?那儿人可多着呢。”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继续走。
回头一看,那老头正行色匆匆收拾摊子。
他心里觉得扯淡,不过正好闲来无事就往浮山那去了。走了一阵抬眼看去果真有棵古松,可在树下转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青石头。
“…我就知道,耍我。”
扭头往旁边一看,倒是有条往上走的野路,没多想爬了上去。
上头有间简陋屋舍,门上漆都掉光了连个匾额也没有。
他走到门外,好奇打量了半天随后跨进屋里。
屋内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角落里还堆着些烂木头,桌上供着个牌位字迹难辨。
转了一圈,没看出名堂。
谢知为又绕到供桌后面,发现桌底下铺着块木板,上面挂个铁环好像能掀开。他蹲身钻进去,握住铁环刚要拉就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往这儿来的。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谢知为来不及多想就松开手往里缩了缩身子。
门被推开了。那人跨过门槛走进来,放了什么东西在桌上又跪下来,膝盖落在蒲团上闷响一声。
谢知为屏着呼吸蹲在桌底下腿都快麻了,俯下身捏住桌帷掀开一条缝想看看来人的是什么人。
那人额头刚离开蒲团,抬眼就瞧见桌帷缝里那双眼睛。
瞬间,四目相对。
砰——
谢知为往后一仰,头撞到桌底板上下意识捂住嘴,那人连忙起身扶稳了供桌。
“出来。”
谢知为呲牙捂着头顶,闻声从桌底爬出来,边爬边揉着头:“嘶…疼死我了…”
那人站直身退开了几步,手已经按在剑柄上,见来人是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少年才松开手。
“何人,来这干什么?”
谢知为踉踉跄跄站起身拍着膝盖的灰。
“…算命的说让我上山找石头,什么也没找着,我看这有个屋子就进来看看…”又指了指供桌下面:“对不起啊,我就是看见那铁环一时好奇…那下面你知不知道通向哪?"
“不知道。”
谢知为站在那人旁边,安静了一会又问:“这供的是谁啊?”
那人没理会他。
他探头自己去看牌位,字糊得一个都认不出来。
“这看不清了。”
“你每年都来吗?”
……
那人还是没应他,自顾自从布包取出香炉,旧的香灰倒进旁边的瓦罐里用布擦拭着炉壁。
“我帮你…”
“出去。”
谢知为一愣。
“我说——”那人转过头看着他,“出去。”
谢知为张了张嘴,蹑手蹑脚跨出门槛。
在门边蹲下来靠着墙。
里面半天没动静,谢知为低下头随意揪着墙缝冒出来的杂草。
不多时,那人走出来,瞥见蹲在门口的谢知为脚步顿了一下。
谢知为仰起头看他:“我没偷看…”
那人没理他径直从身边走过,谢知为见状扶着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在身后问着:“你要去哪?”
前面的人脚步不停,很快就到了山道上。
山道拐弯的路面覆着一摊青苔,谢知为急着追没顾上看路一脚踩上去。
“喂…哎——!”
手臂甩了一下没抓住任何东西。
膝盖重重磕到石路上,疼的他闷哼一声,所幸手掌撑住了地面没摔个四仰八叉。
那人闻声回过头。
一看,谢知为正单膝跪在路中间,膝盖破了个口子正渗着血,手掌也蹭破了皮,灰混在伤口里刺的生疼。
“嘶…”
那人看了一眼便走回来,蹲到他身边掀开谢知为的裤腿,伤口不算深,可血正沿着小腿往下流。
他从袖子里抽出帕子叠了叠按在伤口处,又扯了根系带把帕子缠住打了个结。
“疼疼疼——”
“还能站起来吗。”
“…我能!”
谢知为试着站起来,可伤口弯到一半就刺痛,咬着牙硬是没出声。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回头看着谢知为。
谢知为扶住路边树干勉强站稳脚跟,一瘸一拐又跟上去。
山脚官道分岔两条,那人淡淡开口:“往右,走半个时辰有客栈。”
谢知为跟着停下,弯腰扶着一边膝盖喘着气道:“…方才多谢你了,对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
“…你不说,我回头怎么找你?”
“不必知晓。”
说罢他从布包里摸出几文铜钱递给谢知为。
“我有钱的!我看着有那么…?”
那人没接话转身就要往左边那条山道下去。
“喂,你这个帕——”
“不用还了。”
谢知为愣在原地低头看向膝盖上那块沾满自己血的帕子,又抬头望着那人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才一瘸一拐往山下走。
天已经黑透了才走到家门口。
门房开门看见谢知为一愣,刚要喊他,谢知为立马竖起手指压在嘴唇上:“嘘——”
门房顿时噎住,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侧身让开。
路过正厅他爹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谢知为艰难贴着墙根绕过从后院溜进自己屋里。
膝盖的伤口又裂开,渗到裤子上黏糊糊的,他关上门靠着门板刚喘口气又有人敲门。
“…哥儿?”
谢知为拉开一道门缝,阿岑端着铜盆看见他的样子张了张嘴。
“别喊。”
阿岑闭上嘴端着盆进来,把铜盆放在地上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多了块干净的布和一个小瓷瓶。
他蹲下卷起谢知为的裤腿问道:“哥儿,您这是从哪摔的…?”
“山上。”
“哥儿怎的跑那么远去?”阿岑用布蘸了水轻轻擦着血痂,他紧咬嘴唇没作声。
“老爷在书房看账呢,还没歇…好了,哥儿可别再乱动了,受了伤可得安心静养才是…”
“那块帕子,帮我洗了。”
阿岑站起身转头到桌沿上拿起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血渍端着铜盆和帕子出去,换了盆清水,来来回回直到血渍全洗了干净。
他把帕子拧干,抖了几下递给过来:“哥儿,洗干净了。”
谢知为接过手帕,洗净才发现边角上绣着一枝瘦竹。
阿岑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道:“这针脚真齐。”
帕子翻了一面,阿岑又凑近了些指着上面的刺绣:“哥儿你看,这背面也收得干净一点没打结,我娘以前绣东西背面总是乱糟糟的。”
“你再替我看看。”
谢知为将手帕递给阿岑,他举起帕子,光从棉布背面透过来显得轮廓更清楚了。
“几片叶子空荡荡的…像是随手绣的,可又十分精细,起针和落针的距离都一样。”
阿岑将帕子还给谢知为,又说:“外头铺子里卖的都是大花样,牡丹啊蝴蝶啊…没人绣这样式,怕是自个儿绣的。”
谢知为把帕子叠了一下,只露出那片竹叶又看了看:“你说这人手巧?”
“岂止手巧,还得耐心,这么小的叶子一针一针走,眼睛累得很。”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把帕子叠好塞进枕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阿岑应声端起铜盆带上门出去了。
隔日清晨,谢知为一瘸一拐去正厅请安,他爹坐在主位上喝茶,片刻后抬眼看向他腿。
“怎么伤的?”
“…摔的,没注意。”
“在哪摔的?”
“……”
他爹放下茶盏看了他半晌才开口:“放纵你半天回来就成了这副样子…成何体统!从明日起,待在书房哪也不许去。”
谢知为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