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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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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时以小姐待她之宽容,再略施些手段,引得太子纳用又有何难?
待太子继位,她便一步登天成为嫔妃娘娘,做得一宫之主,何其风光?
她甚至在梦里,预见自个穿着天下最为华贵的绫罗,脚下是乌压压一群垂首静候自个儿使唤的奴婢。
而她只需动一动镶满珠宝的护甲,吩咐一二,自有人奔前赴后......
数不清的夜里,她便是含着美梦入睡。
想的美,梦的美,晨间也不舍苏醒,便是醒来了,整日也是游神在外。
如此深深入梦,即便后来打入天狱,置身囚板,她依旧莫名笃信太子必定回心转意,再将她们主仆接迎回去......
明明那时再有两月便是太子大婚!
那般至美之位,曾距她仅一步之遥,仅仅一步之遥便可登天!
谁知这天煞的老天犯了什么糊涂,胡乱作弄,令她跟着倒了如此大霉大灾!
柳娘狠咬牙关,委屈的思绪渐渐变了。
是痛,是恼,是恨!
她那般姣好的容貌身段,明明是未来皇帝的!
如今竟便宜个黑脸鬼人!
要她如何不恨!如何不恼!
前头几个打马差役,不知说道何事,正回头朝这架囚车肆意打量,返首皆是轰然放笑。
河滩戏水鸟雀顿时惊起,“呼啦啦”乱拍着翅膀慌忙飞走。
那般不怀好意,放肆玩味的笑声顺风吹来,惨花女娘不禁又几许泪串夺眶而出。
想到那黑脸的男人,也在其中,不由得一阵哆嗦。
如今仇闷也好,恼恨也罢,皆已无济于事。
但凡那凶人再欲行事,她又何能反对抵抗?
从前另闻,待行至流放地,陋貌女子便充作苦力——
钩针织布的,直至眼瞎手抖提线不能。浆洗刷恭的,皮肿脓烂也不许停歇。
若苦力再做不得,便被送去更贱处,或予贵人鞭挞做马,或赏与底厮耍玩,或送为药人,为主上奉制不老药......
而娇貌的女子,便径直沦为玩物......
起先,她还只当旁人说笑,待历经洞中之事,还有何不信的!
她这副打眼容貌,到了流放地,只怕日日不得旷歇,或比昨夜那般惩弄更甚,直至死在榻上......
思来想去,前路竟是断路!
美梦不仅醒了,并彻底崩碎!
此刻才真真觉出彻彻无望来!
在府中富贵闲驰多年,届时她如何受得那等磋磨?
白白可惜了这般好姿貌不说,还不知多少黄莲苦头在后头等着!
一时间愁郁难持,心底源源不断涌出数不清的悲愤委屈,就见那羽扇长睫颤得飞乱。
恨泪沾发,怨云密布,怎个绿凋花惨!
逾午日头正毒,身子本已晒得渐渐回暖,碎心仍牢牢封锁于千尺寒冰。
再往前头想,怜自己命苦,又恨她人多事。
若不是七岁那年被柳府小姐抢先买去,若不是随她步入那朱墙高府,她也不会随之蒙下大狱,再糟此横祸!
她忆起自个儿本是先被个江南老爷相中,预备领回府中做个婢子,伺候老夫人。
那老爷家中产业定有子孙传承,以她所貌,若想日后在府中谋下地位,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相比之下虽无顶贵,却不缺大富,安安稳稳一生顺遂,何苦跟着柳府起起落落!
如今,落得残缺不全,囚笼等死,竟比那临河自在游鱼还不如!
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眼泪一波波泄洪般往外滚,柳娘紧抿的唇再也绷不住,溢出几丝抽泣。
车马急行驶过,鱼散鸟惊飞。
水中一尾自在银鱼,借此躲过鸟喙,正水中得意游。
然未及片刻,不知何处窜出条黢黑大鱼来者不善,壶口一张,一口便将其吞裹入腹......
不论柳娘如何做想,幸得尚有人惦念她。
似是察觉动静,知晓她已苏醒,一双温软的手倏然握来,将柳娘冰块般的手背紧紧地包在她小巧掌心里。
与此同时,几滴轻软湿泪砸在柳娘腕上。温热的细珠“啪”“啪”的落,似是直砸在她冰凉的心头。
怔愣片刻,柳娘回过神,仍不愿睁眼,也不愿说话。
索性侧过红肿的脸颊,绷紧着唇,“唔唔”吞咽低泣。
她不必看也知旁人是谁。
那年初到府中,人人嫌她来处卑贱,小姐处处维护她不说,夜深静时,常唤她软榻同寝。
钗环花饰皆予她挑选。每每病时也总蹙眉忧她、虑她,似今日般握着她的手,叫来好药好汤......
入府的第二年,便赐她同姓......
那时只当是偷来的好运,不然这世间怎会有人对自己那般的好......
那日礼佛归来,尚书府已血流成河,平里相熟的脸面,或交好或怨怼的,皆倒在血泊中,臂断肢残,将墙角的蔓草也染红......
再到狱中,柳夫人一袭白衣松散不整,静静悬挂梁上,一动不动。
她的头颅绵软无力向下垂着,黑发披撒遮挡,看不清脸面,再不复往日的华贵......
她至今还记得那勒住脖颈的系带,何其惨白.....
想到此,柳娘心烦意乱。
小姐待她同亲姊般好,可算来算去,自己又全因她落难。
这般既觉她好,又觉她错,幸她好,又怪她好到令自个无法全然怨恨,当真处处为难碰壁。
一时竟不知如何面对她!
然那双手的主人,好似并未将她冷淡反应放在心上。
柳娘手腕间的暖意也不曾离开,反而握得更紧些,似要将道不出的话借此诉出,将她冻住的心结也捂得松融些。
木板囚车上久久无言,马儿领着颠簸道,“吱吱”摇晃着向前。
柳娘手腕早被那小姐的泪落得一片湿濡。
不知可是那暖泪起了作用,水滴石穿,柳娘残心思绪百转千回,也再难僵持,终是慢慢回过头。
睁开一双红肿双眸,正对上另一对肿成核桃般血红的眼。
只不过那双眼,看似本便生的奇形怪状,而不仅仅因哭泪过久才泡发肿胀。
她那张脸皮竟更是怪异,乍看去仅是相貌丑陋,若是离得近些,再仔细去瞧,不禁倒吸口凉气!
肉皮粗糙不说,薄薄一层之下,布满凹凸淤肿,似是将要股起满脸的白疮脓包,再从凸起包身中炸出恶脓来!
想想便令人泛起满身鸡皮疙瘩,几欲作呕!
且不说她被差役嫌恶,便是其他“流友”亦是对她退避三舍。
万幸远些看时,尚只是丑,瘦小一个,扯些野花烂草整日傻呆坐着,流囚哪个又不是灰头土脸的泥猴?混在其中却也不甚惹眼。
况且香的臭的都要留下些,个中达官贵人,多有些不为人知的恶趣,专挑这般相貌奇异的。
就说差役也是偏爱对着那些个看着便“一身贵气”的磋磨,而对这般自个儿已是丑惨极致的,反倒无甚兴致。
便也是如此,这弱不胜衣的“傻”女,才因着“绝丑”,躲过那夜噩祸。
此绝丑之女,便是柳娘的主子小姐,尚书府的嫡女——柳妩嫣。
柳娘看着她的泪容,不禁忆起她原先何等风光。
从前听戏台唱说,“......公子好逑......将府前门槛踏破......”
她还当是说笑,门槛那般硬木,怎会轻易踏破?
谁知终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柳妩嫣,仅仅在宫宴露过一回脸,便当真令她开眼,见识“公子好逑,门槛踏破!”是何盛景!
前来求娶的公子自是家世极好,可谁人能比肩太子?
待到太子青睐点她为妃,京中哪位女娘不艳羡于她?不想换她凤命?
绸缎铺里,粉香阁中,酒肆茶阁,甚至三五街坊,皆在议论太子妃姿貌绝世,与太子更是百年难得的八字相合......
却不知如何触犯天规,不仅与太子婚约被废,且高堂皆亡,家府覆灭。
如今,她披着烂泥囚袍,发箍简陋布带,钗髻不梳,翠眉无描,落得如此田地,成个惨怜之人,尚要顶着这张丑面残喘苟活。
那张脸,因着久泣而皱成一团,又因沾染飞尘污垢而愈显邋遢。
无需旁人说道,即便是相伴数载的她,也是暗暗唏嘘不已。
这哪里还是太子钦点的太子妃?分明连个叫花子也不如!
怕是世间无人能将那张名动京城的芙蕖面,再与她相关联。
此事对任个锦绣簇就的女娘而言,全然灭顶重击。
然则她丑陋的泪容,竟隐现着股坚韧劲儿,一如她伸出去握住柳娘的手。
从前执笔抹琴的修长细指,纵然已是粗砺裂皮,绵弱力薄,却握得紧紧的不松。
柳娘几息间百转回肠,手心里已捂出薄汗。
柳妩嫣为她这般忧思伤神,到底是她所受颇多,此刻也着实无人可依,种种乱麻思绪剪不断,汇作酸水涌上眉眼。
终以些虚力反握住柳妩嫣,唇线轻启,不敢放肆漏出哭声,只低声喃喃泣道,“小姐......”
主仆皆是泪眸两相望,终待柳娘魂归故体,柳妩嫣忙着应她,先是点头再又摇头。
只她张着嘴却吐不出声音,竟连悄声话也说不成。
原来这尚书府嫡女,不仅落得形容不堪,竟还成个哑巴!
也亏得她二人主仆多年,不屑多说,柳娘亦可会意。
小姐点头是告知她,醒来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