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断点》》愠秽

3、第 3 章 心理咨

　　心理咨询室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只留了一道细缝，让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这本该是个让人感到安全、温暖的空间，米色的沙发，低矮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幅色调柔和的抽象画。

　　但在林深眼里，那幅画正在缓缓流动，变成了深蓝色的漩涡。

　　“你说你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沉入了海底？”陈医生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共情，她翻开笔记本，钢笔在纸面上轻轻划过，“能具体描述一下那种‘沉入’的感觉吗？”

　　林深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又沉又闷。

　　他该怎么说？

　　说他梦见了周叙，梦见那个化身为潮汐的人？

　　说那种沉入海底的感觉，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堕落的渴望？

　　“是窒息。”林深终于挤出一个词，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但是……又很安静。”

　　陈医生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现实太吵了。”林深抬起手，按在太阳穴上，那里突突地跳着，“只有在水里，才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

　　“周叙。”

　　林深放下手，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陈医生身后。那里本该是墙壁，但在他的视网膜上，却映出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他看见周叙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站在海平线上，对他招手。

　　“林深，下来。”

　　幻听。

　　又是幻听。

　　林深猛地闭上眼，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疼痛让他短暂地回归现实。

　　“林深，你看起来很疲惫。”陈医生的声音似乎隔着一层水传来，“我们暂停一下，喝点水吧。”

　　一只白瓷杯递到了他面前。

　　杯壁温润，盛着半杯清水。

　　林深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就在他的目光触及水面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水。

　　那是一片浓缩的、深不见底的海。

　　杯中的水面并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晃动，反而像是一块静止的蓝宝石，幽暗得令人心悸。而在那片蓝色的深处，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苍白的光点。

　　那是周叙。

　　周叙沉在水底，仰着头，隔着茫茫的水波望着他。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你为什么不下来？”

　　“不……”

　　林深的手猛地一抖，水杯差点脱手而出。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想要把杯子放下，但视线却死死地黏在那片深蓝上，无法移开。

　　“林深？”

　　陈医生的声音变得尖锐了一些，带着一丝察觉到异常的紧张。

　　林深没有回应。他的世界正在崩塌与重构。

　　他回到了岸上，回到了这个充满阳光和尘埃的咨询室。他的脚踩在实木地板上，手里握着一杯普通的水。

　　但他的灵魂呢？

　　他的灵魂正透过这杯水，看见那片深海。他的灵魂正感觉到海水灌入肺叶的冰冷与粘稠。他的灵魂正听见周叙在水底的呼唤，那声音比任何生者的言语都要清晰。

　　“我……”林深抬起头，看着陈医生关切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绝望的扭曲，“陈医生，你看不见吗？”

　　“看见什么？”

　　“这杯子里……是海啊。”

　　林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一块巨石。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以为吃下药片，做了一场梦，醒来就是新生。

　　但他错了。

　　死亡没有带走他，疯狂却缠上了他。

　　他根本不是站在岸上的幸存者。

　　他只是一个，即便爬上了岸，肺叶里却依然灌满了海水的——溺水者。

　　他永远溺亡在周叙的海里，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