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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琵琶 楼里那些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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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素来灯火喧嚣的满春楼如今破败不堪,梁柱倾颓,碎落一地。长街之上行人寥寥,皎月落在开裂的牌匾上,愈显苍凉凄清。
谢凌双蹦蹦跳跳地走上前,转过身,对二人笑道:“就是这里啦。”
宁游声站在谢停玉身旁,一个劲地咳嗽,道:“这也太多灰尘了吧,呛得慌。”
谢停玉展开折扇挡在口鼻处,脚尖略过满地破碎的砖块,垂眸问道:“三弟,你说的那琴鬼呢?不是说天黑便出现。”
谢凌双从袖中掏出支墨色竹笛,些许无聊地拍打在手心上,往前方看去,道:“他不就在台上么?不过要等他弹奏几首曲子,才能打。”
谢停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龟裂的木台上,正端坐一怀抱琵琶的男子,一身藕荷色长衫,身姿挺拔却纤巧,面容清俊。只可惜双眼蒙了条细纱,估计是瞎子。
素白细纱自耳侧垂落,长绦在风中徐徐轻扬,手指婉转于弦间,琴音忽急忽缓、或烈或柔,只是不知此曲何名。
宁游声瞅了几眼,道:“这人啊……居然是男子?”
谢停玉道:“怎么,看不出是男子吗?”
宁游声道:“身子生得这般娇小,我还以为是女子嘞!”
“但是为什么还要等他弹完?趁现在打不就好了!”
说罢,他召出青谋握在手中,刀锋寒亮,宁游声赴身飞去,谢凌双惊呼道:“别打!现在还不能打啊!”
只怪宁游声动作快了数步,无法停止,在他一剑刺向琴鬼喉处时,琴鬼动作未变,从容淡然地弹出一音。宁游声的剑锋只差他毫厘之际,刹那,青谋刀锋一转,猛然刺向宁游声。
宁游声低呼一声,将头向后仰去,只见刀尖掠过他的鼻尖,险些刮伤这张脸,旋即,青谋直直插在半截残破的梁柱之上。
宁游声啪地一声坐在地上,回头喊道:“你不早点说!”
谢凌双摆摆手,无奈道:“谁让你那么快出手嘛,行啦找个地方坐着等吧。”
谢停玉走上前,朝那琴鬼看去,若是忽略那道素白长纱,他此时应是正视台下,甚至…面带微笑的。
“竟拥有如此强悍古怪的法力,外形瞧着同常人并无差别,如果真是被妖魔鬼怪上身…为何呢?”谢停玉低声喃喃道。
几人寻处一并坐下,宁游声方才把青谋从梁柱上拔了下来,一脸不服气,身侧的谢凌双满目欣赏地聆听琴声,道:“哎,虽然打人凶得很,但弹琵琶倒是蛮好听嘛。”
宁游声嘟囔道:“谁晓得,说不准是惹了什么冤命恶鬼,被缠上了呢。”
那妖拨动琴弦的速度渐快,琴音极尖,但并不刺耳,清脆动听。忽地外头下起雨来,恰好没落到几人这处。
“恨难休,
泪难流。
半生风雨
一身秋。”
宁游声锁眉道:“谢停玉,他在唱什么?”
谢停玉目光直直落在琴鬼那张低声吟唱的唇上,“不知道,我又不听曲。”
宁游声不时扭头看向他,又不时扭头看向台上琴鬼,问道:“你盯着他的嘴看做什么?”
谢停玉道:“你看,他的唇是煞白的,可齿却是鲜红的。”
闻言,宁游声思索一阵,道:“要吐血了?”
“也许吧。”
“谢凌双,你觉得呢?”谢停玉望向他,只见谢凌双半躺在椅子上,阖眼道:“好听。”
……
牛头不对马嘴。
谢凌双仍是闭起眼,道:“害,现在想那么多做什么嘛,不过是一鬼怪,我们肯定能解决的。”
见弟弟这般不上心,谢停玉不由愠怒道:“此鬼一切因果皆未知,哪还谈得上解决?你找人办事就是这般态度?从小教你的都忘了是不是?”说罢,他便要越过身旁的宁游声去揪那人耳朵。
忽然,曲风一变,他按住琴弦的手指上下滑动着,音时而低沉时而尖锐,好似鸣冤般,泣诉着。
谢凌双讪讪一笑,躲过谢停玉的指尖,道:“第二首了,待他弹完第三首,各位便蓄势待发吧。”
谢停玉敛目,默默坐了回去,“也罢。”
宁游声斜睨二人,嫌弃道:“你们也太闹腾了吧!”
谢停玉道:“没你闹腾。”
…
天色苍蓝,乌云连绵,惊雷阵阵。
弦声悠扬婉转,听似平和,却处处透有一丝阴郁沉闷。细雨淅淅沥沥,与琵琶弦音交织一处,只是分不清是雨声哀,还是曲调哀。
琴鬼那条白纱布料轻薄,仔细一看,纱下居然笼了双紫霞色的眸子。
旋律渐快,音调渐高。鬼手纤长可怖,在弦间如疯般速速弹奏着,化作残影。他缓缓俯下身,发丝随之垂落,好似弹得愤怒了,啪的一声,最细那根弦忽地断了。
宁游声扭过头,向谢停玉问道:“哎,他这眼睛怎么了?”
还未等来人答,琴鬼陡然飞身赴来,长绦卷入发间,怀中紧抱琵琶。谢停玉连忙抬扇将他打到一旁,宁游声回过神,惊道:“不是说三首曲吗?这才第二首啊!”
谢凌双也将竹笛横放于唇间,道:“他弦断了,哪还能弹第三首嘛。”
琴鬼虽断一根线,但还余下三根弦,足矣对敌。他三指各按其弦,弹拨出音,调子甚凄。
谢停玉听了,见这功法并不伤身,也不知其害,回道宁游声方才的疑问:“鬼眼为紫,估计是后天中了毒,或是诅咒罢。”
谢停玉正说着,两行热泪倏忽流下。他两颊泛有泪光,抬手一摸,湿乎乎的,垂眸一看,竟是鲜血。
谢停玉低声道:“不对,这曲子不对,别听。”
血泪哗哗流下,双眸微微灼痛,如火燃烧。谢停玉说罢,抬眼看去,见二人同自己一样都中了招。
琴鬼不紧不慢地弹奏着,调子慢且长,好似一苦命人诉说自身难处一般,听得人酸楚涌上心头。
谢停玉抬手狠狠擦了把泪,正想堵住耳朵,只听宁游声呜咽道:“谢停玉,这什么鬼啊,我好伤心啊……我出不了剑了……”
谢凌双笛子也吹得断断续续,哭得瘪嘴,完全吹不出气来。
琴鬼边弹边唱,歌声沙哑,悠悠道:“弦声碎,故人仇,咫尺相逢隔世沟。”
一词唱罢,谢停玉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谢凌双谋害他的画面,恰好对应词中的“故人仇。”
此情此景甚是逼真,宛如做了场噩梦般,可谢凌双那般稚真,怎真会谋害他。谢停玉只觉荒唐,琴鬼这一幻术估计只能骗些不清醒的凡人。
想罢,耳畔陡然间传来一阵凄厉笛声,尖锐刺耳,侧首望去,谢凌双两耳各堵一团布料,凛目瞪视琴鬼,以音对攻。
谢停玉垂眸看去他的衣角,被撕得叉开两道,显然是用来堵耳朵了,宵风一吹,衣裳轻扬,一截白腰露在夜中。
也不知谢凌双脑海中的幻术是何等模样,竟惹得这般怒火。
琴鬼吟唱时,齿间鲜血缓缓流下,原本煞白的唇,都被染得嫣红。谢停玉一闻,味道恍如人血,不过既疯成这样,吃人也不稀奇。
谢停玉不过流了些血泪,意志仍然清醒。他飞身而出,折扇横甩,意欲顺势斩断余下三根琴弦。
可在谢停玉出手刹那,手腕蓦地被人握紧,折扇脱手飞出。虽没能如愿切断琴弦,却恰好扯落了琴鬼蒙眼的白纱。
一双紫眸在夜中莹莹发亮,琴鬼如同被刺伤般,痛苦的闭上眼,抿起嘴,琴也弹不得了,琵琶陡然脱手掉地。下一瞬,他凄叫出声,嗓音微弱低沉,似幼鸟悲鸣。
谢凌双长绵的笛声与琴鬼悠长的吟声相合,听得谢停玉脑子嗡嗡。他也不知是怎地,一个劲的吹,倒是越吹越起劲了。
宁游声握住他的手,一把将人扯近身前,他眼眶同样淌着血泪,两团血痕挂在面颊上,神色些许疲惫。宁游声抓起谢停玉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谢停玉问道:“渡灵?”
雨声簌簌落下,混杂一旁不停不休的笛声,宁游声道:“心……很涨。”
隔了层衣料,谢停玉感受到掌心下起伏的胸膛,躁动的魔气正蛮横冲撞于体内,一波接着一波。
宁游声沉默一阵:“你说那幻术,是真的吗?”
谢停玉抚摸几下他的心口,无奈开口:“身为修士,怎能被鬼术蛊惑心神。”
“都是假的,怕什么?”
谢停玉缓缓松开宁游声的手,把青谋放回他手中,沉吟片刻,又道:“剑拿好,速速收了那鬼。”
“老大不小了,遇到点事慌成这样……莫非现在还需我哄哄你不成?”
闻言,宁游声看向手中的青谋,握紧道:“才不需要。”
谢停玉讲折扇召回手中,道:“不需要便好,行了,每次历练都要同你闹一番。”
说罢,谢停玉抬眼望去,见琴鬼跌坐在地,紫瞳涣散,藕色衣襟湿了几处,下巴还挂有未落下的泪珠。
谢凌双敛眸,盘腿坐地,依然举笛吹奏,长发微乱挡住半张脸,曲儿吹得缓缓,倒没方才那般聒噪。
宁游声道:“他们这是做什么?忽然这般祥和了。”
谢停玉负手道:“《引前尘》”
“弦音宗嘛,以一曲《引前尘》去追溯执念与往事。就瞧凌双此刻的调儿平缓,估计看到了琴鬼生前平淡的日子。”
宁游声问道:“以什么身份追溯?”
谢停玉:“自然是以琴鬼的身份了。”
宁游声:“我们能看到吗?”
“想看?”
“……嗯。”
“那便坐下来仔细听,听睡着了,就渐入佳境了。”
“哈?”
谢停玉盘腿坐到谢凌双身旁,见宁游声迟迟不来,道:“不信?我又不骗你。”
“反正我想看,我不管你了。”
说罢,谢停玉轻合双眸,唇角挂有一抹淡笑,片刻,耳边传来一阵轻响,是宁游声坐到了他身旁。
笛声悠扬缓慢,眼前景象也从一片漆黑,逐步化为一家狭小面馆,馆内氤氲白雾,一张张说笑面庞浮现眼前。
那孩童约莫十岁,身形比同龄孩子瘦小。虽是男童,身段却纤细得如同女娃,皮肉单薄,瘦得几乎只剩把骨头,想来长久营养不良。
此人正是琴鬼儿时了。
他一阵小跑,手中端了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放到一食客桌上。旋即又跑回后厨,忙忙碌碌地端碗、上餐,依次重复。
夜色渐深,空中无云,缀满星月。
孩童跑到后厨,抬起头,弱弱问道:“李娘娘,今天有没卖出去的面吗?”
妇女将擦桌的抹布放到一旁,微笑道:“有的有的,你还这么小,肯定是会给你一口饭吃的,不然饿死在我这小面馆怎么办呐?是吧哈哈哈哈哈。”
说罢,她又背过身去锅里捞出热面,道:“你先去坐着吧,今天没你的活了。”
那孩童听后,乖乖走出后厨,坐到面馆门口的石阶上,他时不时看看月亮,逗逗蚂蚁,要是都玩腻了,便拔出石缝里的杂草,编成麻花来打磨时间。
一道脚步声自远漫来,紧接一双绣鞋入他眼帘,女子容貌清妍,身着淡色罗裳,满头青丝挽作云鬟。
那人声音爽朗,垂眸看向他,道:“哎小孩,打烊了吗?”
孩童连忙起身,推开门回头道:“没有打烊,客官请进。”
李娘娘才将他的晚饭放在桌上,见这娃娃又迎了个客,招呼道:“小姐,要吃什么?”
女子道:“水引面吧。”
李娘娘应了声,便又去后厨忙活了。孩童对这个姐姐颇有印象。
每每深夜,她都独自来面馆吃饭,瞧这身装扮,估计是对面满春楼的人儿。他虽不知满春楼是个什么地方,可见每夜都华灯如昼,估计这位姐姐,是一贵人吧。
李娘娘煮面很是麻利,没过一会,孩童便又放下碗筷,去给那位姐姐上餐了。
女子见这娃娃这么小就当打杂,问道:“老板,这是你儿子?”
李娘娘听后,道:“呀,不是我儿子嘞!”
李娘娘连连道:“是这样嘞,这个小孩命惨,没了爸妈,身上又没钱就到我这打工嘞。”
女子听了原由,缓道:“这样啊。”果真世上好人多,还管饭和住处。
她不时夹起几条面,看似吃得认真,眼神却全放在了那孩子身上。没爸没妈,什么依靠都没有,倒是同自己有几分相像。
虽又瘦又小,可皮肤生得白净,眼睛又大又漂亮,指头也长,若是带回楼里,在伶班同她一块弹琴…
想到此处,女子忽然咬到舌头,思绪中断,连忙取来纸,去擦舌头上的血。只觉得自己实在异想天开,若真带回去了,不得被掌班的骂个狗血淋头!
可自己当年不也是被人捡回楼里的吗…
在想法与现实的激烈斗争中,那女子起身道:“老板,我有一事相求。”
李娘娘道:“小姐但说无妨。”
“我想带走这孩子!”
话毕,面馆内一时寂静,被点到的孩童抬起头,神情有些茫然。李娘娘些许愣神,道:“小姐,我瞧你不过也才十六七岁吧,养得活这孩子吗?”
女子沉吟一阵,果断道:“养得活!我很有钱的!”
李娘娘神情依然恍惚,嘴角扯出一抹笑,道:“好好好,小姐心善,可你得问问这孩子呀…”
女子走到孩童身前,蹲下身同他平视,道:“你可愿意跟我走?我那不用洗碗不用端面。”
孩童道:“那……小姐那需要做什么?”
女子道:“需要弹琵琶…!只需要弹琵琶就好了。”
“可是我不……”会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女子抢先道:“没事我教你!”
“那……”
“那就这么定了!”女子生怕自己下一秒便后悔,与其犹豫不定,不如当即定下。
她抬头问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李娘娘道:“没名字嘞。”
“啊,那我取好了。”
她将孩子牵出了面馆,正值初秋,夜风稍寒,二人走在路上,女子道:“我叫东遥。”
东遥笑道:“既然我姓东了,那你就姓南吧。”
“反正你应该也不识字,我取什么你叫什么,没意见吧?”
孩童思索一阵,道:“都听小姐的。”
东遥想了个自认为不错的名字,爽快定下:“你就叫南芙吧!虽然没什么寓意,但至少挺像个花名的,掌班的肯定乐意接纳你。”
南芙点点头,虽然不知道她说的掌班、花名是什么意思,但至少往后不用被喊小二和小孩了。
东遥又道:“你以后别喊我小姐了,和楼里那些官人似的。”
“你以后喊我阿姐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