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记得你》苦荞片不苦

2、2016年

　　2016年7月，夙城一中的女厕所里，我被几个女生按在地上，她们把拖把甩在我的脸上，有两个女生把我的嘴巴扒开，把拖把上的布条往我嘴里塞。我拼命反抗，但我越是挣扎，表情越是狰狞痛苦，她们越是兴奋，我的头发被剪掉一半，衣服也被扒的差不多，扔在了垃圾篓里。
　　“林沐星，你传的什么破烂答案，我都掉出年级前一百了。你是不是故意阴我，啊，说话啊！”说话的人是姜野，她家是开服装厂的，财大气粗，为人骄纵蛮横，班里没几个人敢招惹她。
　　我和姜野是在高二文理分班的时候分到一个班的。她看起来人缘很好，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因为成绩不错，又会说话，各科老师也都很喜欢她。我当时在心底偷偷羡慕她，人长得漂亮，家世好，人缘好，成绩好，似乎老天把一切都给了她。而我只是一个老实的不善言辞的只会闷在角落里学习的一块透明的木头，我和她本应该不会有任何交集才对。
　　直到这学期开学，班里的一个男生转学了，他叫什么名字，具体长什么样子，我都记不得，但我模糊地记得，他个子有些矮，很瘦，带着一副眼镜，成绩应该是很差，因为老师把他安排在最后几排，那里是所谓的差生聚集地。
　　按理说，我应该对他毫无印象才对，为什么他会在我的记忆里存有朦胧的剪影呢？想起来了，他经常跟在姜野那一群人的身后，总是低着头，佝偻着身子，像……像是一条丧家之犬。为什么他会和姜野他们混在一起呢？我从没见过姜野和那群人跟他说过一句话，为什么他总要契而不舍地跟着他们呢？为什么他看起来总是那么卑微又那么沮丧，为什么呢？
　　我感到奇怪，但并没有时间多想，因为这学期的课程安排更紧张了，老师们似乎着急赶课，想为高三复习腾出更多的时间。每一节课都像一次征战，知识点像子弹一样飞在空中，雨点般密集，我努力伸手去够，有些太高了，够不到，好在大多数都能够到，它们化作密密麻麻的笔记在我的笔记本上铺展开来，带着疼痛和勋章，我逼迫自己沉浸其中，痛并陶醉着，享受着征战闯关的成就感，也享受着身体和头脑被子弹蹂躏的麻木的钝痛。
　　但这一切都在那天放学后幻灭了。
　　因为第二天月考，要布置考场，最后一节晚自习不用上了。我一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一边在脑子里演算刚才的那道数学题。
　　“喂，你等一下。”我听到背后的声音，但并没有回头，因为我没有朋友，没有人会叫住我的，尤其在放学后大家都会去找和自己关系最好的人一起走，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走，也习惯了。
　　突然，我感觉书包被强硬地拽住，我因为拖拽而趔趄了一下，木讷地转过头。
　　我看到姜野眉头锁起，用那双高傲的眼睛斜斜地撇向我。
　　“我叫你呢，你没听见吗？”
　　“是在叫我吗，我刚没听见，不好意思。”
　　“放屁，我刚喊你的时候，你分明就是听见了，我看见你停了一下，你是故意的？”姜野把手随意搭在一个男生的肩头，他叫吴俊，是隔壁班的混混，经常在下课后来班里找姜野，班里大部分人都认识他。
　　“姜姐问你话呢，哑巴了？”吴俊用手推了推我的头。
　　我攥紧了手里的试卷，向后退了几步。
　　“有什么事吗？”
　　“你是叫林，林什么星是吧。我看你和我一个考场，我就坐你后面，明天考试的时候把答案传给我。”
　　姜野说完就往我口袋里塞了几张钞票，
　　“拿去买双好点的鞋吧，别穿这山寨货，丢人，不用谢我。”
　　没等我回答，姜野就扬长而去，只余下走廊里一串刺耳又势在必得的笑声。
　　吴俊没走，而朝我逼近，把我抵在楼梯口，俯身在我耳边轻蔑一笑。
　　“喂，土包子，明天你要是敢耍花样，后果可不堪设想哦。”
　　吴俊的眼神在我的身上游走最后停在我的胸口处。
　　“知道你们班那个陈磊吧，就那个转学走的那个傻缺，之前我们都是找他。他刚开始要告诉老师来着，还说什么报警抓我们，结果又什么用呢。你知道他后来为什么乖的像条狗吗？”吴俊有些猥琐地笑了起来。
　　“因为我们找人把他搞了一顿，就是那种搞，他那都出血了。第二天走路都不稳了，一瘸一拐的，特别有趣。”
　　吴俊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和他对视，我强忍住想吐的感觉。
　　回到家后，我还是止不住地哆嗦。我很害怕，我想找个人说说话，我渴望有个人能来帮帮我。
　　他还没回来。

　　他叫林志强，是我的爸爸。在我八岁时，我妈就和他离了婚，因为他每天晚上都喝酒到半夜，回到家就把我们都喊起来，说一些不知所云的高谈阔论，有时候还会动身打我妈。后来我妈和她厂里的一个人好了，要带我走。他不同意，说离婚可以，但孩子绝对不可能带走。虽然打了离婚官司，但因为我妈是过错方，房子和我都归了他。
　　林志强不允许我妈来看我，为了防止我跟她打电话，他把家里的座机电话砸了，严格看管我的一举一动。后来我们从南海搬到夙城，彻底斩断了和我能和我妈联系的一切可能。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我妈也没听见过她的声音，只是有时能从喝醉酒的林志强嘴里听到我妈的一些事情，他和那个人结了婚，还生了个男孩。每次提到他们生的是个男孩的时候，林志强都会来到我的房间里大骂一顿，大意是凭什么给那个野男人生了个儿，给我就生了女孩，女孩有啥用，最后还得嫁人，成别家人，到时候就剩我他一个人，凭啥？
　　就算他回来了，又能改变什么吗？
　　林志强回家的频率并不固定也不频繁，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凌晨一两点，醉醺醺地推开我的房门，自顾自地在我的窗前说些话后，又倒头在客厅的沙发上睡觉。等到我第二天起床上学，能看到茶几上留着一些钱，有时候是两三百，有时候是二三十，极偶然的时候能有一两千。刚开始我还能靠着这些施舍般的纸币勉强生活，直到我刚上高一那年，林志强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一两个月也不能回家一次。没办法，我只能去找奶奶。
　　我记得那天，我攥着仅剩的三十块钱买了去南海的火车票。靠着小时候去奶奶家的模糊的记忆，下了火车后，我一路找一路问，终于在天黑前敲开了奶奶家的门。奶奶把门开了个小缝，十分快速地把我拉了进去。奶奶的神情很慌张，去灶房给我拿了两个馍馍，又塞了点零钱给我。她让我赶紧睡一觉，明天赶最早的一班火车回去，并告诫我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第二天我回到夙城之后，并没有回家，因为家门前围了很多人，他们是来要债的，我回不了家了。那天晚上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啃完了最后一个奶奶给我的馍馍，蜷缩着睡了一晚。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我白天去学校上学，晚自习放学后在公园的路灯下写作业，等到十二点再偷偷地溜回家。因为不能开灯，我一般就摸黑简单洗漱一下，抓紧上床蒙上被子，睡着了就什么都好了。这期间，我找了个周末便利店的兼职，到手的钱虽然不多，但也足够我演过自己了。因为一直找不到人，要债的也不怎么会来了，但林志强始终也没有回来过，一次也没有。
　　学校放寒假了，马上要过年了。不用去学校了之后，我每天都去便利店打工。我很喜欢便利店的工作，每天我只需要理理货，打扫一下卫生，有客人的时候结下帐。便利店的老板是个很有气质的温柔的中年女人，她每次对我讲话都轻声细语的，还经常免费让我吃些新款的零食面包。空闲的时候我都会用来看书学习，我并不知道要考哪所大学，也不知道以后自己能干什么，但我一直牢记妈妈小时候对我说过的话，“小星，只要一直看书学习，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出路的。”
　　过年这天，我兜里揣了五百块钱，站在肯德基门口，深呼了一口气，推门进去在柜台点了一份全家桶，八十三块五，因为春节原因，还送了个汉堡。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大雪，我小心翼翼地把全家桶护在怀里，鸡块的香气和热气扑了一脸，脸上和心里都热乎乎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也很好。
　　可当我回到家却发现，门锁都被砸坏了，家里被翻得一团乱。我的心头一紧，怀里的全家桶掉在一片狼籍的地板上。我冲到卧室，发现枕头破败地躺在地上，枕芯露出一大半，里面的一千块钱全都不见了。
　　我没有哭，只是感到一股沉重的疲惫感席卷而来，身体变得笨重。天已经黑透了，雪越下越大，如果今天去公园睡觉，估计会被冻死，我还不想死。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大衣柜抵在门上，又去厨房拿了把菜刀。做完这些，我坐在地上，捡起掉落的鸡块塞进嘴里。鸡肉的香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虽然已经冷掉了，但我仍旧美味无比，只是有点湿有点苦。
　　时至今日，林志强依旧没有回来。
　　我想起便利店的老板，她的小孩最近生病了，她每天都去医院看护，人憔悴了很多，不复之前的容光。现在这个点，她估计正在在医院陪她的小孩。
　　所以，我还能找谁呢。突然间，我记起陈磊，记起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教师，面如土色，形容枯槁，眼里布满血丝和痛苦绝望。我不要，我不要这样。我掏出校服口袋里的那几张钞票，五百块，这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其实好像也没什么，就是在考试的时候递个答案，只要不被监考老师发现就行。姜野之前那么多次都没被发现，这次一定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