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天后被大天使倒追了》神聖喜劇

2、Chapter. 2 向日葵

　　三天前。

　　萨麦尔正在虚度时光、浪费生命。
　　不仅浪费自己的生命，也浪费其他生物的。

　　具体来说，她在钓鱼。

　　嗯……浪费生命的说法或许不太准确，毕竟天使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生命”，天国的鱼也没有。

　　萨麦尔面前是一条蓝色的河流。

　　之前飞过来时，她从上方俯视，这条河无声地嵌在褐色的芦苇原上，仿佛一条绶带，完全不会流动。

　　这种静止的感觉让她很中意，于是现在她就坐在河边，一手撑着下巴，深蓝色的眼睛倒映着水面，同样一动不动。

　　萨麦尔头顶的光环缓缓旋转，羽翼垂落身后，微风拂过，翅膀上几根刺起的羽毛也跟着微微晃动。

　　……安静。

　　一切都是如此安静。

　　或者说死寂。

　　天国大多数区域都是这个德性，只有天使居住之处有些热闹。
　　但萨麦尔偏偏不喜欢热闹，一有机会就躲得远远的。

　　今天也是一样。

　　不过这回挑的地方真是无聊到让她惊艳了。

　　就在萨麦尔打第一百零一个哈欠时，浮漂动了。

　　“噢！”

　　萨麦尔立刻握住钓竿，上提！

　　钓竿弯到极限，浮漂却仍在水面之下。

　　居然没提起来。

　　……笑话，她可是两百万毁灭天使的首领，怎么可能输给一条鱼。

　　萨麦尔握紧钓竿，将魔力灌入其中，深吸一口气。

　　“喝！”

　　随着钓竿被抬起，一对洁白的羽翼脱水而出。

　　一个天使抓着浮漂，上半身被拽出水面。
　　水流淅淅沥沥落下，并在一起的黑发一分为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庞。

　　天使睁开眼睛，向萨麦尔看来，嘴巴咧开一道黑洞洞的弧度，露出一排邪恶的鲨鱼牙：“萨米，果然又在钓鱼。”

　　烦人的来了。

　　萨麦尔长叹一口气，将天使提起来，放到岸边。

　　这是她的助手，第五天堂管理机构“白色机关”的副长——度玛。

　　度玛满不在乎地抖了抖湿透的翅膀，水珠噼里啪啦落进芦苇丛。

　　“老是往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跑，每次想抓你回去干活都要找半天。”

　　萨麦尔撇嘴：“就是为了不被找到才会往这种地方跑。”

　　这都能找过来……不，每次都能找过来，萨麦尔简直要怀疑度玛在她身上放了追踪咒具。

　　她忍不住怀疑地扫了度玛两眼。

　　度玛个子高挑，又很瘦削，往那儿一站就像根竹竿。一头过肩的黑发不怎么修剪，肆意地散在背后。
　　她从旁边随手掐了一根苇草，正放在指尖把玩，脸却朝向这边，眉毛高高扬起，一双天生的三白眼瞟过来，视线落在萨麦尔的脸上。
　　认真看的话，会发现度玛那两个比常人小上一圈的眼瞳有着少见的猩红色，显得十分犀利。

　　因为长着这样一双眼睛，度玛总被陌生天使认为不怀好意，尽管她本人往往没有那个意思（倒也未必）。

　　萨麦尔跟陌生天使同感。

　　——这家伙简直光是杵在那里就有害环境，给人感觉身上的水珠滴下来都能毒死地上一大片芦苇。萨麦尔时常觉得地狱更适合度玛。

　　白色机关有几个天使是人类痴。在人类社会似乎已经发展得奇形怪状的现在，萨麦尔不论是否愿意，总能从她们那里听到一些乱七八糟的词汇。
　　比如度玛这种家伙，按照人类的说法，似乎叫做抖S。

　　不过度玛不像个天使也情有可原。
　　她的名字与一般天使不同，因为她原本是人类，在人间立下功绩封了圣，才被引导升天，成为了天使的一员。

　　此人看似随心所欲，仿佛超级自我中心主义，实则是个实干派，被分配到第五天后，兢兢业业，很快爬到副长的位置——不过也就到此为止。
　　再往上就是军团长了，要让出这个位置，就算萨麦尔同意，上帝也不会同意。
　　所以度玛已经在副长的位置上待了很久。

　　萨麦尔不太喜欢度玛。

　　倒不是因为有什么被勤奋后辈追赶的危机感，要说原因的话……

　　“唉，我已经很努力在让团长你能自由地偷懒了，但今天实在不行。作为赔罪，晚上我陪团长睡觉吧？”

　　“不需要。”萨麦尔冷漠地拒绝。

　　她将水桶里的水倒回河里。
　　旁边的钓竿光芒一闪，变成一把镰刀，又很快消散，化作光点收回萨麦尔手中。

　　就是这样，度玛好像暗恋……不对、明恋她。
　　萨麦尔没有一点受虐的爱好，当然敬谢不敏。

　　但既然工作来了，她也不能彻底地无视度玛。

　　她将水桶递出去，问道：“是什么事？”

　　度玛将苇草扔下，走近几步接过水桶：“有个罪犯发疯。巡逻队那帮小废物已经苦战很久，再拿不下来，可能要闹到第六天去了。”

　　萨麦尔看了眼被度玛踩在脚底的芦苇，微微皱了皱眉，却没说别的，转开眼道：“这么能打？能不能收编了，这可是人才。”

　　度玛耸耸肩：“她已经变形了。”

　　“……是吗。”

　　萨麦尔叹了口气，望向天边。

　　“真遗憾。”

　　度玛也朝那个方向看去：“你已经知道在哪儿了？”

　　“早就感知到魔力波动了，看来是那个方向没错？”

　　如果是不识趣的一般天使，这时就会说：“那你怎么不早去！”

　　但作为贴心的副长兼助手，度玛只会露出叹服的微笑：“不愧是团长，就没有你把握不了的事态。”

　　萨麦尔对这种比白水更寡淡的恭维不感兴趣，不再多说，挥动翅膀，向前方飞去。

　　到了现场，迎面就有个天使从天上砸过来，萨麦尔一把抱住她，收住势，将她放到地上，转头看向前方。

　　广袤的芦苇原上，被黄昏染上夕红色的天穹之下，一株巨大的通体漆黑的向日葵正在疯狂向上生长，在地面投下极长的黑影。

　　巡逻天使们还在跟向日葵鏖战。萨麦尔刚抬起眼，就看到几个抱着剑的天使试图冲向向日葵，然后被巨大的叶片抽得在空中翻滚了几圈。

　　……真是朵有劲的向日葵。

　　天上的天使们看到萨麦尔赶到，忙将无措的视线投过来，纷纷喊道：“团长！”

　　萨麦尔没搭理她们，抬起一只手，光芒一闪，镰刀出现在她手中。
　　紧接着双翼一振，朝着向日葵急冲而去。

　　深黑色的叶片同样向她袭来，锋利带锯齿的叶片边缘从上方划来，只不过尚未靠近，叶片就被更为锋利的魔力切成碎片，纷纷扬扬从半空落下。

　　眨眼之间，萨麦尔就落在最低的一片叶子上，镰刀一横，向花茎斩去。

　　“——求求你！”

　　一声尖利的惨叫。

　　镰刀的刀刃停在距离花茎不到一寸的距离，萨麦尔凝起眉头，被强风掀起的刘海缓缓落下。
　　带有魔力的刃风已经在花茎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但没有更进一步。

　　萨麦尔疑心自己幻听了，又或者是度玛在求她不要用帅气的动作散发魅力。
　　然而转过头去，只看到度玛背对着自己，正对她刚才救下的那个天使说着什么，吓得人家脸色发青。

　　……嗯，一切正常。

　　萨麦尔回过头来，又动了动镰刀。

　　“求求你，不要——！”

　　萨麦尔吃了一惊：果然是这棵向日葵在说话。

　　变形到这个程度还能保留意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萨麦尔收起镰刀——倒不是要放过这朵向日葵，而是既然这花还有意识，说明她的头部还在。
　　只有破坏头部，才能彻底消灭她。

　　向日葵仍在说话：“求求你，我只是想上去……！
　　“让我上去，我想去第六天！”

　　萨麦尔抬了抬嘴角：“嗯……你别急，我先上去。”
　　说完，挥动双翼，直直向上飞起。

　　这朵向日葵果然很努力，小半天的时间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不过萨麦尔还是很快越过最顶部的花朵，飞到了向日葵上方。

　　她向下望去。

　　有什么东西在喃喃自语：“我想去上层天……为什么、天为什么那么高……真可恨。”

　　漆黑的巨大花瓣包围着花盘，而在花盘中央，一张脸正仰面朝天。
　　脸上的眼珠疯狂转动，直到萨麦尔进入它的视线，那双眼睛忽然定住。

　　“你……”

　　只吐出一个音节，向日葵闭上嘴，两眼圆睁，黑洞洞的眼睛瞪到极限，直直地盯着萨麦尔。忽然两道黑色的液体滚落，在那张脸上留下两道痕迹。

　　萨麦尔皱起眉。

　　这张脸有一丝丝眼熟。

　　毕竟是第五天的囚犯，虽然自己作为典狱长不怎么工作，但或许某天在路边碰见过也说不定。
　　因为这个，萨麦尔多看了两眼，这一看让她有些后悔。

　　那双眼睛里流出深重的恐惧和绝望，萨麦尔能从中感受到激荡的情绪，但眼睛的主人却反常地十分安静。

　　这朵向日葵浑身上下都好像在说自己有很多故事，有很多秘密，有很多的因由。
　　这让萨麦尔感到很不适。

　　她并不想知道一个素不相识的天使的私事，因为她注定要消灭对方，知道一些多余的事只会让她烦躁。
　　但“不知道”这件事本身又让她很不爽，好像她很失职的样子。

　　所以都怪这朵向日葵。

　　……不过是个囚犯罢了。

　　人类或许会以为天使是慈爱和怜悯的代名词，但那不过是擅自将自己的期望投射到神的使者身上的幼稚行为。
　　天使——至少第五天的天使们就完全不是这回事。

　　第五天是管理犯罪天使的地方。

　　居住在第五天的天使只有两种，一种是被判有罪的囚犯，一种就是从属于白色机关的狱卒——官方名称是“毁灭天使”，或者“死亡天使”。

　　天使是永生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不会消亡，因为天使会“犯罪”。

　　“以太”是构成天使的最基础的物质，而“罪”可以侵蚀以太。
　　随着罪恶在灵魂中占据位置的扩大，天使的以太也会染上漆黑的污秽，逐渐变异，最终失去原本的样貌，变成某种黑色的怪物。

　　这种怪物、以及有可能成为怪物的天使，都被收容在第五天。
　　——不祥之物聚集于此，这也导致了第五天堂在整个天国都不太受待见。

　　黑色在天国是很刺眼的颜色，一旦出现，就要尽快处理，这就是毁灭天使——也就是萨麦尔和她的手下们的工作之一。

　　面前这株向日葵原本也是天使，但到这个地步已经完全没救了。
　　她虽然还在活动，但体内的以太已经彻底变质，她已经不再是天使，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异物。

　　萨麦尔能做到的最大的仁慈，就是尽快消灭她，让她从痛苦中解脱。

　　萨麦尔回视那双眼睛。

　　她的工作就是处决这种曾经是天使的东西。
　　只要她的镰刀刺下去，将魔力灌入那颗头颅，破坏其中的神核，这一切就结束了。
　　她完全不需要知道这个天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用去想该如何拯救，她只需要迅速结束这一切。

　　虽然这样不可避免会让向日葵再遭受一番痛苦，但那都是她自找的。
　　毕竟在天国犯下这种程度的深重罪行，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

　　尽管萨麦尔并不清楚这家伙犯的究竟是什么罪。

　　……没错，只要轻轻一挥，今天的工作就完成了。

　　“……”

　　萨麦尔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

　　不得不说，天使有多美丽，眼前的这张脸就有多诡异。
　　向日葵恐怕仍旧在承受以太变异和骨肉扭曲带来的疼痛，脸上的表情惨不忍睹。
　　但看起来更让人觉得痛苦的，是那双眼睛里不明缘由、却十分扎眼的震惊和后悔。

　　真是越看越不是滋味。

　　“唉……”
　　萨麦尔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了闭眼，放开镰刀。

　　镰刀在半空化作光点消散，萨麦尔放弃了攻击手段，却没有就此离开，而是抬起右手，平举到面前。

　　“……敬我天上的主，你的神圣的教诲，你的仁慈的净火，此时，此地，此刻，由你的使者向天上祈求。”

　　魔力汇集，在萨麦尔手中形成无形的漩涡，搅得她衣袂和发丝翻飞。

　　头脑深处传来撕裂的疼痛感，萨麦尔“啧”了一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随着一道摇曳的光影，一团金色的火焰出现在她的手心上。

　　火焰温和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天空，驱散了周围阴沉和躁乱的气息。
　　巡逻天使们纷纷抬起头仰望，尽管并不清楚那是什么，但神圣的光辉让她们只有仰望这一个选项。

　　芦苇原上一片沉静。

　　这宁静祥和之中，只有度玛在暴跳：“萨米？萨麦尔？！团长！你在干什么，给我下来！别做蠢事！”

　　萨麦尔置若罔闻，将手举向向日葵的花盘中央。

　　“向罪者赐予最珍贵的赠礼，赐予神的恩惠的宽恕——火焰将洗净一切虚妄与罪恶，降下纯洁与安宁。”

　　金色火焰缓缓飘出，落到花盘上。
　　似乎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转瞬之间，时间失去概念，火焰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已经笼罩整株向日葵，连同那张绝望的面孔也被包裹其间。

　　这是由萨麦尔的魔力构成的黄金的囚笼，在金色火焰的温和灼烧之中，天使被黑影覆盖的双眼渐渐恢复如初，眼中的恐惧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伤。

　　萨麦尔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脸。

　　向日葵——罪犯天使望着萨麦尔，眨了眨眼，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而是又流下泪来。
　　只不过这一次的眼泪是透明的。

　　被净火净化的生物不会感受到痛苦，这个天使已经恢复了原貌，可以说话了。
　　但对方既然沉默，萨麦尔当然也没什么要发表的感言，她只希望可以快点收工。

　　很快，向日葵的形貌渐渐淡去，逐渐收缩，最终变回一个天使蛋，啪嗒掉到地上。

　　萨麦尔落回地面，小心地拍拍上面的尘土，将蛋放进口袋里。

　　度玛快步走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原本就有点凌厉的眼睛变得更凶恶了：“你真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稳了！怎么，同情心犯了？”

　　“咦，好像听到了什么生僻词。”萨麦尔掏了掏耳朵，“别叫了。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黑化了？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