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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早恋被发现了 沈母觉得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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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薄遮在旁边听着两个人聊天,把座椅上方的阅读灯关了,把头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皮很沉,沉到像有人在他眼睑上放了两个很小的沙袋,Noah和沈安游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广播,字句已经听不清了,只剩下音调还在空气里振动。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多,三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橘色,像一个害羞的人在窗帘后面露出的一小片额头。
Noah打了车,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打开后座的车门,回头看了花薄遮一眼。
“你不要再去学校睡觉了。”Noah说“睡觉”的时候,这次把“睡”发对了,但“觉”发成了第四声的“叫”。
“好。”
Noah钻进了车里。车窗降下来,Noah从里面伸出手,朝两个人挥了挥,Mr. Waddles的钥匙扣挂在车窗外,小企鹅在晨风里转了好几个圈,像一个在跳芭蕾舞的、体型微胖的、穿着黑色礼服的表演者。
车窗升了上去,车开走了。
花薄遮和沈安游站在机场的出发大厅门口,两个人的行李箱并排放在地上,一个黑色,一个灰色,像两棵种错了位置的树。
“你妈来接你吗?”花薄遮问。
“她出差还没回来。”
“我送你。”
沈安游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花薄遮的司机已经到了,黑色的轿车停在临时停车位上,司机站在车外面抽了一根烟,看到两个人走过来,把烟掐灭丢进垃圾桶,拉开后座的车门。
车开了半个小时,到了沈安游家楼下。沈安游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行李箱,把轮子转正,拉杆拉出来。
沈安游拖着行李箱走到单元门口,掏出钥匙开门,他拧了两下才打开,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在黑暗里上了两层楼,走到家门口,掏出第二把钥匙。
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
沈安游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行李箱的拉杆,看着玄关地上那双不属于他的鞋,深粉色的皮鞋,鞋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鞋带系得很紧,蝴蝶结两边一样大,系鞋的人对对称有某种执念。
“回来了?”
沈母的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过来,沈安游换了鞋,拖着行李箱走进客厅。沈母坐在沙发上,穿着家居服,头发披散着,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签字笔的盖子没有盖,笔尖搁在文件上,墨水洇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妈,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会议提前结束了。”沈母的目光从沈安游的脸上移到他的行李箱上,又从行李箱移到他的外套上,那件黑色的薄羽绒服,花薄遮的。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沈安游的手在行李箱拉杆上微微收紧,“跟同学出去逛了逛。”
“哪个同学?”
“……花薄遮。”
沈母:“你们去哪儿逛了?”
沈安游看着茶几上那份被墨水洇了一个圆点的文件,又看了一眼沈母的脸,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耐心、但已经没有太多耐心了。
“妈。”沈安游开口。
“嗯。”
“我跟花薄遮没什么……”
“你去法国了。”沈母打断了他。
沈安游没有发出声音。
“你走之前,我给你打电话,我问你去哪儿,你说就在市内逛逛。”沈母说。
沈安游的手从行李箱拉杆上滑了下来,行李箱没有了支撑,歪了一下,倒在了地上,轮子还在转,转了几圈才停下来。
沈母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之后味道不是很好,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你跟妈妈说实话,你跟花薄遮,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安游站在客厅中间,地上的行李箱倒在他脚边,黑色的羽绒服穿在他身上,花薄遮的温度早在飞机上就散尽了,但这件衣服的味道还在,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跟花薄遮身上的一模一样。
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沈母的脸上,把她的脸映得格外清楚。
“你们是什么关系?”
沈安游把倒地的行李箱扶起来,轮子在地上转了几圈才停稳,他把拉杆按下去,行李箱立在脚边。
“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会帮你买机票?普通同学会带你去法国?普通同学会在校门口帮你理头发?”沈母说,“沈安游,你妈不是傻子。”
沈安游低着头,“妈,我们真的没有……”
“你去法国之前,我给你打电话,我问你放假打算去哪儿,你说在市内逛逛。”沈母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市内,逛逛?安游,你小时候偷吃蛋糕只会把奶油擦掉说‘不是我吃的’,你那时候五岁。你现在高中了,你撒谎的水平跟五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安游的手在行李箱拉杆上攥紧了。他想起五岁那年的蛋糕,那天下午他趁沈母在打电话,搬了一把椅子到冰箱前面,爬上去,打开冰箱门,把蛋糕盒从冷藏室里拖出来,蛋糕是草莓味的,奶油上铺着一层切碎的草莓,他用手指蘸着奶油吃,吃了一整个角,沈母打完电话走过来,看到冰箱门开着,看到椅子上踩着他的小脚印,看到他的嘴角沾着粉色的奶油。
“安游,蛋糕是不是你吃的?”
“不是我吃的。”
沈母当时只觉得可爱,脸上的神情是“我的儿子怎么这么笨”的无奈。
五岁的沈安游以为“我不知道”可以骗过任何人,十几年过去了,现在的沈安游以为“普通同学”可以骗过沈母。
“薄遮是不是你男朋友?”
沈安游想说“不是”,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母站起来,走到沈安游面前,她比沈安游矮半个头,但她站在那里的气场像一栋很高的楼,沈安游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变得很小,小到像一颗可以被风吹走的灰尘。
“安游,你老老实实回答,你们两个,到底在没在一起?”
沈安游抬起头,沈母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担忧,有一点点他不敢辨认的东西。
失望。
他让沈母失望了,他骗了她。
“在一起了。”
沈母:“你出去。”
沈安游的脚没有动。
“出去,门外面罚站。”
沈安游松开行李箱的拉杆,转身走向门口,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锁舌弹进门框,发出“咔嗒”一声,那一声像一把锁,把他锁在了外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四周一片漆黑沈安游靠在墙上,墙是凉的,凉意透过卫衣渗透进去,贴着皮肤,像一块很大的、没有温度的毛巾。
他听到门里面传来很轻的声音,是沈母的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卫生间,从卫生间走回客厅,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次是走向门口的方向。
沈安游站直了身体,门没有开,脚步声在门后面停住了,停了大概半分钟,又走回去了。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地面是水泥的,粗糙的,隔着一层裤子也能感觉到那种砂纸一样的触感。他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户很小,方形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面的路灯透过灰尘照进来,光线是昏黄的,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
花薄遮发来了消息。
花薄遮:到家了吗?
沈安游没有回。
花薄遮:我妈问我你喜不喜欢吃可颂,她说下次让Noah带一箱回来。
沈安游还是没有回。
花薄遮:你睡了?
沈安游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屏幕朝下,光被水泥地面吸收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路灯的光越来越暗,不知道是灯坏了还是天快亮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腿麻了,换了一个姿势,背靠着墙,伸直腿,脚抵在对面住户的防盗门上,防盗门是深绿色的,漆皮鼓起来一小块,像长了一个水泡。
天亮了。第一缕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低下头看着那道光,光的颜色是灰白的,没有温度,像一张被人洗了很多遍褪了色的旧照片。
门开了。
沈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书包,书包的带子被她攥得很紧,书包的拉链开着,能看到里面的课本和笔袋。
“上学去。”
沈安游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腿麻得厉害,站起来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下墙壁,稳住了。他从沈母手里接过书包,沈母的手指是凉的,凉到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他背着书包下了楼,楼梯的台阶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地往下延伸。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晨风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一个哆嗦。昨晚在走廊上坐了一整夜,衣服上全是凉气,凉气贴着皮肤,像穿了一件湿透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