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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据说很有品味 烈日酷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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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尾巴热得像蒸笼,空调外机嗡嗡地响,把整条街都震得昏昏欲睡。
沈安游他妈说,过两天要带他去一个“很有品位的地方”。
沈安游当时正在餐桌上一边啃一本《费曼物理学讲义(第一卷)》,一边快速扒饭,闻言头都没抬:“哪儿?图书馆?”
他妈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是去花家。”
“花家?”
“就是你刁阿姨嫁进去的那个花家啊,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刁阿姨,你妈我的高中同学,前不久才跟你说过的,你忘了?”
沈安游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大脑飞速运转。
刁阿姨。
他当然记得刁阿姨。
他妈有个塑料姐妹花,这件事沈安游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说“塑料姐妹花”可能不太准确,因为他妈和刁阿姨的关系,更像是一株仙人掌和一朵牡丹被硬塞进了同一个花盆里,刚开始谁看谁都不顺眼,但根系偏偏缠在了一起。
刁阿姨那时候上学天天研究着美瞳和眼线,性格很泼辣,但是会帮被班级孤立的沈安游他妈,帮她打回去堵着她的人,无条件维护她,两个人关系越来越好之后,还做了三年的同桌。
后来刁阿姨嫁了人去了国外,沈母留在了国内嫁了个老实人,俩人的人生轨迹就此改变,今年暑假刁阿姨刚离完婚,把家搬回到了国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邀请沈母带着儿子过来聚聚。
她们的关系可以说得上是非常好,但两个人的形象却完全不同。
沈安游他母亲是那种把“严于律己”四个字刻进DNA里的女Beta。她的人生座右铭大概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具体表现为:沈安游五岁开始学奥数,七岁考过了钢琴八级,九岁拿下了市里英语演讲比赛的一等奖,十一岁学会了在暑假两个月内预习完下学期的全部课程。
沈安游他们家其实并不算穷,但也绝对谈不上富裕——沈安游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合伙人,兼职舞蹈老师,他爸是工程师,家里有两套房,三辆开了好几年的车,日子过得体面但不奢侈。
而刁阿姨,据沈安游多年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形象,简直是他母亲的反义词。
刁阿姨也是位女Beta,全名叫刁美娇,名字听起来挺秀气,但人如其名?不,完全不是。刁美娇是那种能把菜市场大妈砍价砍哭的女人,她太能说了,能在一分钟内跟你从“这黄瓜怎么卖的”聊到“姊妹你家孩子上哪个大学”,然后在两分钟内让你心甘情愿地以成本价把黄瓜卖给她,还觉得自己交了个朋友。
她做房地产起家,后来搞投资,反正就是那种钱生钱、越生越多的行当。她前夫据说也很有钱,是个什么样的人沈安游不太清楚,只知道好像也是个生意人,常年不在家,但据说不着家的原因是“到处在投资”,而不是“到处在搞外遇”。
就算后来刁美娇和她老公离婚了,她老公也照样让人找不着人影,她老公家里的爹妈被气得够呛。
这些都是沈安游母亲告诉自己儿子的,沈安游被她念叨的起耳朵茧,久而久之也就记住了。
沈母见自己儿子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于是补充道:“你小时候我带你去过他们家,花家在国内的一处住宅,你刁阿姨跟花家的那谁离婚之后,花家的那位就把宅子给她了。”
沈安游敷衍的应了一声:“噢。”
沈母感慨道:“之前带你去,你不是还和花家的那小Alpha玩的挺好的吗,现在不记得了?也是,都长这么大了,不记得也正常,但你要不再想想呢?”
沈安游已经把筷子放下了,倒了一碗汤然后翻了三页书,确认自己确实不记得有这回事。他小时候玩过的唯一东西是新华字典,跟人玩?不太可能。
况且自己还是个Omega,从小到大和Alpha都没走的怎么近。
沈母说道:“对了,这次去的话你就能见到花家的那小Alpha了,你们可以交个朋友,不然你天天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你争取跟人家合得来吧。”
沈安游正在喝汤,差点没呛死。
“什么?”
“你刁阿姨的儿子,花家的Alpha,”沈母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念天气预报,试图把儿子忽悠着跟自己一起过去“你小的时候刁阿姨还抱过你,她儿子跟你一样大,也在读高二,你们可以一起学习,他肯定爱看书。”
沈安游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他母亲:“妈,您这话您自己相信吗?”
毕竟他母亲才在一个星期之前吐槽过花家那孩子“玩心太重,不爱读书”。
但这跟刁阿姨自己教孩子的方式也有关系。
刁阿姨对儿子的教育理念,用沈母的话来说就是“简直荒谬”。
“那孩子,”沈母曾经以一种近乎控诉的语气跟沈安游说,“小时候去别人家吃饭,才七岁,吃饭的时候把碗摔了,你左阿姨第一反应不是骂他,而是问‘手有没有割到’。摔了碗不骂?那怎么行?这不惯坏了?”
沈安游当时在心里默默想:妈,你儿子四岁摔了碗,你罚他在墙角站了半个小时。
当然他没敢说出来。
“她家那孩子,叫什么来着,”沈母皱着眉头想了想,“花……薄遮?应该是对的吧,花薄遮。听说成绩不怎么样,但是你刁阿姨一点都不着急,还说什么‘孩子开心就好’。你说这像话吗?高二了,再过一年就高考了,还开心就好?”
沈安游对此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反正跟他没关系。
直到两天之后。
前来接人的车子七拐八拐,拐进了沈安游只在某音定位里见过的别墅区,更恰当的说法应该是“庄园”,因为这里比别墅区大太多了。
沈安游默默把书包抱紧了一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强行带出舒适圈的猫,浑身上下的毛都在说“不”。
“到了别人家要有礼貌,叫人要带称呼,不要随便碰人家的东西,手机调静音,如果刁阿姨问你要不要喝点什么,你就说——”
“白开水就好,谢谢阿姨。”沈安游背课文一样接上。
沈母满意地点点头,又伸手把他领口本就扣到最顶上的那颗扣子紧了紧,像是生怕那颗扣子会自己长腿跑开似的。
沈安游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被勒成一根火腿肠了,但他没吭声。
车停了下来,沈安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背着一个装了三本试卷和一副耳机的小书包,跟着他母亲踏进了花家的大门。
这大门有多大呢?沈安游觉得,把他家整个客厅塞进去,估计还能再塞一个厨房。
花家的客厅大得像足球场,水晶灯亮得像把银河系搬了进来。沈安游站在门口,本能地开始观察建筑结构,这挑高,这采光,这柱式,是新古典主义风格,但又混了一点现代极简进去,设计师应该挺有想法的。
庄园门口,一个穿真丝睡衣的女Beta笑盈盈地迎出来,沈安游他妈立刻切换成微笑亲切模式,两人寒暄的声音像两条丝带一样顺滑地交织在一起。
刁阿姨热情得不像话,一见面就亲了沈母一口,然后给了沈安游一个熊抱,香水味浓得像打翻了一整瓶花露水。“安游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裹着尿布呢!来来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阿姨给你拿拖鞋这双是新的一次性还没拆过你随便踩不用换鞋也可以——”
沈安游觉得刁阿姨的语速可以去应聘电视台购物频道的主持人。
“快进来快进来,”刁阿姨一把拉住沈安游的手腕就往里面走,准确点说应该是“拖”,力气大得让沈安游差点没站稳,“你妈跟我说了你要来,我高兴了好几天。你说你妈也是,临时才告诉我。”
沈安游被拽进了门,还没来得及看清客厅的装修,就被一阵浓郁的香水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哎呀,是不是空调开太低了?”刁阿姨立刻紧张起来,转头就朝佣人吩咐调高温度。
但还没过两秒,刁阿姨就顾不上他了,因为刁阿姨已经和沈母已经亲亲热热的挽上了胳膊。
沈安游被晾在玄关,脚下踩着的大理石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他鞋底那片在学校里沾到的不知道是谁的口香糖。
花家的客厅大得离谱,光是那盏水晶吊灯就够他交不知道多少年的学费。墙上挂着的不是那种用某转App买的装饰画,是真能叫得出名字的艺术家作品,沈安游在美术课本上见过。他不敢乱看,怕自己露出那种“哇好有钱”的表情,那太丢人了。
他妈已经跟刁阿姨寒暄上了。
“安游都长这么大了呀,真是越来越像他爸爸了,书生气十足的。”刁阿姨笑眯眯地说。
沈安游他妈谦虚地摆摆手:“哪有哪有,就是整天闷在家里看书,人都看傻了。”
沈安游心想:妈,你这话当着我的面说真的好吗?
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微微欠身:“阿姨好。”
刁阿姨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朝楼上喊了一声:“薄遮!下来!来客人了!”
安静。
非常安静。
刁美娇脸色变了一瞬,又朝楼上吼了一嗓子,那声音中气十足,震得水晶吊灯都晃了两下:“花薄遮!你给我下来!家里来客人了!你别给我在那儿装死!”
楼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回应,像某种大型动物翻了个身。
刁美娇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花薄遮!你耳朵聋了?”
沈安游安静地等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题集封面摩挲。他设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是个和他差不多的男生,也许会客套几句然后各自玩手机,也许全程都不需要说超过十句话。他的人际交往经验告诉他,只要保持礼貌和安静,大多数社交场合都是可以平稳度过的。
沈安游听见楼上传来什么东西“咚”地响了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被踢了一脚,然后是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慢得像乌龟在爬。
刁阿姨的笑容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裂缝。
“花薄遮!”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起码比刚才拔高了半个调,但仍然维持着体面,“你给我马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