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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女神小区中 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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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选结束后,我们三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路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草坪上,照在花坛里,照在那些整齐划一的红花上。没有人说话。林青瑶走在我左边,手插在口袋里,折叠刀的刀柄露在外面。柳如清走在我右边,风衣的腰带系得很紧,头发披在肩上,看不清她的表情。
回到那栋白色的楼前,我们停下来。楼梯口没有灯,黑漆漆的。林青瑶先开口了。
“你那个分数,98.75,97.8。”她的声音很低,不是质问,是好奇,“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
“那些分数。你的容貌、身材,全是最高分。你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你。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在攥拳头,有人在笑,但笑的时候眼睛在发抖。”她顿了顿,“你看不出来吗?那些人的眼神。”
“看得出来。”
“那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你凭什么拿那么高的分?你也没化妆,也没穿裙子,也没盘头发。你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分数就比所有人高。”
我沉默了几秒。柳如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在听。她的头微微侧着,耳朵朝着我的方向。
“因为我瘦。”我说。
林青瑶愣了一下。“什么?”
“因为我瘦。腰围19,腿长108,体重45。这些数字,不是因为我锻炼了,不是因为我节食了,是因为我从小身体就不好。”我顿了顿,“小时候经常生病,吃不下东西,瘦得像一根柴火棍。我妈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脾胃虚弱,要慢慢调理。调理了十几年,好了一点,但还是瘦。”
“所以呢?”
“所以在那个屏幕上,我的身体被拆成了数字。腰围、腿长、肩宽、体重。这些数字不是我自己选的,是我的身体,是病。但在这个小区里,病是标准。瘦是标准。腿长是标准。腰细是标准。你达不到这个标准,是因为你不病。你不病,所以你不合格。”
安静。路灯的光照在我们三个人身上,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细。
柳如清开口了。“我也是。”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小时候也瘦,但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家里没钱。吃不起好的,只能吃最便宜的。馒头、咸菜、白粥。吃久了,就瘦了。后来家里条件好了,但瘦已经成习惯了。吃再多也胖不起来。我妈说我是天生的模特身材。其实不是。是饿出来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你知道吗,我高中的时候,班上有女生问我怎么保持身材。我说我没保持,就是吃不胖。她们不信。她们觉得我在炫耀。后来我就不说了。有人问,我就笑一下,不说话。”
林青瑶靠在墙上,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没经历过。”她说,“我从小就能吃。我妈开面馆的,面条、饺子、馄饨,管够。我从小就不瘦,也不胖,就是正常。我妈说,能吃是福。”
她笑了一下。很短。
“但在这个小区里,能吃不是福。能吃是罪。腰围26,被扣分。腿长98,不够长。体重55,太重了。我不是不合格,我是太正常了。”
她把刀收起来,插回口袋。
“你们说,这叫什么?瘦的人是因为病,是因为穷。正常的人是因为能吃。不管是什么原因,最后都要被扣分。都要去上课。都要变成她们那样。”她看了一眼远处的花坛。那些红色的花,每一株都一样高。
柳如清靠在另一边的墙上。“我小时候以为,瘦是好事。瘦了好看,瘦了被人夸。后来长大了,发现不是。瘦不是好事,瘦是标准。你达到了标准,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你符合。你符合了,你就被选中了。被选中的人,要替那些不符合的人活着。她们看着你,心里想:为什么她可以,我不可以。她们不会想,她可以是因为她病了。她们只会想,我不够好。”
安静了很久。
“那你觉得你是赢家吗?”林青瑶问柳如清。“你91.5分,我85.25分。你比我高。你是赢家吗?”
柳如清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不是。91.5分和85.25分,都是分数。都是被拆开、被评判、被比较。你被比下去了,我被架上来了。架上来的人,不会觉得自己是赢家。只会觉得自己是下一个。下一个被比较的,下一个被拆开的,下一个被评判的。”
她转头看着我。“你98.75分。你是今晚的女神。你觉得你是赢家吗?”
我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和柳如清的手很像。和标准答案里尚青华的手也很像。那些手,都是被拆开、被评判、被比较的手。
“不是。”我说,“98.75分和61.8分,没有区别。都是被规则框住的人。你在这个框里,我在这条线上。框是她们画的,线是她们定的。你在框里,不自由。我在线上,也不自由。”
林青瑶看着我。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你有虚妄之眼,你能看穿一切。你看得穿规则,看得穿她们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我们看完。”
“看完什么?”
“看完这个小区。”我说,“看它怎么把人变成零件,怎么把零件变成标准,怎么把标准变成女神。看透了,才能打破。”
柳如清点了点头。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不抖了。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身体两侧,手心朝下,手指张开。她的灵气在动。很慢,很稳,像一条河流。在这个被压制的副本里,她的灵气还在流。
“明天你们要去上课。”我说,“美容课程、才艺课程、品德课程、家庭课程。你们去。”
“你呢?”林青瑶问。
“我去上班。便利店收银员。月薪三千。”
“你不去上课?”
“我的分数合格了。不用去。但我可以去看看。看看那些课程到底是什么。看看她们怎么把一个人变成零件。”
林青瑶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白色的雾气在路灯下散开。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不够好。我妈从小就跟我说,你很好,你够了,你不用跟别人比。但在这个小区里,站了一个晚上,被打了五次分,我就开始觉得自己不够好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腰围26,太粗了。体重55,太重了。没有才艺,不合格。在街上多看了一眼XL码的衣服,扣分。我觉得自己不够好了。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我就觉得我不够好了。”
柳如清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体两侧。她的手和林青瑶的手离得很近,但没有碰。
“不是你的错。”柳如清说。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我还是觉得不够好。”
柳如清沉默了几秒。“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被说瘦,被夸,被羡慕。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我好,是因为我符合。符合的人不会觉得自己好,只会觉得自己幸运。幸运是会被收走的。”
她把头靠在墙上,看着头顶那片粉色的天。
“我们都会被收走的。”
林青瑶抬起头,看着她。“那你怕吗?”
“不怕。”柳如清说,“怕也没有用。”
我站在她们旁边,没有说话。路灯的光照在我们三个人的身上,影子拖在地上,重叠在一起。
“走吧。”我说,“明天还要早起。”
林青瑶点了点头,转身往302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清衍。”
“嗯。”
“你说得对。等看完了,再打破。”
她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柳如清站在303门口,看着我。“明天你会去上课的地方吗?”
“会。”
“那你会看到我。看到我怎么被拆开,怎么被评判,怎么被变成零件。”
“会看到的。”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别让我变成她们。”
第二天一早,天还是粉色的。我下楼的时候,林青瑶已经站在楼下了。她今天没穿那件深绿色外套,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头发扎得很紧。
“你这样穿,不会被扣分吗?”
“会。但我不想穿裙子。”她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你呢?去上班?”
“先去上课的地方看看。你们几点开始?”
“九点。才艺课程。”
柳如清从楼上走下来。她今天还是那件风衣,头发披着,什么都没换。
“你穿这个去上课?”
“嗯。”
“不怕被扣分?”
“怕。但不换。”
我们三个人走出小区。街上已经开始有人了,穿着职业装的,推着婴儿车的,拎着菜篮子的。没有人看我们。
“课程在哪里上?”
“小区北边。”柳如清指了指方向,“有一栋灰色的楼。美容课程、才艺课程、品德课程、家庭课程,都在那里。”
“综合提升课程呢?”
“也在那里。”
“那我去看看。”
林青瑶看了我一眼。“你混得进去吗?你昨天是女神,她们认识你的脸。”
“认识。所以我不是去上课的。我是去参观的。”我说,“女神可以参观任何课程。这是规则。”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顿了顿,“这种地方,最好的学生有特权。特权就是可以看着别人受苦。”
柳如清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那你去看吧。”
我们往北走。那栋灰色的楼很好找,在一片住宅楼中间,六层高,没有窗户。门是铁灰色的,关着,门口站着两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很高,脸上化着妆。看到我们,她们笑了一下。
“三位是来参加课程的吗?”
“我是来参观的。”我说。
她们看了我一眼,认出了我。“苏清衍选手,昨晚的女神。欢迎参观。”她们推开门,侧身让我们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没有影子。地上铺着灰色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门牌号。101,102,103。一直排下去。
“美容课程在201,才艺课程在202,品德课程在203,家庭课程在204。综合提升课程在301。”门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楼梯,“请随意参观。”
林青瑶站在202门前,看着我。“我进去了。”
“嗯。”
她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里面的房间很大,很亮。墙上挂着镜子,地上铺着垫子,十几个女人坐在垫子上,穿着紧身的衣服,头发扎得很紧。她们的脸上没有表情。
柳如清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去301。”
“嗯。”
她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很轻,一下,一下。
我站在走廊里,没有动。201,202,203,204。四扇门,四个课程。美容、才艺、品德、家庭。把一个人拆成四个零件,每个零件都要被修理,被打磨,被抛光,直到它符合标准。
我推开201的门。
美容课程。房间里坐着十几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脸上没有妆。她们面前摆着镜子,镜子里的脸没有表情。老师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指着墙上的一张海报。海报上是一张脸,被分成十几个区域,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巴、脸颊。每一个区域旁边都标着数字。
“额头的高度应该是脸长的三分之一。眉毛的起点应该在鼻翼的垂直线上。眼睛的宽度应该是脸宽的五分之一。鼻子的长度应该是脸长的三分之一。嘴巴的宽度应该是瞳孔之间的距离。”
她每说一句,就在海报上画一条线。线是红色的,画在脸上,把那张脸切成一块一块的。
“现在,请各位对照镜子,找出自己脸上不符合标准的部分。每个人至少找出三处。”
安静。镜子前面,女人们开始看自己的脸。有人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人捏了捏自己的鼻子,有人用手指量了量自己嘴巴的宽度。有人低下头,不看镜子。
“我找到了。”一个女人举起手。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的额头太短了。鼻子太长了。嘴巴太宽了。”
老师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的脸。“是的。你的额头短了0.5厘米。鼻子长了0.3厘米。嘴巴宽了0.8厘米。需要矫正。”
“怎么矫正?”
“先注射填充,把额头垫高。再打瘦脸针,让脸颊收进去。然后做鼻翼缩小手术,嘴巴可以用唇线笔画小一点。”老师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小孩。“别怕。很多姐妹都做过了。做了之后,你就标准了。”
女人低下头,手指摸着自己的额头。她的额头很光,没有皱纹,没有痘印,很白。但老师说,太短了。短了0.5厘米。0.5厘米。一张纸的厚度。就是不够。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门关上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哭声,很快被压下去了。
我推开202的门。才艺课程。
房间里摆着各种乐器。钢琴,小提琴,古筝,琵琶。墙上挂着画,素描、水彩、油画。地上放着练功垫,有人在压腿,有人在劈叉。十几个女人站在房间中央,老师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教鞭。
“女神必须有一项才艺。可以是音乐,可以是绘画,可以是舞蹈。但必须是高雅的。流行歌曲不行,街舞不行,涂鸦不行。标准在这里。”
她指了指墙上的一张表格。钢琴:十级。小提琴:十级。古筝:十级。舞蹈:中国舞,民族舞。绘画:国画,油画。
“现在,请各位展示自己的才艺。”
第一个女人走上去,坐在钢琴前面,弹了一首《致爱丽丝》。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很快,很准,没有错音。弹完,站起来,鞠了一躬。
“及格。”老师说,“但不够好。你的感情不够。女神不仅要有才艺,还要有情感。你的情感不够丰富。需要多练习。”
女人低下头,走回去。
第二个女人走上去,拉了一首小提琴曲。她的手指在弦上按,弓在弦上拉,声音很准,很稳。
“及格。但你的姿势不对。肩膀太紧了。放松。女神要优雅。你的肩膀太僵硬了。”
第三个女人走上去,跳了一段民族舞。她的动作很标准,旋转、下腰、踢腿,每一个动作都到位。
“及格。但你的表情不够。跳舞的时候要笑。女神要甜美。你没有笑。”
林青瑶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拿着折叠刀。她没有乐器,没有画具,没有练功服。她只有一把刀。
“林青瑶选手,请展示你的才艺。”
她走上去。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折叠刀。她转了一下刀,刀在指间转了一圈,风在刀尖上打转,发出很轻的嗡声。然后她收了刀,插回口袋。
“我不会乐器,不会跳舞,不会画画。我只会这个。”
老师看着她。她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睛在看林青瑶的口袋。看那把刀。
“这不是才艺。这是武器。女神不需要武器。”
“那女神需要什么?”
“需要温柔。需要顺从。需要被保护。不需要保护自己。”
林青瑶看着她。她的手在口袋里,握着刀。
“及格。”老师说,“但你需要参加才艺课程。学习一项真正的才艺。”
林青瑶走回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嗡嗡地响。我上了三楼。301的门关着,门牌上写着“综合提升课程”。我推开门。
房间很大,但很暗。窗帘拉着,灯没有开。只有墙上的一排屏幕亮着,屏幕上播放着视频。不是教学视频,是监控录像。女人们在街上走,在超市排队,在家里做饭,在带孩子。每一个动作都被放大,被分析,被打分。
“你看。”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是引导员001。她站在屏幕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这些是之前住在这里的居民。她们不符合标准,被送去综合提升课程。课程结束后,她们就符合了。”
屏幕上出现一个女人。她很瘦,很白,头发很长,穿着白色的裙子。她在街上走,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她的脸上带着笑,标准的笑,露出八颗牙齿。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很胖,一百六十斤。皮肤黑,头发短,不会化妆。她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里,她减了六十斤,学会了化妆,学会了穿高跟鞋,学会了笑。现在她是女神了。”
屏幕上切换了。另一个女人。她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职业装,手里拿着文件袋。她在写字楼里上班,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敲键盘。
“她以前是程序员。天天加班,不化妆,不打扮。她觉得技术好就够了。但在这里,技术好不够。女人不能太强势。她来了一年,学会了化妆,学会了穿裙子,学会了在会议上不说话。现在她是行政助理了。工资少了,但她更幸福了。”
屏幕切换。一个女人坐在家里,面前摆着一架钢琴,手指在琴键上跑。她的表情很专注,嘴角微微翘着,标准的笑。
“她以前是音乐老师。教了十年钢琴。但她的学生说她太严厉了,不够温柔。她来上了半年的品德课程,学会了温柔。现在她不再教琴了。她在幼儿园当老师。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屏幕一张一张地切换。每一个女人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同一个模板:你不符合标准,你需要改变。你改变了,你符合了,你幸福了。
“她们幸福吗?”我问。
引导员001看着我。她的笑容没有变。
“她们很快乐。你看,她们在笑。”
屏幕上,所有的女人都在笑。标准的笑,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弯成月牙。但虚妄之眼下,那些笑容底下有东西。不是笑,是裂缝。像墙上的漆,刷了一层又一层,底下的墙皮在脱落,在发霉,在腐烂。但表面是好的。表面是白的,是平的,是标准的。
“你想看看她们的教室吗?”引导员001问。
“教室?”
“综合提升课程,在四楼。那里是真正的教室。”
她转身往楼梯走。我跟在后面。楼梯很窄,很暗,灯管是坏的,只有楼梯拐角处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墙上贴着海报,一张一张的,贴满了整面墙。海报上写着字。
“美丽是女人的责任。”
“温柔是女人的武器。”
“顺从是女人的美德。”
“贞洁是女人的底线。”
“家庭是女人的归宿。”
每一张海报上都有一个女人,在笑。标准的笑。
四楼。走廊很长,两边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扇紧闭的门。门是铁的,灰色的,没有把手。门牌号不是数字,是名字。李芳,王芳,张丽,赵敏。每一个名字对应一个女人。引导员001停在一扇门前,门牌上写着“周敏”。
“周敏。你还记得吗?赵总给你看过她的照片。她在公司待了三年,绩效第一。产假申请被驳回后,她来了这里。”
她推开门。
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灯,只有墙上的一排屏幕亮着。屏幕上是各种画面,各种规则,各种标准。周敏坐在房间中央,地上铺着垫子,她的面前放着一面镜子。她在看自己的脸。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涂着深色的口红。和赵总一模一样。
“她在这里待了多久?”我问。
“一年。一年前她来的时候,还哭。现在不哭了。现在她每天照镜子,找自己的缺点。额头不够高,鼻子不够挺,嘴巴不够小。每天找,每天改。改到完美为止。”
“完美了之后呢?”
“完美了之后,她就是女神了。女神可以离开这里。离开这栋楼,离开这个小区,去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也欢迎女神。”
“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那个更大的小区。”她微笑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周敏。她还在照镜子。她的手放在脸上,摸着自己的额头,自己的鼻子,自己的嘴巴。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我读出来了。
“额头太短了。鼻子太长了。嘴巴太宽了。”
0.5厘米。0.3厘米。0.8厘米。
我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引导员001跟在后面。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铁门,每一个门牌上都有一个名字。李芳,王芳,张丽,赵敏。她们都在里面,都在照镜子,都在找自己的缺点,都在改。改到完美为止。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比其他的门大一些。门牌上写着四个字:历史档案。
我推开门。
房间很大,很暗。没有窗户,没有灯。只有墙上的屏幕亮着。屏幕上不是视频,是照片。一张一张的照片,铺满了整面墙。照片上全是女人。年轻的,年老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她们的穿着不一样,发型不一样,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但她们的眼睛是一样的。都是黑的,很黑,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光,很弱,像快要灭的蜡烛。
屏幕下方有一个按钮。我按了一下。
照片开始动了。一张一张地切换,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字。
“李秀英,三十二岁,被丈夫家暴七年,申请离婚被驳回。丈夫说她不够温柔,不够顺从,不够贤惠。法院判她败诉。她来到女神小区,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好妻子。”
“王芳,二十四岁,大学毕业,找工作被拒十七次。每次面试都被问同一个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她来到女神小区,学习如何平衡家庭和事业。平衡的意思是,放弃事业。”
“张丽,二十八岁,公司中层,怀孕后被调去后勤。工资减半,没有加班费。她来找领导理论,领导说她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管理岗。她来到女神小区,学习如何控制情绪。控制的意思是,不生气。”
“赵敏,三十五岁,单身,被家人催婚七年。每年过年都不敢回家。她来到女神小区,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好妻子。好妻子的前提是,先有丈夫。”
一张一张。一条一条。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同一个模板:你不够好。你需要改变。你改变了,你符合了,你幸福了。
照片还在切换。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我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那些字在闪。
“不够温柔。”
“不够顺从。”
“不够贤惠。”
“不够漂亮。”
“不够瘦。”
“不够年轻。”
“不够听话。”
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屏幕上溢出来,铺满了整面墙,铺满了天花板,铺满了地板。整个房间被字淹没了。我站在字的中间,看着它们从墙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堆成小山。字是活的。它们在爬,在长,在繁殖。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永远不够,永远在长。
“不够好。”
“不够好。”
“不够好。”
我闭上眼。声音还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里,灌进脑子里,灌进骨头缝里。
“不够瘦。”
“不够美。”
“不够温柔。”
“不够顺从。”
“不够贞洁。”
“不够无私。”
“不够奉献。”
“不够好。”
“不够好。”
“不够好。”
我睁开眼。虚妄之眼在眼底铺开。淡蓝色的光,很慢,很弱,被压制着。但我看到了。那些字的底下有东西。不是字,是声音。是那些女人的声音。她们的声音被压进了字里,压进了规则里,压进了标准里。
“我不是不够好。”
“我不是不够瘦。”
“我不是不够美。”
“我不是不够温柔。”
“我不是不够顺从。”
“我不是不够贞洁。”
“我不是不够无私。”
“我不是不够奉献。”
声音很小,很轻,像隔着一层玻璃。但虚妄之眼下,它们亮了。像蜡烛,像星星,像快要灭但还没灭的光。我伸出手,接住一个字。“不够瘦。”字在我手心里,凉的,像一块冰。我握紧,字碎了,变成光。光从指缝里漏出来,飘起来,飘到天花板上,飘到墙上,飘到屏幕上。
屏幕上的照片停了。停在最后一张。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粉色的裙子,站在一面镜子前面。她在看自己。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光。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我什么时候才能变成女神?”
我站在那个房间里,看着那张照片。小女孩的眼睛在看我。她在问我。你什么时候才能变成女神?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得足够瘦、足够美、足够温柔、足够顺从、足够好?你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标准答案?
我伸出手,摸了一下屏幕。屏幕是凉的。但小女孩的脸是暖的。她的手放在镜子上,和我的手隔着屏幕,隔着时间,隔着整个女神小区。
“你不用变成女神。”我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没有人听到。但她听到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有人回答我了。
屏幕灭了。房间陷入黑暗。
我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身后传来脚步声。引导员001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遥控器。她的笑容没有变。
“苏清衍选手,参观结束了吗?”
“结束了。”
“有什么感想?”
“没有。”
她笑了一下。“您明天还要来吗?”
“来。”
“欢迎。女神随时可以来参观。这是您的特权。”
我走出房间,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经过301的时候,门开着。柳如清坐在里面,面前是一面镜子。她在看自己的脸。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看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她不是在找缺点,她是在看。看这个把她关起来的地方,看这个要把她变成标准答案的地方,看这个说她还不够好的地方。
她看到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我还在这里。
我走下楼梯,走到二楼。202的门开着,林青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折叠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不抖了。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
“怎么样?”
“很精彩。”
她看着我,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走出那栋灰色的楼。天还是粉色的,空气里的甜味还是那么腻。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看我们。
“晚上还有评选。”林青瑶说。
“嗯。”
“我们还要去。”
“嗯。”
“还要被打分,被比较,被评判。”
“嗯。”
她沉默了几秒。
“但你说得对。等看完了,再打破。”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很深。井底有光。
“走吧。”我说。
我们往小区里面走。身后,那栋灰色的楼还立在那里,没有窗户,没有光。但里面有人在看镜子,有人在找自己的缺点,有人在改。改到完美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