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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觉醒 女主刚觉醒 ...

  •   这个世界,每个人到十八岁便会觉醒天赋。觉醒结束的刹那,会被强制拉入第一个轮回副本。天赋弱者即死,天赋强者方能活下去。一切全凭天意。
      我十八岁这天,家里摆得极尽盛大。灯火辉煌,宾客满座。爷爷苏崇山坐在主位,父亲苏砚站在他身后,哥哥苏澈靠在柱子上。所有人都在等零点。气氛凝重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摆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我站在客厅中央,被所有目光压着。有人在看我的脸,有人在看我的衣服,有人在看我的手。他们在等,等我变成什么,等系统告诉他们,苏家的嫡女是天才还是废物。我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系得很紧,紧到脚背有点发麻。我没有松。我不想动。我不想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做任何多余的事。
      时针踏过零点的瞬间,系统声音在我脑海中炸开。
      【叮——天渊系统绑定】
      一股狂暴的灵气从我体内炸开。不是慢慢涌出来的,是炸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被砸碎了,碎片化成气流,裹挟着某种说不清的力量,向四面八方席卷。衣袂无风自动,发丝轻扬。整个客厅的光线都在扭曲震颤,吊灯晃出细碎的声响,茶几上的杯子嗡嗡移位,边缘的水杯倒了,水淌了一桌,没人顾得上擦。
      所有人脸色剧变,连连后退。爷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亮了。父亲的手微微发抖。苏澈眯起眼,嘴唇抿紧又松开。满堂惊骇。
      下一秒,系统声音响起,浇灭了所有期待。
      【天赋觉醒完毕】
      【天赋等级:F级】
      【天赋名称:无妄】
      【天赋功能:每隔一年,可主动探查一次任意目标的隐藏秘密。除此之外无任何战力、无防御、无加速。纯探查型天赋。】
      全场死寂一瞬。那种寂静比之前的紧张更可怕,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了,所有人都在等声音落下来。
      “F级?一年才能用一次的破烂天赋!”
      “白搞这么大阵仗,原来是个没用的东西!”
      “苏家的嫡女就这?笑死人了。”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我没动。爷爷坐回去了。父亲别开了头。我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还是很紧,紧到脚背发麻。我没有松。我站在原地,等笑声落下去。但笑声没有落。它们在我耳朵里转,一圈,一圈,又一圈。
      我笑了。
      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很乖的笑,很纯的笑,像被夸了的小女孩。不是笑给他们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因为系统面板上,还有一行字。一行只有我能看到的字。那行字在淡蓝色的光幕里缓缓浮现,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一个一个。
      【警告:玩家体内尘封十道SSS级天赋。当前未解锁。】
      【解锁方式:副本完美通关,概率性觉醒。】
      【第一道天赋:虚妄之眼。效果:看穿一切虚妄、伪装、谎言、规则漏洞、鬼魂真身。】
      【其余天赋:未知。觉醒顺序未知。觉醒条件未知。】
      十道SSS级天赋。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觉醒。没有人知道下一道天赋会在哪个副本、哪一刻、哪一次呼吸之间,突然裂开封印,从骨头缝里长出来。连系统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废物。我舔了一下嘴唇。舌尖扫过上唇,又收回去。甜的。不是血,是期待。
      【传送启动】
      白光从脚下升起,像潮水一样漫过脚踝、膝盖、腰、胸口。白光吞没视野的瞬间,我听到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废物就是废物。”我没回头。
      再睁眼,我站在一条路上。水泥路,裂了很多缝,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像在抓什么东西。树后面是一排排教学楼,灰白色的,窗户黑洞洞的,没有光,像一只只闭不上的眼睛。
      天是灰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死了的灰。没有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均匀的、没有尽头的灰色。我盯着天看了几秒,眼睛就开始发酸,像盯着一面白墙太久,什么都看不到,又什么都看得到。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铁锈味,是另一种。更甜,更腻,像水果烂了很久,汁水渗进木头里,木头也开始烂了,烂到最后只剩下一股甜。我深吸了一口,让那股甜灌满肺。好香。
      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
      【副本已开启:明德学校】
      【副本等级:S级】
      【背景介绍:三个月前,女学生林丽丽从教学楼顶坠落,当场死亡。警方认定为自杀。她的父母不相信,四处申诉,被一次次驳回。她的同学说她是“想不开”。她的老师说她是“心理脆弱”。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她死了。她的执念太深,深到化成了一座S级副本。深到连她自己都忘了,凶手是谁。】
      【主线任务:七日之内找出真凶。超时全员处决。】
      【在此副本中死亡,即为真正死亡。】
      我盯着“林丽丽”三个字看了很久。坠楼,自杀,父母申诉,被驳回。同学说她想不开,老师说她心理脆弱。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她死了。连自己都忘了凶手是谁。我把面板关掉,往校门口走。
      铁门锈红了,门柱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四个字:明德中学。铜牌歪了,一边高一边低,风一吹就晃,吱呀,吱呀,像有人在哭。铁门半开着,门轴锈死了,只能侧身挤进去。铁锈蹭在衣服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我用手蹭了一下,蹭不掉,手指上沾了一层红褐色的粉末,细的,软的,像血干了之后的样子。我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铁锈味。但铁锈味下面是那股甜,更浓了。
      校园里很安静。不是深夜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走了、不会再回来的那种安静。脚步声在身后响着,是我的。我踩在碎石子路上,声音很脆,咔,咔,咔,每一下都像在敲什么东西。我停下来,声音也停了。我往前走,声音又响了。
      教学楼的门开着,门厅里很暗,地上铺着一层灰,灰上面有脚印。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一串,没有回来的痕迹。鞋底的花纹很清楚,是运动鞋,尺码不大,像女生的。鞋尖朝里,往走廊深处走,没有回头。我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比我的脚小。是个比我矮的女生。我站起来,往走廊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脚印还在,我的脚印盖在那些脚印上面,比它们大一圈。
      走廊很长。灯管坏了,只有尽头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不了多远,光以外的部分全是黑的。黑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是那种有东西藏在里面的黑。我盯着黑的地方看了几秒,眼睛开始发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我。两边是教室,门都关着,窗户上蒙着灰,看不清里面。
      我凑近一扇窗户,用手擦了一下灰。玻璃后面是一间空教室,课桌椅歪歪扭扭地摆着,有的倒了,有的叠在一起。黑板上写着字,粉笔灰落在槽里,堆了厚厚一层。字很大,歪歪扭扭,从左边写到右边。
      “林丽丽是贱人。林丽丽去死。林丽丽怎么还不死。”
      同一句话,不同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到粉笔断了,在黑板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我盯着那行“林丽丽去死”看了很久。粉笔灰从黑板上往下掉,很慢,像雪,像灰,像什么东西烧完之后剩下的东西。我伸出手,接住一粒。粉笔灰落在掌心,白的,细的,凉的。我握紧拳头,再松开的时候,掌心什么都没有了。
      墙上也有字。用记号笔写的,红色的,很大,从走廊这头一直写到那头。同样的字,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咒骂。我走到那行字前面,停下来。字迹很新,墨迹还没干透,反着光,像刚流出来的血。我伸出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红色。不是颜料,是血。不是人血,是别的什么血。我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腥的,甜的,像生锈的铁钉含在嘴里的味道。
      我笑了。
      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很乖的笑,很纯的笑,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我把手指在墙上蹭了蹭,蹭不掉。红色的印子留在手指上,像一道伤口。我继续往里走。
      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间很暗,灯坏了,只有拐角处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像一只快要瞎掉的眼睛。楼梯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扶手是铁的,绿色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褐色的锈。脚印上了楼。我跟上去。
      二楼。走廊里有人。
      四个女生,穿着校服,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校服很干净,没有褶皱,没有污渍,袖口没有磨破,领口没有发黄。头发梳得很整齐,有的扎马尾,有的披着,有的编了辫子,发尾用彩色皮筋扎着。脸上化着淡妆,眉毛描过,嘴唇涂了唇彩,亮闪闪的。指甲也涂了颜色,粉的,红的,带亮片的。她们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划一下,停一下,划一下,停一下。嘴角带着笑,不是那种真的笑,是那种——在手机里看到了什么,觉得好笑,但又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在笑的笑。
      她们看到我,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我是谁,没有人问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们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我忘了。像看一只飞过的鸟,一片落下的叶子,一阵吹过的风。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们。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们就是。我不知道“就是”什么,但我知道她们就是。
      “你是新来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头。一个女生站在楼梯口,穿着校服,头发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一摞书。书很厚,摞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她的校服也很干净,头发也梳得很整齐,脸上也化着淡妆。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不是那种空洞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是活的。她在看我。
      “嗯。”我说。
      “高三三班?”她问。
      “嗯。”
      “跟我来。班主任在等你。”
      她转身走了。我跟在后面。她的脚步声很轻,鞋底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她走路的姿势很直,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像一个好学生的样子。但她的后颈有疤。三道,从上到下,很细,像指甲挠的。痂已经掉了,疤是白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叫什么?”我问。
      “陈雨。”她没回头。
      我盯着她的后颈,看着那三道疤。虚妄之眼还没有觉醒,但我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灰雾,很薄,像快要散掉的烟。灰雾里有字,很小,很密,像蚂蚁爬在纸上。我看不清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它在等。等我看到它。
      我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很乖的笑,很纯的笑,像在等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陈雨停在一扇门前,门牌上写着“高三三班”。她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我走进去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铁锈味。很淡,藏在她的头发里,藏在她的校服里,藏在她的皮肤里。我停下来,转头看她。她没有看我。她低着头,看着地面,手指攥着书页,指节发白。
      我走进教室。
      教室很大,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坐了大概一半的人。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发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看我。他们低着头,做自己的事,像我没有进来过一样。
      讲台上站着一个人。女人,四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她看到我,笑了一下。笑容很标准,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露出八颗牙齿。
      “苏清衍同学?”
      “是。”
      “我是你的班主任,姓周。”她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你的座位。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我走过去。经过一排一排的课桌,经过一个又一个低着的头。没有人看我。没有人抬头。我像一阵风,吹过他们身边,他们没有感觉。
      我坐下来。课桌是木头的,旧了,边角磨圆了,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面有字。不是新写的,是刻的。被人用涂改液盖过,盖不住。“贱人”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里有黑色的污垢,像血渗进去又干掉了。我伸出手,摸了一下那两个字。手指碰到刻痕的时候,指尖发麻。不是冷,是别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敲,一下,一下,一下。我低下头,凑近桌面,闻了闻。铁锈味。和校门口一样的铁锈味。和陈雨身上的铁锈味一样的铁锈味。
      我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很乖的笑,很纯的笑,像收到了礼物的孩子。我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窗户上蒙着灰,看不清外面。但我知道外面有什么。操场,旗杆,枯花,照片。照片上的人在笑。
      陈雨坐在我旁边。她把书放在桌上,翻开,开始看。她看得很认真,一行一行地看,偶尔用笔在书上画线。她的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她的后颈露在外面,那三道疤白得发亮。
      我盯着那三道疤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云,不是雾,是别的。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我盯着那片晕开的灰色,看了很久。那片灰色也在看我。
      教室里的灯管开始闪了。不是一起闪,是一根一根地闪。从门口开始,第一根闪了一下,灭了。第二根闪了两下,灭了。第三根闪了三下,灭了。一根一根,一排一排,像有人在关灯,但关得很慢,很认真,每一根都给了足够的时间。灭到我头顶这根的时候,它闪了七下。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灭了。
      教室黑了。不是全黑,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线。线上有灰,有字,有血。教室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尖叫。那些低着的头还低着,那些握着笔的手还握着,那些翻开的书还翻开着。他们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停在那里,等什么东西来按播放。
      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动。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两下,三下,停。桌面上那两个字在指尖下面,刻痕很深,像一道一道的伤口。我的手指在伤口上走,从“贱”走到“人”,从“人”走到“贱”。走了很多遍。
      灯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一下子。所有的灯管同时亮,白光从头顶砸下来,刺得眼睛发酸。我眯起眼,看到那些低着的头慢慢抬起来,那些握着笔的手慢慢松开,那些翻开的书慢慢合上。他们看着前面,看着黑板,看着那行字。
      黑板上多了东西。不是粉笔写的,是刻的。和桌面上的字一样深,一样旧,一样被涂改液盖过,盖不住。
      “林丽丽是贱人。”
      字很大,从左边写到右边,占了整整一面黑板。粉笔灰从字迹里往下掉,很慢,像雪,像灰,像什么东西烧完之后剩下的东西。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
      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很乖的笑,很纯的笑,像在看一场表演。
      教室里的灯管又开始闪了。从最后一排开始,一根一根地闪,一根一根地灭。灭到我头顶这根的时候,它闪了七下。然后灭了。走廊里的应急灯也灭了。整栋楼都黑了。
      黑暗里,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是谁?”
      我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
      “你也是来笑我的吗?”
      我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黑暗里没有人看到,但我笑了。
      “不是。”我说。
      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更轻,更远,像快要散了。
      “那你来做什么?”
      我伸出手,在黑暗里摸了摸桌面上的那两个字。刻痕很深,笔画里有黑色的污垢。
      “来看看你。”我说。
      安静。很长很长的安静。
      然后灯亮了。所有的灯管同时亮,白光从头顶砸下来,刺得眼睛发酸。教室里没有人。那些低着的头,那些握着笔的手,那些翻开的书,全都不见了。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没有人。黑板上那行字还在,但变了。不是“林丽丽是贱人”,是另外一行。字迹很淡,像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不是贱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墙上,照在那行血字上。“林丽丽去死。”我走过去,伸出手,摸了一下那行字。手指上沾了红色。我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腥的,甜的。
      我笑了。
      我往楼梯口走。上了楼。三楼。走廊里没有人。墙上的字更多,更密,从这头写到那头,从地板写到天花板。“林丽丽是贱人。”“林丽丽是婊子。”“林丽丽怎么不去死。”“林丽丽死了活该。”我走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字迹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到记号笔断了,在墙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我继续往上走。
      四楼。五楼。六楼。
      每一层都有字。每一层都是同一个名字。每一层都是同一句话。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墙壁爬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爬到地板。整个楼道都是红的,都是字,都是同一个名字,同一句话。我站在六楼的走廊里,看着那些字。它们在我眼前晃动,像活的一样。它们在呼吸,在生长,在繁殖。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永远不够,永远在长。
      我闭上眼睛。声音还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里,灌进脑子里,灌进骨头缝里。
      “林丽丽是贱人。”
      “林丽丽去死。”
      “林丽丽怎么还不死。”
      我睁开眼。声音停了。字还在。我往天台走。
      天台的门是铁皮的,锈了,关不严,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哭声。我推开门。
      天台很大。地上铺着防水层,裂了,翘起来,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栏杆是铁的,锈了,有一段歪了,像被什么东西撞过。风很大,从东边吹过来,冷的,带着铁锈味,带着腐臭味,带着三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委屈、愤怒、恐惧和绝望。
      我走到栏杆前面,往下看。操场很小,旗杆像一根针,插在地上。花束像一个小点,看不清颜色。照片看不到,太小了。她站在这里的时候,看到的也是这些吗?小小的操场,小小的旗杆,小小的花,小小的照片。小小的。
      我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没有拨开。我站在那里,让风吹着。风很冷,但我不想走。
      天台的地上有东西。不是字,是画。用粉笔画的人形,躺在地上,头朝下,脚朝上。人形里面写满了字,很小的字,密密麻麻的。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字。对不起。不是她写的。她不会写对不起。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别人写的。是那些在她死后,才发现自己做了错事的人写的。她们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她,然后在她的身体里写满了对不起。但她看不到了。她已经死了。
      我伸出手,摸了一下那个人形。手指碰到粉笔画的线条,灰白的粉末沾在指尖。凉的,细的,像骨灰。我顺着人形的轮廓摸,从头顶摸到脚底。人形很长,比我高一点。她的身高,她的身体,她的形状。粉笔画的,风一吹就会散,雨一淋就会化。但三个月了,它还在这里。没有人来擦掉它。没有人敢来擦掉它。
      我站起来,走到栏杆前面,又往下看了一眼。风吹过来,呜呜的,像哭声。我闭上眼睛,站在风里。风灌进耳朵里,灌进鼻子里,灌进嘴里。冷的,咸的,像眼泪。
      “你站在那里的时候,害怕吗?”我问。
      没有人回答。风更大了,把我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翅膀,像帆,像快要飞起来的气球。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在下面接住你,你就不会跳了?”
      没有人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你就不会死了?”
      没有人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坐你的座位,看到你刻的字,闻到你的味道,摸到你的血——你会不会觉得,有人记得你?”
      风停了。整个天台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粉笔灰从人形上剥落的声音,能听到铁锈从栏杆上掉下来、砸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是谁?”
      我转过身。天台上没有人。没有人。但那个人形变了。粉笔画的线条在发光,灰白的,很淡,像快要灭的蜡烛。光从人形里渗出来,从那些“对不起”的字迹里渗出来,从她躺过的地方、死过的地方、等了三个月的地方渗出来。光很弱,但它在亮。
      “你是谁?”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人形。光从粉笔画里流出来,顺着她的轮廓流,从头顶流到脚底,从脚底流到手指,从手指流到心脏。心脏的位置最亮。光在那里跳着,一下,一下,一下。
      “苏清衍。”我说。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躺在这里。看到她们在你的身体里写对不起。看到你的光还在跳。”
      安静。很长很长的安静。
      “你恨她们吗?”我问。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但人形里的光跳得更快了。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快,像心跳,像倒计时,像快要炸开的灯。
      “你恨她们吗?”我又问了一遍。
      光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所有的光同时灭了,天台上又黑了。黑得像她死的那天晚上,黑得像她站在这里往下看的时候,黑得像她闭上眼睛、往前倾的那一刻。
      “不恨。”那个声音说。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为什么?”
      “因为恨很累。活着的时候已经很累了。死了就不想再累了。”
      我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很轻的笑,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有人记得我。记得我不是贱人。记得我不是自己想死的。记得我也有过不想死的时候。”
      “我记得。”我说。
      光又亮了。从人形的心脏位置亮起来,很慢,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钻出来。光顺着她的轮廓流,流到手指,流到脚底,流到头顶。整个人形都在发光,灰白的,很淡,像黎明前天边的那条线。
      “谢谢你。”那个声音说。
      我站起来。风又来了,从东边吹过来,暖的,带着草的味道,带着花的味道,带着活着的味道。人形里的光开始往上飘,一粒一粒的,像萤火虫,像星星,像她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看到的那些光。光粒飘到空中,转了一圈,然后散开了。
      我站在天台上,看着那些光粒飘走。它们飘过栏杆,飘过楼顶,飘向天空。天空还是灰的,但灰里面有一道缝,缝里有光,很亮,很白,像有人在另一边开了灯。光粒飘进那道缝里,不见了。
      风停了。天台安静了。我转过身,走下天台。门在身后关上,吱呀一声,像有人在叹气。
      我回到教室。教室里坐满了人。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发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看我。他们低着头,做自己的事,像我没有离开过一样。
      陈雨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看着课本。她的后颈露在外面,那三道疤白得发亮。
      讲台上站着一个人。女人,四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她翻开课本,抬起头,看着全班。
      “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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