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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真的没想害米医生 是真是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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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匕住的地方还挺大。
米卞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走完主要区域,从走廊开始,他经过了一间厨房,有全套米勒电器,中岛台上放着新鲜水果;有一间餐厅,里面有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长桌,桌上摆着一束白色的绣球花;还有一个客厅,有北欧沙发,对面是一整面墙的落地书架;接着是一间书房,有两面墙的书,一面墙的落地窗;有一间健身房,有氧和无氧设备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泳池和很多没逛完的地方。
米卞蹲在泳池边,伸手摸了摸水,水是温的,恒温系统在运行,水面倒映着头顶的灯光。
一排排嵌入天花板的灯带,色温调到了让人舒服的3000K左右。
“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建的?”米卞问。
南宫匕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黑色的东西。
南宫匕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黑色液体,“从现实中‘剪切’过来的,”他说,“就像你在电脑上选中一个文件夹,按Ctrl+X,然后在另一个地方按Ctrl+V。我把一栋真实存在的建筑从真实的世界里剪下来,粘贴到了这里。”
米卞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阵耳鸣从双耳同时涌进来,像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个烟花。他眼前的泳池水面忽然起了波纹,但不是风吹的,是这个空间本身在震动。
“你还好吗?”南宫匕的声音隔着耳鸣传过来。
“我……你等一下,”米卞扶着泳池边坐下,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你说你把一栋有砖有瓦、有水电有网线的真实建筑,从原来世界里剪了下来,然后贴到了这个世界里?”
“是的。”
米卞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再问了,因为每多问一个问题,他离“正常”这个词就越远一点,但他的职业本能也就是那种“不问清楚病因就不敢下诊断”的本能,让他仍然在思考。
“你不用想了,”南宫匕说,“你现在的任务是养伤。”
“我不需要养伤。”
“你的伤口是我让人缝的,我说你需要。”
米卞觉得这句话既不是命令,也不是关心,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某种被南宫匕命名为“实用主义”的态度:如果你受伤了,你就需要养伤,这是事实,与你想不想无关。
米卞站起来,“那我去看看程旭。”
他走过南宫匕身边的时候,南宫匕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那个小孩,”南宫匕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觉得他太热情了吗?”
米卞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刚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被人差点杀了,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想回家,而是扑到一个不熟的陌生人面前说‘米医生你醒了’。你不觉得这不太正常吗?”
米卞确实觉得。但他也见过太多不正常的事,在急诊室,一个被车撞断双腿的病人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问“我的外卖到了没有”。
人在极端情况下的反应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每个人的应激机制都不一样。
“也许他只是……”米卞开口。
“也许他只是有目的,”南宫匕打断了他,“也许他在来这个世界之前就认识你,也许他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也许‘程旭’这个名字、‘十三岁’这个年龄、‘黑客’这个身份,都是假的,也许是长脸把他放在你身边的,也许他不是来帮你的,是来盯着你的。”
走廊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
米卞看着南宫匕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刻在虹膜上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变得更清晰了,像有人在一幅褪色的画上重新描了一遍线条。
“你说这些,”米卞的声音很平静,“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测试他?”
南宫匕没有回答。
“如果你是在担心我,”米卞说,“那谢谢,但我能照顾自己。如果你是在测试他,那你应该直接去跟他说话,而不是在背后分析他。”
他推开南宫匕的手,继续往走廊尽头走。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
“说。”
“你刚才说他‘也许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这个‘你’指的是我。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对我说话,你像是透过我在对另一个人说话,一个你认识很久的、你知道他会怎么反应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南宫匕。
“你到底在跟谁说话?我还是那个画里的我?”
走廊里的灯光彻底灭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光线从灯带里被抽离,汇聚成一个很小的亮点,然后那个亮点也消失了。米卞站在完全的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南宫匕的呼吸,很近,很稳,节奏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黑暗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灯光重新亮起来,南宫匕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姿势都没变,手里的黑色液体还剩半杯。
但米卞注意到一件事,他的眼睛变了,那些纹路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现在那双眼睛只是普通的、深色的、很好看但没有任何异常的眼睛。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米卞问。
“你看到了什么?”南宫匕反问。
“我教你一件事,”南宫匕放下杯子,朝米卞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稳得像丈量土地,而是变得和正常人一样,重心有起伏,步幅有变化,他走到米卞面前,停在一臂远的地方,“这个世界不是靠眼睛看的,眼睛看到的东西随时会变,就像刚才的光,你得用别的东西看。”
“用什么东西?”
“脑子、理解、推断、融入,还有……伤口。”
米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侧的纱布。纱布下面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疼法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尖锐的、刺痛的、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好吧确实有人拿刀在里面搅过。
但现在的疼是钝的、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面缓慢地生长。
“感觉到了吗?”南宫匕问。
“伤口在……长?”
“不是长,是在记录。你被长脸捅的那一刀,那把刀上有他的名字,他真正的名字。那把刀在你身上留下的伤口,会把他的名字写进你的身体里。你现在感觉到的东西,不是伤口愈合,是你的身体在读取那个名字所带来的信息。”
米卞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但此刻他只觉得荒谬。
“你腰侧的每一个细胞里都在读这些信息,用你细胞能读懂的语言。等你完全‘读’完了他的名字,你就会知道他的一切,他从哪里来,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他在等谁,他为什么要杀你。”
“那我读完需要多久?”
南宫匕看了一眼怀表。
“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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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卞和他在泳池边坐了一会儿,米卞突然问道,“你说程旭是个变量,不想把他留下来,那我呢,我也是吗?”
“你不是。”
南宫匕往他手上绑了根红绳,却没细说为什么要这样,只是简略地道“你以后用得着”。
“为什么?”
“只要你还想活着,那就用得着”,南宫匕说,“几天之后你就知道了”。
米卞满心疑虑,但是没有再问了。
“喂喂喂”,一个男生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的。
程旭抱着个笔记本电脑走过来递给南宫匕,脸色很差,“我都听到了,南宫匕,你讲话真难听,当着米医生的面让他警惕我。”
“偷听大人说话可不是好习惯”,南宫匕说。
“我没偷听!”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我,我那是,”程旭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南宫匕,只好泄气的道,“对不起嘛,但我真的没想害米医生,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发誓。”
“你发誓值几个钱?”
“你!”
南宫匕没再搭理他,而是把那个外壳上印着陌生logo的设备翻过来,打开了一个米卞看不懂的界面,满屏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流,南宫匕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了几下,调出了一个表格。
“你是Bug。”南宫匕对米卞说道。
程旭在一边听着,眼镜滑到鼻尖上,表情介于“震惊”和“我就知道”之间。
米卞喝了一口饮品,把嘴边的白沫舔掉了,认真地思考了一下“Bug”这个词在他职业生涯中出现的频率,他在写博士论文的时候平均每十分钟制造一个Bug,但那是在代码里,不是在现实里。
“Bug的意思是,”南宫匕给他续上饮品,还递给他一张纸巾,动作流畅得像一个被程序设定好的动画,“你不应该存在。你不是被写进这个世界的,你是自己闯进来的,就像你打开一个程序,程序正常运行,然后忽然弹出一个窗口说‘发生了一个未知错误’,那个未知错误就是你。”
“你是系统错误。”
米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杯子,没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