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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阙雪寒,妄语诛心 雪落了三日 ...

  •   雪落了三日三夜,将整座长阙山裹成一片素白琉璃世界。檐角垂着晶莹的冰棱,风过处叮当作响,如有人在山巅轻拨玉笛,清越又孤冷。

      苏妄尘扫完庭院积雪,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鼻尖冻得通红。他直起身,望着漫天飞雪,忽然便想起初来长阙山那日。也是这样一场大雪,他浑身是伤,跪在山门之外,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是宋清珩撑一把油纸伞,自漫天风雪中走来,将他从无边寒夜里,轻轻拉进这方清净之地。

      那时他不过是个被师门逐弃、满身污名的少年,人人避之不及,人人可唾可骂。他惶惑、绝望,以为自己这一生,便要在风雪里烂成一捧无人问津的碎骨。

      可宋清珩只是垂眸看他,眸色清浅如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只淡淡一句:
      “既来长阙,便是归处。”

      这一归,便是五年。

      五年光阴,足够一株幼松抽枝长叶,也足够一颗破碎的心,在日复一日的清修与陪伴中,慢慢拼凑成形。苏妄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懦瑟缩的少年,他眉眼清润,身姿挺拔,一身月白道袍衬得气质温软,只是看向宋清珩时,眼底总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依赖,与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安静滚烫的心意。

      他懂事、听话、从不惹祸,师尊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师尊让他抄经,他便抄到深夜;
      师尊让他修炼,他便不敢有半分懈怠;
      师尊待他温和,他便将这份温和,视作此生唯一的光。

      只是他从不知,自己身上背着的,远不止“弃徒”二字那般简单。

      “阿尘。”

      清润低沉的声音自廊下传来,苏妄尘猛地回神,转头便见宋清珩立在檐下。玄色道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似有薄雾轻绕,明明立在风雪之中,却自成一片孤高冷寂的天地。

      他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姜茶,递至苏妄尘面前,语气依旧是那副清淡温和模样:“雪天寒,先饮下暖身。”

      苏妄尘连忙上前,双手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瓷壁,暖意一路蔓延至心底。他小口饮着,抬眸偷偷看宋清珩,见对方目光落在自己冻红的耳尖上,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耳尖更红了几分。

      宋清珩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落雪。指尖微凉,擦过他脖颈时,苏妄尘浑身微僵,却不敢躲,只乖乖站着,任由师尊亲近。

      “明日山下仙市开市,你与灵澈一同下山走走。”宋清珩淡淡开口。

      苏妄尘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却又很快压下,轻声应道:“……全凭师尊吩咐。”

      他不敢奢求太多,师尊肯让他下山,已是天大的恩宠。

      第二日天未亮,苏妄尘便起身收拾妥当,腰间系着宋清珩给的储物袋,里面装着灵石与防身符箓。灵澈在山门口等他,见他出来,笑着招手:“小师弟,快走快走,晚了可就抢不到好东西了。”

      苏妄尘回头望了一眼山巅玄庭殿。
      宋清珩立在栏杆旁,晨雾缭绕,看不清神情,只一道孤挺身影,静静望着山下方向。

      苏妄尘心头一暖,对着那方向轻轻躬身,才转身随灵澈下山。

      山下仙市人声鼎沸,灵气缭绕,一派热闹景象。苏妄尘跟在灵澈身后,眼中满是好奇,却依旧克制,不多看、不多问、不乱碰,乖顺得让人心头发软。

      直到两人在茶寮歇脚,邻桌修士的议论,猝不及防钻入他耳中。

      “听说了吗?当年那个被灭门的苏家遗孤,就是如今长阙山宋尊主座下的那个徒弟,苏妄尘。”

      “苏家?是那个当年修炼禁术、祸乱一方的苏家?”
      “可不是嘛!满门抄斩都算轻的!我还听说,宋尊主当年收留他,根本不是心善,是为了监视他,怕他长大后为家族翻案,再起祸端。”
      “我还听玄庭山的人说,宋尊主为了正道声誉,迟早要清理门户,只是如今暂且留着他罢了……”

      “嘘——小声点,被长阙山的人听见,小命不保。”

      苏妄尘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热茶溅在指尖,烫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耳边嗡嗡作响,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些话语,一句句,如冰锥般扎进心口。

      苏家……修炼禁术……祸乱一方……
      师尊收留他,只是为了监视……
      清理门户……

      原来这五年的温和相待、深夜指点、雪中送茶、伞下庇护,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一场漫长的监视,一场温柔的囚笼。

      灵澈见状大惊,连忙拉他:“小师弟,你别听他们胡——”

      “我没事。”苏妄尘打断他,声音轻得像风,脸色却苍白得吓人,“师兄,我们……回山吧。”

      他不想再逛,不想再听,只想立刻回到山上,亲口问一句师尊。
      那些温柔,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一路赶回山上,风雪又起。
      玄庭殿前,宋清珩依旧立在原处,似是早已等候。

      苏妄尘快步上前,仰头望着他,眼眶微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尊……”

      宋清珩垂眸看他,往日温和的眼底,此刻覆上一层冷寂,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听闻,你在山下,听到了不少闲话。”

      苏妄尘心口一紧,指尖攥紧:“师尊,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宋清珩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冷冽:
      “你祖上确修禁术,苏家罪孽深重,天地共诛。”

      “那师尊收留我……”

      “留你在身边,是为看管,避免你重蹈覆辙,祸乱世间。”宋清珩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乖顺安分,长阙山便留你一席之地。若有半分异心——”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几分:
      “本座绝不留情。”

      一句话,击碎苏妄尘五年所有的念想与暖意。

      原来那些深夜相伴,不过是监视;
      那些温柔叮嘱,不过是控制;
      那句“既来长阙,便是归处”,不过是一句将他困在笼中的谎言。

      苏妄尘喉间发涩,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冰冷,比初来那日的风雪还要刺骨。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水光,轻声应道:
      “……弟子知道了。”

      从今往后,他不敢再心存妄想,不敢再贪恋师尊的温柔,不敢再对这长阙山,有半分归属之心。

      他只是一个被看管的罪人遗孤。
      一个随时可能被清理门户的徒弟。

      宋清珩看着他垂首隐忍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抬手,似想触碰少年发顶,却在半空顿住,最终缓缓收回。

      “入山修行,守心为上。”他淡淡道,“往后,莫再下山。”

      “是,师尊。”

      苏妄尘躬身行礼,姿态恭顺,脊背却微微弯着,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细竹,看着温顺,却藏着一身无人可见的委屈与酸涩。

      他转身缓步退下,一步一步,走得极轻,却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从前总觉得漫长的山路,此刻竟只觉短暂,短到他来不及再多看一眼那个曾是他全部光亮的人。

      回到自己的偏院,他便将自己关在了屋内。
      不点灯,不生火,就那样静静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雪,一夜未眠。

      寒气从窗缝钻进来,冻得他指尖冰凉,浑身发颤,他却浑然不觉。
      心口的疼,早已盖过了所有皮肉之苦。

      他开始按照师尊的吩咐,闭门修行,抄经练字,不再主动靠近玄庭殿,不再刻意等候宋清珩的身影,甚至连每日的问安,都变得格外疏离规矩。

      从前会偷偷为师尊温好热茶,会在他静坐时安静守在一旁,会在他衣袍沾雪时笨拙地拂去。
      如今,这些心意,他尽数收起,藏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窥见,更怕被师尊厌弃。

      宋清珩站在殿内,透过窗棂,望着那间偏院彻夜未亮的灯火,指节不自觉攥紧。
      案上的热茶凉了又温,温了又凉,始终没有送出去。

      他知晓苏妄尘心中委屈,更知晓那些流言半真半假。
      苏家并非罪无可赦,当年惨案另有隐情,他收留苏妄尘,亦不全是为了看管。
      只是世道险恶,正道虎视眈眈,若不狠下心肠划清界限,他日灾祸降临,他护不住这捧捧在手心的软雪。

      唯有冷待,唯有疏远,唯有让他死心,才能保他一世安稳。

      深夜,风雪更盛。
      宋清珩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悄声前往偏院。
      屋内没有点灯,少年蜷缩在榻上,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口中无意识低喃着“师尊”二字,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宋清珩心口猛地一抽。

      他缓步走近,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少年微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那是他在人前从未有过半分的温柔与失态。

      “阿尘……”
      他低声轻唤,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疼惜,“再等等……再等一等,师尊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他抬手,布下一层结界,将屋外风雪尽数隔绝,又悄悄留下一枚暖玉,置于少年枕边,替他拢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离去,身影隐入夜色,不留半分痕迹。

      第二日清晨,苏妄尘醒来,只觉周身暖意融融,枕边多了一枚温润的暖玉,散发着淡淡的、属于师尊的清冷气息。

      他握着暖玉,怔怔出神,眼眶再度泛红。

      是师尊来过吗?
      可昨日那般冷绝的话语,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或许,只是他看错了,想多了。
      不过是山中灵气自生暖意,不过是一块寻常暖玉罢了。

      他将暖玉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指尖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可心口,却依旧是一片寒雪茫茫。

      长阙山的雪,还在落。
      一人用冷漠做铠甲,将深情深埋骨血;
      一人用懂事做伪装,将爱意碾作尘埃。

      妄尘渡己,亦渡人。
      可这世间最难度过的,从来都是情关,是误会,是明明深爱,却只能两两相望,各自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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