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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小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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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安唯刚走到走廊中段。
前面十步远,两个女生。一个马尾,背对着她;另一个面对她,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全是泪。
“你不会有事的,”
马尾女生在安慰对方,声音有点抖,
“我昨晚也没许愿,不是还好好的吗?那个倒计时肯定是吓唬人的……”
话音未落。
马尾女生的身体突然顿住了。
像被人从头顶按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朋友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然后嘴巴慢慢张大,眼睛瞪得浑圆,瞳孔里映出一个逐渐变形的轮廓。
马尾女生的脸在胀。
不是水肿。
是从骨头里往外撑。
脸颊鼓起来,额头鼓起来,嘴唇翻出来,露出下面已经充血发紫的牙龈。
脖子粗了一圈,校服领口被撑得绷紧,扣子崩飞了一颗,弹在地上叮叮当当滚远了。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她的朋友尖叫着往后退,撞上了走廊的墙壁,无处可退。
马尾女生想要说话。嘴唇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她嘴巴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口——只进不出。
手臂开始变粗,手指肿成了萝卜一样,指甲从指尖被顶起来,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
校服从里面被撑得炸开了线,袖子像包不住馅的饺子皮,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
罗安唯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口袋里的手机。
她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撞。
她想退,但腿动不了。不是不想动,是身体不听使唤了。
马尾女生的身体还在胀。
肚子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校服被撑到了极限,扣子全部崩飞,露出下面青紫色的、布满血丝的皮肤。
那层皮肤已经薄到近乎透明,可以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白色的筋膜。
她的朋友已经瘫在了地上,双腿蹬着地面往后退。
然后,马尾女生的身体停了一下。
那不到一秒的停顿里,罗安唯看到了她的眼睛。
眼球已经被挤得凸出了眼眶,表面布满血丝,瞳孔涣散。
但最后的目光——落在了她朋友身上。
不是求救。是告别。
下一秒。
“砰。”
不是爆炸。是更闷、更湿的声音。
像熟透的西瓜从高处摔下来。但西瓜不会炸成碎末。
血。
从走廊的这一头溅到了那一头。
罗安唯感觉脸上湿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是暗红色的、温热的液体。不是她的。是那个马尾女生的。
好腥。
她低头看自己的校服。
白色衬衣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点,像被人拿喷壶喷了一层红色颜料。
她的手在发抖。
整个手掌都是血,指甲缝里嵌着碎肉——不是整块的肉,是已经看不出形状的、被炸成细小颗粒的、混着骨头渣子的碎肉。
走廊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尖叫声炸开了。
马尾女生的朋友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血,尖叫着往走廊另一头跑。
她跑了几步,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鞋在血泊里打滑,留下一串血红的脚印。
更多的人从宿舍里冲出来。
看到走廊上那摊东西之后,有人当场吐了,有人直接晕了过去,有人一边尖叫一边往房间里缩,把门摔上,锁死。走廊上只剩下罗安唯还站在原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手上的血在往下滴。
她旁边的墙上,从上到下是一道放射状的血迹——从马尾女生站的位置向外辐射,像一朵巨大的、红色的花,在墙上盛开。
地上已经没有完整的身体了。
只有碎肉、碎骨、眼球,一滩还在扩散的血泊,和几片被染红的校服碎片。
罗安唯的胃翻了一下。
她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马尾女生的手机——不知道被炸到了哪里——在地上亮着。
屏幕没有碎,上面有一行字,黑底红字:
“规则补充”
“未在24小时内许愿者,触发抹杀。”
“此宿主未许愿,已执行抹杀。”
“死因:爆体。”
24小时。
罗安唯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烬愿。
主界面上,除了那个72小时的倒计时之外,多了一行从未出现过的小字,在屏幕最上方:
“24小时许愿剩余:6小时52分”
不到七小时。
她点开链接到现在,已经过了大约17小时。
如果她不在6个半小时内许愿,她会像那个马尾女生一样——膨胀、炸开、变成墙上的一滩血。
走廊尽头,有人在大声喊:
“把门锁上!所有人都回房间!不要出来!”
没有人听。已经没有人听了。
罗安唯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墙上有血,她的校服沾上了更多的红色,但她不在乎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72小时倒计时:55:30:11。24小时许愿剩余:6:52:00。
两个倒计时。
一个决定你怎么死——许愿后的愿逝。
一个决定你什么时候必须做选择——24小时截止。
安棉选了许愿。她死在操场上,四肢扭曲,七窍流血。
马尾女生选了不许愿。她死在走廊上,炸成了碎肉。
罗安唯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她需要找到黄均牧。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到他,只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
找到黄均牧或许可以解决这一切。
他在教学楼的楼梯间里。
不是偶遇,那是他们之间没有说出口的默契。
昨天在这里交换情报,今天还在这里。
罗安唯推开楼梯间的门时,黄均牧正坐在台阶上。
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你看到了。”罗安唯说。
“走廊上那个。”黄均牧说,“看到了。”
“她没许愿。”
“我知道。”
“你还有多久?”
黄均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手机屏幕朝向她——不是倒计时,不是24小时剩余。
是一个她没见过的界面。黑蔷薇图标下面,有一行字:
“愿已许。”
罗安唯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已经许了?”她问。
“嗯。”
“什么时候?”
“昨晚。”
罗安唯盯着他看了三秒。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许了什么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黄均牧没有说。
他只是把手机收回了口袋,然后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微微侧过头,看着楼梯间灰白色的墙壁。
他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像在等她追问,也不像要主动解释。
沉默。
罗安唯读懂了这沉默。不是他忘了说。是他不想说。至少现在不想。
她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和黄均牧隔着两级台阶。
两个人的呼吸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进一出,谁也不先开口。
“你怎么知道走廊上会死人?”她换了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黄均牧说,“但我知道24小时规则迟早会来。APP不会给你无限的时间犹豫。”
“所以你昨晚就许了?”
“我昨晚的24小时截止。”他说,语气很平,
“我必须许。”
罗安唯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线。
他比她早中大约21小时。如果24小时规则从点开链接那一刻就开始算,他的截止时间大约是今天凌晨。
昨晚——他是在最后一刻许的愿。
“你许完愿之后,身体有什么变化?”她问。
黄均牧没有说话。他伸出右手,把校服袖子往上拉了一截。
罗安唯看到了——他的小臂内侧,从手腕到肘部,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不是淡淡的线条,是清晰的、凸起的、像树根一样盘踞在皮下的纹路。
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被撑得发亮,像随时会裂开。
“这是今天早上出现的。”黄均牧把袖子放下来。
“因为你许了愿?”
“因为反噬。”他说,
“每个人许愿都会有反噬。我的反噬长这样。”
罗安唯盯着他已经盖上袖子的手臂。
“你许的愿……和这个反噬有关系吗?”
她没有直接问“你到底许了什么愿”。
这是一个试探——如果他愿意说,他会接。如果他不愿意,他会岔开。
黄均牧岔开了。
“你的24小时还剩多少?”他问。
罗安唯没有追问。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不到七个。”
“想好许什么了?”
“还没……”
“许吗?”
罗安唯没有回答。
她不想在楼梯间里许愿。不想在他面前许愿。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愿,看到她的反噬,看到她闭眼之后会看到的东西。
“我会在今晚之前许。”她说。
黄均牧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沉默又落下来了。
楼梯间外面,走廊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又有一个——又有一个倒计时到了——”
声音透过楼梯间的门,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
罗安唯转身推开门。
走出去之前,她停了一下。
“你的反噬,”她说,没有回头,
“会越来越严重吗?”
“会。”
“你会告诉我吗?”
黄均牧沉默了两秒。
“如果你问的话。”
罗安唯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血还没有干。
那滩碎肉还在那里,没有人敢收拾。
罗安唯加快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
他没有告诉她他许了什么愿。
她也没有问。
不是时候。
两个刚认识三天的人 。
不,认识了好几年的人,但真正的对话仅仅发生过两次——没有理由把命交到对方手里。
但罗安唯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会在今晚之前许愿。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自己活下去。
但如果活下去的路上,需要她把命交出去一部分——她希望接住的那个人,是黄均牧。
不是信任。
是风险评估的结果。
她对自己这么说。
罗安唯回到宿舍,反锁上门。
她没开灯,窗帘也没拉。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蒙了尘的玻璃。
走廊上的尖叫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像坏掉的收音机调频。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然后她开始脱校服。
白色衬衣上全是血点。她一件一件脱下来,扔进垃圾桶。不是嫌弃,是不想再看到那些红色。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点干,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是她刚才咬出来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有肿胀。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
24小时许愿剩余:5:41:12。
不到六小时。
她点开烬愿,界面还是那样。黑蔷薇,倒计时,一行小字。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了“许愿”按钮。
界面跳转,弹出一个空白输入框。光标在闪,像在等她敲下第一个字。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她迅速开始打字。
她点下“确认”。
屏幕黑了一秒。
然后跳出一行字:
“愿已许。”
“72小时倒计时已启动。”
“反噬将在许愿后逐步显现。”
“规则已解锁,可在‘我的’页面查看。”
她退出许愿界面,点进“我的”。
里面多了一个文件夹,叫“规则”。
她点开。
她的双眼渐渐瞪大,呼吸开始迅速加快,她下意识捂住了嘴巴没有让自己叫出来。
显然她被屏幕上的内容惊到了。
她真的没有想到这个系统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这哪里是什么游戏,这是想让这个学校的一切变成炼狱!
她看完,手指停在屏幕上,汗珠从她发梢滴落,手指止不住颤抖。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雨还在下。
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那滩血被雨水冲淡了,变成一圈一圈的红色水渍,像一朵朵枯萎的花。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
她知道,她刚刚做了一个选择。
不是“活下去”。
是“知道真相”。
而真相,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她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走廊上的尖叫声还在继续。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黑色的蔷薇花田里。
是安棉。
安棉穿着校服,四肢扭曲,七窍流血,但脸上带着笑。
她朝她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屏幕上,倒计时在跳。
71:59:59。
71:59:58。
71:59:57。
然后安棉开口了。
她说:
“你许的愿,是‘让我知道,他许了什么愿’。”
罗安唯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黑了。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屏幕亮着。
是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黄均牧。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许愿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
“嗯。”
“你许了什么愿?”
黄均牧没有秒回。
过了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
黄均牧说:
“我许的愿,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