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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劫 那司棪狡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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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着缺胯袍,头缠幞头,一副队正模样,眼神锐利,面色不善,状似不耐烦地冲她挥挥横刀,“还愣着做什么,往外走,没听见说话么?”
趁人不备时,他却悄悄将昭华带至僻静的摊位处,用身子遮住外面的动静。
昭华早已将他打量了一遍,便取出玉佩在他眼下晃了晃,那人只瞥了一眼,便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前日的书信你可曾收到?”昭华问道。
“属下已收到,知晓女郎这些天要来,已预备下了。”
“好,那便说说。”
那人谨慎地环顾四周,见人都散了,才道。
“女郎所述之事,仓促之间本来极难办,幽州军务如今归经略军副使司棪管辖,城防不比沧州宽松,入城却难。”
“但恰好此间有一户虞家,上月家主去世,无人主事,之前又欠了张元庆不少银两,便只好令女眷押送家资前往张家。”
昭华闻言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让我假扮女眷?”
扑通一声,那人立刻跪下,道,“属下无能,若非如此实在进不去幽州城门。”
“是否再无其他计策?”
“女郎容禀,那司棪委实不好糊弄。”
昭华打量他的态度不似作伪,思索道,“罢了,你起来吧。”
“谢女郎。”那人掸掸膝上的灰尘,起身思索片刻,又道,“虞家与属下相熟,虞家那里皆打点好了,女郎不必为身份忧心。”
昭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属下名魏冲。”
“那好,魏冲,我此来只带了绿蓉和碧云,碧云便留在你那里往来传递消息,我晚些派她来,幽州大小事务,我在长安知道的并不详细,你可尽和她说。”
“是。”魏冲应道,“只是还有一言必得当面告知女郎。”
“何事?”
“那司棪狡诈艰险,是只笑面虎,女郎多加小心,勿被他蒙骗。”
“此话怎讲?”
“这…”魏冲猛地抬头,眼里射出仇恨的光,对上昭华的视线,自觉失态,复又低了下去,“女郎去了便知,属下不敢多言。”
昭华盯着他看,方才他的神情尽皆收入眸中,思量片刻才道,“你是表兄的人,我相信你的能力。此来幽州,我的身家性命便交由你手了。”
魏冲听了“表兄”二字,不禁惶恐间将头埋得更低,“女郎言重,属下必不负主君。”
昭华从梦中醒来。
她听见有人在一声一声地唤她。
缓了片刻神,方才忆起,自己已经作为虞家女眷,坐在前往幽州的马车上了。
一路颠簸,昭华只觉周身骨节都要松动了,忍着酸痛拨开窗幕,见天色已暗,张家派来的家仆皆半倚半坐在货厢旁歇脚,虽有好奇的目光不时扫射到她这里,终究没有人敢上前。
“怎么不叫醒我?”她问绿蓉,开口方觉喉间干痛异常,声音也像是被砂质打磨过一般。
“女郎这几日辛苦,婢想让您多睡会儿。”绿蓉连忙递上一盏茶,稍稍上前一步,趁着四下里无人,悄悄道。
“婢已经打听过,入城门时虽要一个个分开来查验身份,但吴管事是张家的人,想来不是问题。”
“那便好,”昭华缓了缓,点头道,“东西可都清点了吗?”
“碧云昨晚送来了几封手信,说是魏巡官所作,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幽州舆图,是从沧州军使府偷偷抄印出来的,但并不十分详尽。”
“无妨,左右也快要进城了,详细的地形布局咱们亲自探一番便是。”
“女郎如此相信魏巡官吗?”
“他虽有些古怪,但是是表兄的人,表兄对他有救命之恩,应当无妨。”昭华摆弄着手上的舆图。
“可是他却要女郎去扮做什么落魄小姐,这幽州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昭华叹了一口气,“眼下他是唯一可用的人,这自然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纵使不高明,也值得一试。”
绿蓉闻言,一时无话,又取来一盆清水放在案上,就着车厢内小小的铜镜替昭华梳洗了一番,正梳头时,却听见外面吵嚷开来。
“快起来快起来,都给我抓紧时间,上头可说了,今天天黑前便要送到!”
“东西都装好了,最后一程了,都看仔细些,别出什么乱子!”
“等办完差事,管你们胡野去!”
“嘿嘿,小爷自是要去快活快活!”
周围迸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绿蓉看了眼外面的情形,皱着眉,“又是那个姓吴的,这些人真是蛮夷!”
昭华在发间别上一只银钗,“这是在幽州,自然不比长安了。”她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见一切都已妥当,才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些人虽然没规矩,吃穿用度却也精巧。”
绿蓉也听明白了昭华的言下之意,她们在虞家待了两天就被吴管家接了上路,一路上张家下人的吃穿做派她们都看在眼里,却是比同样是贵族出身的虞家女眷讲究不少。
“张家的职位也不过就是个司户参军,这些内地样式的家什也不知是哪里得来的。"
“还能是哪里来的,”昭华掩去眸底的兴味,“大鱼送上门,也省了咱们一番功夫。”
马车又晃晃悠悠地启程了,才走出一里地,便听得身后轰隆隆一片声响,由远而近,如滚滚雷声席卷而来。
昭华揭开窗幕的一角,见身后尘土飞扬,隐隐可见百余骑骑兵正朝着这个方向狂奔而来,一愣神的功夫,那扬起的尘土便已经到面前了。
为首的大胡子脸圆似盆,髯须虬结,身着全甲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后跟着数十个全副武装的骑兵,目不斜视地从车队后方挤进来,不耐烦地高声喊道,“前面的车队是哪家的,还不速速避让?”
昭华感觉身下的马车轻晃几下,已经是半个车厢都被挤出官道了,她挑帘向外看,只见吴管事的马跑在最前头,并未听见动静。
直到那大胡子的横刀几乎要戳到他的马屁股,这才反应过来。
刚要张口骂娘,眼却清明,看清了坐在马上的是谁,忙吓得勒紧缰绳,滚身下马,施礼道,“谁……见过陈将军。”
大胡子也看清了马下的人,住了脚步,“嗬,这不是吴管事么?真是巧了。”
吴方藤赔笑道,“陈将军今日有公务?”
大胡子坐在马上,漫不经心地用手擦擦刀背,闻言咧嘴一笑,“却又是放屁,老子出城不是公务还能是什么?”
他周围将士皆大声哄笑起来,绿蓉坐在车厢下首,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听着架势便知来人不怀好意,焦急地望向昭华,昭华摆摆手,示意接着看下去。
吴方藤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如此还请将军先行,莫要耽误了向司副使回报才好。”
“多谢,”大胡子略拱一拱手,瞥见吴方藤身后的轿厢,指着问道,“何人?”
吴方藤照实道,“这是我们家主沧州旧友家的女眷,应家主之请前来。”
大胡子不再言语,正打算驱马前进,反而是旁边一个稍稍细一点的声音拦住了他,道,“不急,张参军,上次我与樊将军造访贵府所言之事,不知张参军可有准备好?“
吴方藤听了这话,连忙慌张地低下头施礼,“我家主君俱已照办,连日来访查了多地,只是一时还未办妥,还望两位宽限几天……”
“宽限你容易,只是这样一来,”细嗓门微微一笑,“我们副使如何向正使交代?”
昭华听了这些话,微微侧身靠在厢壁上,视野便开阔了些许,绿蓉也凑过来观看,只见络腮胡大汉身旁的马上坐着一个面容白净,眉眼上挑的武将,正噙着冷笑俯视着面前的吴方藤,而吴方藤低着头伏在地上,却是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这,这……可是……”吴方藤语塞,豆大的汗珠接连往下坠,气氛一时间尴尬起来。
“我看这么着吧,”细嗓门好心开口道,“体谅张参军辛苦,这接待旧友家眷的事情,不如让我们副使代办,这些辎重我们也代为看管。不必使张参军分心而不能料理公务,你看如何?”
“这如何可行?”吴方藤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看见大胡子坐在高大的黑马上瞪眼看着他,一旁的细嗓门虽噙着笑,却也抚了抚手中的长鞭。
吴方藤顿时三魂吓掉了两魂,方才被激起的勇气哪还有分毫,也不管回去之后张家如何责罚,连忙双手递上了缰绳。
“既如此,那小人便告辞了。”说完一溜烟便与众家仆跑远了,好似身后有厉鬼在追。
这样一来,便只剩几轿载着女眷的马车和辎重被这伙来路不明的人团团围住,绿蓉见此状,不禁慌乱起来,看向昭华,昭华朝她笑笑,在她手上写下一个“司”字。
这边,细嗓门教随行的小兵接过缰绳,向车厢施了一礼道,“不知是谁家的女郎,齐衡叨扰了。”
昭华并未做声,只是悄悄将帘子掩住,只留一条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形。
不出她所料,少时便有一个浓妆艳抹,眉眼高挑的女子率先拉开帘子,不满道,“我们乃是虞家家眷,奉了家主的命令前往幽州张参军府上。”
“你们是何人?竟敢拦我们的车马!”
昭华这几天也将这些女子认全了,知道这个女子名叫虞婉柔,乃是不受宠的旁系庶出女,本来送礼的事情轮不到她,虞家主母哪里敢将自己的亲女儿送来,便将侧房几个女子一股脑儿地塞进了马车。
昭华假扮的便是虞婉柔的妹妹虞嫣华,虞嫣华性格懦弱没有主见,与姐姐的火爆脾气正相反,此刻便顺理成章地缩在马车里不出一言。
齐衡听了虞婉柔的话,笑道,“不巧了,张参军正在别州执行公务,无暇接待女郎,便请各位先往别廨一坐,如何?”
虞婉柔自然不答应,中气十足地吼道,“你们当我们是什么人?岂可擅自替我们做主!”
另外几个女子见虞婉柔占了上风,也纷纷将头伸出窗外帮腔。
“这是哪门子规矩,将我们就这样扣在路边?”
“就是就是,谁知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齐衡闻言还是笑眯眯的,“女郎们勿急,不是下官不放你们,张参军不在府上,实在不能确认你们的身份啊。”
“吴管事不正是张家的人?何来不能确认身份之说?”
显然齐衡比昭华所想的还要更不要脸一些。
“他一个下人,怎能作数?兴许是贼人冒充也未可知。”
“你!”虞婉柔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喷火似的瞪着齐衡。
大胡子在旁一早便没了耐心,受不了齐衡老太太磨牙似的绵软语气,将眼睛一瞪,粗声粗气道。
“管你们是什么人,我们奉司使命令,管幽州城防军务,你们身份有疑,便随我们走一趟吧!”
说完他扬起手中的鞭子,“头儿要等急了,我们走!”
将士齐发一声喊,马车嗖地一下,似离弦之箭,向幽州城门的方向冲了出去,十里路程,却是一盏茶的功夫就快到了。昭华捂着胸口,心中直骂粗鄙,方才那吴管事驾马时,虽也十分焦急,却也不像这般催命似的,颠得浑身难受。
她用手指拨开窗幕,想深吸几口外面的空气,不料一阵尘土扑面而来,绿蓉忙关上帘子,用手帕帮她擦脸。
“快到了。”她示意绿蓉住手,重新又拉开帘子。
日思夜想了两月的幽州赫然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