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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十三岁 ...

  •   十三岁那年,是他人生被硬生生劈开的断层。
      距今整整十五年。
      他还记得那辆卡车的车灯。刺眼的、惨白的、像两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突然出现,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亮到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是一声巨响。
      那声音大到不像声音,更像是一种物理性的冲击,从耳膜贯穿到胸腔,震得他整个人像要被撕碎。他记得身体在剧烈翻滚,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暴雨一样密集,有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他记得母亲的声音——不,那不是声音,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骇人的东西,像某种动物在濒死时发出的哀鸣。
      他张了张嘴,想喊“妈”,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就是黑暗。
      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醒来时,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那种刺鼻的、无处不在的、像是渗透进每一寸空气里的气味。然后是疼痛——不是尖锐的、集中的疼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迟钝的、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神经末梢的疼痛。
      他试图抬起右手。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又试了一次。
      没有。没有手臂抬起的重量感,没有手指张开的触觉,没有任何反馈。就好像那条手臂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的目光慢慢向右移动。
      被子是白色的,很平整。右侧的被子塌陷下去,不是被手臂撑起的弧度,而是平铺着,像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用左手掀开被子。
      右臂从肩峰以下消失了。残端被厚厚的白色纱布包裹着,纱布上渗出一小片淡黄色的组织液,边缘有一点点干涸的血迹。纱布下面隐约可见缝合的痕迹,皮肤被绷紧、折叠、缝合,形成一道狰狞的、像蜈蚣一样的疤痕。
      他盯着那处残端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右腿也从膝盖以上消失了,同样的白色纱布,同样的渗液,同样的缝合痕迹。右腿的残端比右臂粗壮一些,纱布缠得更厚,但那种“不在了”的感觉是一样的。
      他没有哭。
      他甚至没有叫喊。
      他只是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白色的光很刺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
      死在那场车祸里,死在那些碎裂的玻璃和温热的血液里。躺在这里的这个残缺的身体,不是他。或者,不是他了。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没有抢救过来。
      是父亲告诉他的。父亲站在病床边,眼睛红肿,嘴唇在发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妈……走了。”
      他听完,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叫过“妈”。不是不想,是叫不出来了。那个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疼痛是持续的。止痛药每隔几个小时推一次,药效退去的时候,幻肢痛会像潮水一样涌来。他“感觉”到右手在握拳,手指的每一个关节都在用力,指甲嵌进掌心的触感如此真实,但低头去看,那里什么都没有。那种错位的、撕裂的、大脑和身体无法匹配的感觉,比任何物理性的疼痛都更难忍受。
      但比疼痛更蚀骨的,是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窒息感。
      他像一头被困在残缺躯壳里的幼兽,在无数个深夜,试图用尚且完好的左手去拔掉输液管,去够床头柜上的剪刀,去做一些他不敢回想的事情。却连这最后的“控制权”都显得那么笨拙无力——护士会在他动作之前推门进来,父亲会把所有尖锐的东西收走,甚至有一次,他被绑在了床栏上,手腕被柔软的约束带固定着,连翻身都做不到。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侧着头,脸颊贴着枕头,看着窗外的一小片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令人绝望的暗色。
      他在心里说:我不想活了。
      但那句话没有发出声音。
      一次次手术。截肢后的残端需要修整,骨茬需要打磨,皮肤需要植皮。他被推进手术室的次数多到记不清。每一次麻醉醒来,他都要重新面对那个事实:右臂不在了,右腿不在了,母亲不在了。
      漫长的复健。他学会了用左臂支撑身体坐起来,学会了在平衡杠里用左腿单脚站立,学会了拄拐杖。拐杖的腋托把他的腋下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破了又好,好了又破。
      花光了所有赔偿款。
      那笔钱,是母亲用命换来的。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用这条命去换母亲回来。但命运从来不给人选择的机会。
      终于回到家,却发现“家”已易主。
      他站在门口,左手拄着拐杖,看着门内陌生的鞋柜、陌生的拖鞋、陌生的人。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微胖的中年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哎呀,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
      他认出了她。王向红。那个在医院照顾他的护工,总是在他床边唉声叹气,偶尔会偷偷抹眼泪,说“这孩子真可怜”。
      父亲站在她身后,搓着手,表情局促而愧疚,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沈屿,这是……你王阿姨。以后她照顾你。”
      王向红身后还躲着一个女孩,十来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眼神里满是戒备和不满。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T恤,嘴角往下撇着,用一种审视的、挑剔的目光打量着拄着拐杖的少年。
      那是李娟,王向红的女儿。
      他后来才知道,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他父母辛苦半辈子买的房子——已经加上了王向红的名字。赔偿款花光了,父亲一个人的工资养不活这个家,王向红带着她微薄的积蓄嫁了过来,条件是房子要分她一半,李娟也要住进来。
      他死死守住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卧室,作为最后的阵地。
      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终日照不进多少阳光,冬天冷得像冰窖。但他把门一关,把所有的声音都关在外面。
      李娟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于是,每日的冷嘲热讽、故意踢到他的拐杖、碰翻他的水杯,成了家常便饭。
      “瘸子。”她会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的音量说。
      “残废。”有一次她翻了他的书包,把课本扔了一地,嘴角挂着恶意的笑,“就你这样还读书?读给谁看啊?”
      他没有还嘴。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的拐杖就靠在手边,他可以用它把李娟打倒,但他知道,如果那样做了,王向红会哭,父亲会叹气,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会彻底崩塌。
      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关在门外,把所有的力气都押在了课本上。
      出事前,他聪明但贪玩,成绩中上。小学时拿过几次奥数奖,初中进了重点班,班主任说他“脑瓜子灵,就是不肯用功”。车祸之后,那些或同情或好奇或厌恶的目光如同芒刺,他索性全部屏蔽。
      学习,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能存在”的方式。
      他坐在书桌前,左手翻书,左手写字。一开始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爬。他练了三个月,左手的字终于能看了。又练了半年,比大多数人的右手写得还工整。
      他开始疯狂地做题。数学、物理、化学、英语。他把每一道题都当做敌人,不攻克不罢休。那种全神贯注的、心无旁骛的状态,是他唯一能逃离现实的出口。在解题的时候,他不觉得自己少了什么。大脑是完整的,思维是完整的,这就够了。
      名次从年级五十,到二十,到前十,最后稳定在前五。
      冰冷的分数,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有温度的东西。
      而王向红,则在盘算着更“实际”的未来。
      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谣言:“残疾人考上大学也没人要,白花钱。”她坐在客厅里,一边嗑瓜子一边跟父亲说:“你说他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人家大学不收残疾人的。还不如趁早学门手艺,以后也能养活自己。”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吧。”
      她联系了一家技校。对方听说了沈屿的情况——残疾,但成绩特别好——眼睛一亮,觉得这是个绝佳的噱头。“残疾优等生”的牌子打出去,能吸引多少媒体关注?能拿到多少政府补贴?对方同意免学费,甚至答应捎上成绩一塌糊涂的李娟。
      王向红高兴坏了。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做了四个菜,在饭桌上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沈屿坐在桌前,左手握着筷子,没有动。
      他看见李娟得意地笑了一下,看见父亲低着头扒饭,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希望的星火,眼看就要被现实的冷水彻底浇灭。
      直到那天,林晚来了。
      那是社区组织的“送温暖”活动。春节前,社区工作人员带着几个大学生志愿者,挨家挨户给困难家庭送慰问品。沈屿家是名单上的重点户——残疾儿童、单亲家庭、低保边缘,每一个标签都精准地踩在扶贫政策的标准线上。
      他记得那天是星期六。天很冷,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他坐在旧沙发里,身边靠着粗糙的木拐,残缺的肢体在旧衣服下显露出不自然的轮廓。他穿着王向红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深蓝色棉袄,袖子太长了,左手的袖口卷了两道,右边空荡荡的袖管用别针别在肩部,看起来滑稽而寒酸。
      他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道阴影。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社区刘阿姨的大嗓门先到了:“老王啊,过年好啊!我们来看看你们!”
      王向红迎了出去,笑声殷勤而夸张:“哎呀,刘主任,太客气了,年年都来,怎么好意思……”
      几个人鱼贯而入。沈屿没有抬头。他听见刘阿姨介绍那些志愿者——“这是我们辖区的大学生,放假了来帮忙,都是好孩子。”
      然后是例行公事:放下慰问品——一袋米、一桶油、一箱牛奶,还有一副春联。刘阿姨说了几句场面话——“要注意身体啊”“有困难找社区”“孩子好好学习”——语气热情而空洞,像在完成一份任务清单。
      沈屿听着那些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
      他习惯了。这种“送温暖”不过是走个形式,拍照、写简报、上传系统,然后明年再来一次。没有人真的在乎他需不需要这袋米,没有人真的在乎他还上不上得了学。
      刘阿姨说完了,准备离开。脚步声往门口移动。
      然后,一个年轻的女声忽然响起。
      “阿姨,请等一下。”
      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满室皆静。
      沈屿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毛衣,扎着高高的马尾,整个人像一束阳光,站在那间昏暗逼仄的客厅里,格格不入,却又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皮肤白皙,眉目清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刻意的亲和力。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黯淡的亮,而是一种年轻的、充满生命力的、仿佛对一切都抱有善意的亮。
      她正看着王向红,表情认真而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如果继续上高中,需要多少钱?”
      王向红愣了片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没想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更没想到问这个问题的不是社区干部,而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女大学生。
      “啊?这……这……”王向红支吾着,眼珠子转了转,很快堆起笑脸,搬出那套“大学不收残疾人”的说辞。“哎,小姑娘你不知道,这孩子情况特殊。他那个身体,上大学也没人要的,白花钱。还不如早点学门手艺……”
      “阿姨,”那个女孩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政策每年都在变,机会总是人找出来的。现在很多大学都招收残疾学生,只要分数够,没有学校会拒绝。而且,就算大学不行,还有别的路——自考、成人教育、职业技能培训,只要想学,总有办法。”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沈屿低垂的头,又转回王向红脸上。
      “阿姨,我还是学生,钱不多。但高中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应该能承担。”
      她报出了一个数字——每月两千。
      在十五年前,这笔钱足以覆盖一个高中生的所有开销——学费、书本费、伙食费、交通费,甚至还能剩一些补贴家用。
      王向红心动了。
      沈屿看见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先是惊讶,眼睑微微抬起,瞳孔放大了一瞬;然后是快速的算计,眼球微微向右上方转动,那是人们在评估利益时的典型微表情;最后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换上一副“哎呀这怎么好意思”的为难表情。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你一个学生,也不容易……”
      “没关系的,阿姨。”女孩的声音很平静,“我能负担。”
      沈屿看着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那种感觉太陌生了,像是胸腔里有一颗被冰封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什么温热的力量撞击了一下,冰层裂开,里面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开始了笨重而激烈的搏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女孩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转过头,看向他,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亮,而是一种真诚的、带着温度的亮,像冬天的炉火,不灼人,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看起来比他大几岁,眉宇间有一种超越了学生身份的沉稳。
      “你叫沈屿?”她问。
      他点了点头。
      “好好学习。”她说,声音轻柔却有力,“你的未来不止于此。”
      那束光,就这样不容分说地照了进来。
      后来,他才从社区刘阿姨口中知道,她叫林晚,是本城重点大学的学生。家境优渥,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三甲医院的医生。她成绩优异,课余时间喜欢参加各种社会实践活动,去敬老院、去福利院、去社区做志愿者。
      “那姑娘心善,”刘阿姨叹了口气,“她跟我说,看到你家的情况,心里难受,想帮你一把。我跟她说你的成绩好,不读书可惜了,她当时就说要资助你。”
      她每月按时打钱,从不间断。
      钱是通过社区转交的。每个月月初,刘阿姨会打电话让她来取钱。她每次来,都会在社区办公室坐一会儿,问一问沈屿的情况——成绩怎么样,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偶尔会托刘阿姨带几句话。
      “让他好好吃饭,别省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这次期末考得不错,继续加油。”
      “听说他物理考了年级第一?真厉害。”
      “春天了,让他多晒晒太阳,别总闷在屋里。”
      沈屿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他把那些话写在纸条上,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摸出来看一看。那些字迹娟秀的、写在便签纸上的话,像一盏小小的灯,在那些漫长的、漆黑的夜里,给他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他有时候会想,她长什么样来着?
      他记得她穿着白色毛衣,扎着马尾,笑容很干净。但具体的五官,在记忆里却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磨砂玻璃看一朵花,知道它很美,却看不清花瓣的纹理。
      但他记得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坚定的、会微微眯起来笑的眼睛。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在那些最难熬的日子里,他会在睡前想象她的样子。不是具体的五官,而是一种感觉——温暖的、明亮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像夏天里的一阵凉风。
      高中三年,他几乎没有周末。
      学校离家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用左手穿衣、洗漱、吃早饭。假肢的穿戴需要十分钟,每一步都不能马虎——接受腔内衬要涂润滑剂,残肢和接受腔的接触面不能有褶皱,卡扣要听到“咔嗒”一声才算到位。
      出门时天还没亮。他拄着单拐,左肩背着书包,一步一步走到公交站。冬天的时候,残肢会冻得发麻,假肢的金属部分冰凉刺骨,隔着保护套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他把残肢往衣服里缩了缩,咬咬牙,等车来。
      在学校里,他几乎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同学们的聊天话题——游戏、篮球、恋爱、旅行——每一项都与他无关。他们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左手翻着课本,像是在预习,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学习,是他和外界唯一的连接。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课间十分钟,别人在聊天、打闹,他在做题。午休时间,别人趴在桌上睡觉,他在看书。晚自习结束后,别人回宿舍洗漱聊天,他还在做题,直到熄灯铃响。
      他知道,这是唯一不辜负她的方式。
      高考那年,他考出了全市第七的好成绩。
      成绩出来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桌上,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压抑的、喉咙里发出粗粝声响的哭泣。十五年了,他几乎忘记了怎么哭。车祸后他没有哭,截肢后他没有哭,母亲去世他没有哭,被李娟骂“残废”他没有哭,在医院里被绑在床栏上他没有哭。
      但这一刻,他哭了。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汹涌的、几乎要将整个人淹没的情绪。像是背负着一座山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达了一个小小的驿站,可以停下来,喘一口气,把山放下来一会儿。
      他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他拨通了社区刘阿姨的电话,声音还有些发抖:“刘阿姨,我考了全市第七。能不能……帮我告诉林晚姐姐一声?”
      刘阿姨在电话那头连声说好,说一定转达。
      他等了三天。
      三天后,刘阿姨打电话来,声音有些迟疑:“沈屿啊,我联系上林晚了。她说……她说恭喜你,让你好好填志愿,选一个好大学。”
      “还有呢?”他问。
      “没了。”刘阿姨说,“就这些。”
      他等了很久,但刘阿姨没有再说别的。
      后来,他从刘阿姨那里辗转得知,林晚大学毕业了,工作了,结婚了。
      那一年,她正值青春最好的年华,而他还只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年。
      他默默地把那份心思收起来,告诉自己:你已经欠她够多了,不要再打扰她的生活。
      填报志愿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南方那所开放包容的大学。他想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些灰暗的、沉重的、让他喘不过气的记忆。
      临走前,他从社区刘阿姨那里要到了一张照片——是好几年前“送温暖”活动时拍的,沈屿和林晚的合影。
      照片里,他坐在旧沙发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十三岁的少年,表情僵硬,眼神却出奇的亮。她蹲在他身边,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似乎正要拍他的肩膀。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毛衣,扎着马尾,笑容明媚,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二十岁出头的她,青春洋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他把那张照片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用一本厚厚的英汉词典压着。
      那张照片,他保存了十五年。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的是现实冰冷的滩涂,以及今夜那张苍白疲惫的脸。
      今晚的林晚,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穿着白色毛衣、扎着马尾、笑容明媚的年轻女孩了。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不是沧桑,而是一种被生活磋磨过的疲惫。她瘦了很多,脸颊的轮廓变得凌厉,颧骨微微凸起。眼角的细纹在不笑时也能隐约看见,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经常蹙眉留下的痕迹。她的嘴唇在晕倒时是失血的、苍白的,即使后来恢复了一些,也还是偏淡,唇纹很明显。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米色针织衫,领口松松地歪向一侧。黑色长裤的膝盖处起了毛球。帆布包的带子断了一边,用不同颜色的线粗糙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
      她住在翠屏北里——那个以脏乱差出名的老旧小区,外墙皮斑驳脱落,铁门生了锈,路灯坏了没人修,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混合着油烟和灰尘的味道。
      三十多岁的她,住在那样一个地方。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斑,脑子里反复出现今晚的画面。
      她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
      她靠在他膝上,眼睫颤动,缓缓睁开眼。
      她说“谢谢”,声音虚弱得像一张薄纸被风吹动。
      她站在车门外,微微歪头,眉头轻轻蹙起,问:“对了,我们……以前见过吗?”
      她笑了笑,说:“那以后有机会请你喝咖啡,算是谢礼。”
      她转身走向小区门口,背微微有些驼,帆布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抬手扶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出租车这边又挥了挥手。
      然后,她的身影隐没在昏黄路灯照不到的暗影里。
      ……
      他用左手摸索到手机,屏幕冷光亮起。
      微信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林晚】:今晚谢谢你。车费转你。
      下面是一个红包。
      沈屿看着那个红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
      他点开了。金额刚好是今天的打车费,一分不差。
      他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几个字。
      【沈屿】:收到了。早点休息。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是一句“你也是”。
      沈屿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更多的话。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客套。干净得像她这个人。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用左手拉过被子,盖住右肩那处空荡荡的缺口。
      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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