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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人 “这次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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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没登记结婚,但订婚的同居符合当地的公序良俗,举报不成立,戴迎安安全了。
隔了一天,除夕。
整个家族聚到戴迎安奶奶家,老老少少小四五十口人,男人们围着打牌、下象棋,支了好几桌。
女人包饺子的也有两桌,厨房里几口锅同时烹烧,煎炸煮焖,热气腾腾地准备年夜饭。
林清照洗了手,也要包饺子,戴迎子擀着面皮,一屁股拱开她:“今后过了门,有的你干。”
“小林林,过来陪我看电视。”奶奶喊过林清照,攥着她的手,偷偷塞个红包。
“奶奶,您留着自己……”林清照推回去,奶奶直接将红包掖进林清照口袋里:“学校花销大着呢,我一个老太太不出门,花不着。”
说着,握住了林清照的手。
年纪大的人,手总是有点凉,但可亲放大了凉中夹杂的那丝丝温暖,奶奶像个镇宅神,繁衍出了这一大家子,拥挤,热闹,有烟火气息,自己和戴迎安今后也会复制出一个大差不差的小家,继续传递这种可靠的生活。
林清照渐渐感觉,订婚也没有那么糟,起码,不再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戴迎安嚷嚷着看电视不叫他,坐过来,手有意无意蹭了下林清照的手背,这次,她没有躲,虽没有看他,但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吃罢年夜饭,邻居们陆陆续续来看电视,说是今年中央1有春节联欢晚会。
全生活区就三家有电视的,只有戴奶奶家这台是彩电,稀罕中的稀罕。
家里凳子不够坐的,就站着,人多到没处下脚。
当荧幕里《乡恋》旋律响起时,全屋几十口人集体震惊:“这是禁曲、□□啊!怎么能上中央台唱?”
戴迎安的三大爷是矿区书记,慢条斯理分析:
“咱们之所以能听到、能看到,是上面允许的,说明——释放了解禁的信号,今后别说靡靡之音能唱,允许男女搂着跳舞也不在话下。”
“啥?跳舞的不都是流氓吗,也能行?”
三大爷胸有成竹:“改革开放,你以为只开放经济?还有文化。跳舞算什么,说不定哪天电视上还能播亲嘴。”
有人开门,冷风拂来,林清照的心像枝头上的一片秋叶,坠落,随风乱滚,没有着落。
如果真如三大爷所说,跳舞也不再是罪过,那么姚远亭会像文.革中被打错的那些人一样,迟早迎来平反,正名,回到原有的生活轨道。
而她,刚刚有了未婚夫,人生轨迹已变。
迟了。
“当——”,墙上的钟响了,跨进新年,前一秒的昨日都作陈旧,近半年前的离人,已成故人。
离开戴家那天,许多人送林清照和戴迎安去车站。
人群里,一个同龄女孩跑过来,塞给林清照一包零食,低头嗫嚅:“嫂子,今后和……我哥好好的。”
住了这些天,只知道戴迎安是家族平辈里年龄最小的。林清照诧异:“你还有妹妹?”
戴迎安提着行李,讪笑:“对面楼上的小妹妹,芸子。”
芸子抬眼望着戴迎安,眼神流转间有说不出的忧伤,几番欲言又止,最后猛地塞给他一个纸袋,扭头淹没进送行的人潮。
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无论如何掩饰,在外人眼中都是如此清晰,林清照看着为情而伤的芸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莹亮的眸子暗了一暗。
火车上,林清照拆开芸子给戴迎安的纸袋,抽出条男士红围巾,非要给他戴,他往后撤着脖子拒绝:“她小孩子过家家织的玩具,我不戴。”
林清照拽过戴迎安,强势地给他围上,笑:“挺搭的,她手真巧。”
戴迎安扯走围巾,胡乱塞进包里,皱起的眉间满是嫌弃芸子给他添麻烦,生怕惹林清照吃醋:“我真就把她当个妹妹。”
“青梅竹马。”林清照固执而愉快的强调。
她太需要戴迎安心底也映着一个挥之不去的倒影,两两抵消,减轻她心中不时怀念故人的负罪感。
送林清照到了学校,戴迎安要立刻回西北,再见面要等到她放暑假,半年后了。
戴迎安扣紧她的手指,恨不得十指生根,难舍难分。
进了校园,就可以忘记未婚妻这个身份,林清照倒感到一种“刑满释放”的轻松。
戴迎安一走,林清照不等回宿舍放下行李,直接来到了班主任齐荣先的办公室,递上包三晋土特产,“齐老师,年前是不是有人来找过我?”
老齐压根不教姚远亭,照样一眼认出,还带他避风头,绝对知道她指的是谁。
老齐端过办公桌上的茶杯,起身倒水,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他都没抬眼看人,也没回半个字。
林清照以为他没听清:“齐老师,就是在女生宿舍楼下……”
“去,把垃圾倒了。”齐荣先指了下角落里的簸箕,斩断了林清照的二次询问。
林清照刚提起簸箕,齐荣先提醒:“顺便拿上你行李。”
“我去倒垃圾,拿什么行李?”
齐荣先开始喝茶看报纸,不理不睬。
林清照终于反应过来,齐老师在教她处理和姚远亭的关系,像倒垃圾一样——舍弃。
自己遮遮掩掩的那点心思,在外人眼里从来都是透明,没人看好她和姚远亭。
一个寒假过去,宿舍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先返校的人打扫卫生。
孟敬从角落里拖出三盆奄奄一息的盆栽。
王闯搭眼一瞧:“这不小林送咱的报春花吗?死了就扔了吧。”
“应该还能救。”林清照搬走三盆花,放到窗台上,日日照料。
一场暖风吹来,花开了,林清照拉着孟敬和王闯到窗台边赏花。
歌声陡然传进窗户,学校广播站悠悠播放着邓丽君的《难忘的一天》:“……不知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哪里去,我们偶然相识……”
宿舍楼刹那间寂静,继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解禁了。
严禁收听的靡靡之音成了循环播放的流行歌曲。
那么,姚远亭也会像春天一样归来的吧!林清照变得激动难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一个春天过去,两个春天过去,三个春天过去,姚远亭依旧杳无音讯。
第四个春天,1987年1月,《海礁晚报》刊登了一则新闻【全国严打圆满结束】
下面紧接着是另一条新闻【市文化局组织了第一场大型开放交谊舞】
聚众跳舞,唱歌,全都合法了,偏偏有人不逢春,再也没有出现过。
日日夜夜的期待与反反复复的落空中,林清照热烈的少女心事终成为一团死灰,不再复燃。
毕业前半年,别人分配指令还没下来,林清照因中文专业对口,又演过林黛玉,在报纸上露过脸,被抽到市文化馆。
她的去向已定,戴迎安立刻疏通了所有能找的关系,结束了走南闯北的地质队生涯,调入海礁市规划局。
得不到的终究是镜花水月,唾手可得的才更接近幸福,林清照定下心来,坚决选择了戴迎安。
“等两人都有空的时候,就去把证领了。”还是她提出来的。
但对于戴迎安来说,证不是最要紧的,得有婚房!没房,怎么睡一起去?!
文化馆向来是清水单位,目前没有分房指标,林清照一直住在单身宿舍。
规划局倒是有指标,但比戴迎安指标更早的同事,从结婚前就在排队,现在孩子上小学了,还在排。
那指标就是驴眼前的胡萝卜,干看着眼馋。
三年不得近身林清照,戴迎安硬熬过来了,最后一关卡在婚房上。
他可当不了干看着吃不着的蠢驴,发了失心疯,下班时截了局长的道,暴跳如雷:“您倒是老婆嫂子热炕头,考虑过我们年轻人吗?不给我分房,今天别想走!”
局长扶着老婆下来自行车,笑呵呵拍给戴迎安一把钥匙:“分房得走正规流程,公事公办,但私下里,我作为老大哥,不能看着你遇到了困难袖手旁观。这是我和你嫂子之前的房子,个人奉献,先让你结了婚再说。”
戴迎安拿到钥匙,千恩万谢走了,局长老婆骂:“自家房子就这么给出去了,你是不是缺心眼?”
局长笑得老谋深算:“就那老房子,租给别人要不上价,租给急着结婚的那可就贵了。市场经济,灵活讹诈,他还得说谢谢。”
拿到钥匙当天下午,戴迎安就去商店买了新床铺换上,里里外外收拾干净,迫不及待去文化馆接了林清照回来,当晚做了几回真夫妻。
工作和安家,是两个锚点,将动荡的生活迅速固定下来,未来围绕两点旋转,再鸳鸯蝴蝶,也是标本上的插翅难飞。
林清照迅速蜕变,和周围成家立业的人没有什么不同,最大的期待就是攒钱,买够八大件,三十六条腿——也就是家电家具。
日子就一页页过下去,很平实,没有波澜。
有一个即将圆满的家,一份体面的工作,林清照很知足,上班特别积极,她分析过,也可能和工作环境雅致舒心有关。
市文化馆坐落在战前的地主家里,三层四合院,带前后大院。
院子里古树森森,还有很大的鱼池,鱼池上还有一个小拱桥,很配文化馆的单位气质。
但这么大的面积,不可能只划给一家单位,剧团等几个平级单位的牌子都挂一个大门,院子共享。
这天下午,剧团里的少年们在院子里形体训练,个个累得满头大汗。
林清照从旁边路过,不知从哪个孩子头上飘来一阵脑油味,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回办公室缓了半天,林清照还是恶心,跟领导请了假,跳上公共汽车,准备回家躺着。
公共汽车上,不止有人,还有嘎嘎乱叫的活禽,气味更加复杂,还有一站地才到家,林清照已撑不住,提前下车,扶着路边的树,干呕起来。
有人从后面轻轻帮她拍背,“你还好吗?”
“没事,晕车而已。”林清照头昏眼花回头,只一瞥,倏地怔在原地。
傍晚的阳光金洒洒的,镀在剪短的头发上,像着了火,火光映得英挺的五官略显柔和,衣着像港片里的上流人物。
他变了。
但那双注视着她的双眼,还是散发着熟悉的清光,透彻,真挚。
姚远亭的语气仿佛从未离开太久,没有过生分:“这次回来,我不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