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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秒针 “你终于回 ...

  •   是他。

      姚远亭没死!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林清照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只是呆呆望着那道熟悉的目光。

      “你还好吗?”
      姚远亭注视着她的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磁低的声音被口罩滤过,闷沉的像钟声,撞进林清照的耳朵,一圈一圈,回荡到心底。

      她点点头,不敢做任何暴露他身份的其它回应,替他警惕地看看四周。
      毕竟他曾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长得又是捂的住脸捂不住的高挑,甚至连肩颈线都漂亮得招摇,就算别人看不清他的脸,也忍不住瞄两眼背影。

      姚远亭极轻地摇了摇头,林清照就会意了他的暗示与大胆:他不怕被认出来,就算认出来,他也有办法应付。

      她不是没见识过他的随机应变,心稍稍安下来,轮到他会意地点了点头:我领情你的担心。

      两人什么都没说,已经默契地交换了很多,多到有种知心多年的熟悉感。

      他为什么会来?是特意来找她的吗?……
      这话在唇齿间打了好几个转,林清照都没勇气问出口。

      口罩下的喉结微耸,姚远亭似乎明白她的疑惑,作势要答。

      林清照心里立刻悬出一根细细的线,提着她悬浮到空中,向他飘去,生怕因口罩的阻碍,听漏一个字。

      “砰”的一声巨响,仿佛空中开了一枪。

      线断了,林清照栽了个跟头,心惊肉跳地盯着他的身上,有无出现枪口。

      姚远亭笔挺的身板毫发无损,不是对他的追捕枪击,是礼堂门口上方的挂钟掉了下来。

      一群人围过去探究真相:“嗐,大惊小怪,挂钟的钉子松动了。”

      林清照心里悬着的石头落地,因为姚远亭的遭遇,她变得有点像惊弓之鸟,惧怕一切类似枪声的噪音。

      姚远亭竟看出了她的惊恐,又走近一步,低下头安慰:“不怕,我没事,不再会有人……”

      话音未落,咚的一声,一个表情严肃的胖男人突然跳上台,拽住姚远亭,低声粗重地说了句什么,随后拉着他下台,死死挡在他身后,绝不给他回头与她告别的机会。

      姚远亭被带走了。

      礼堂的门关上时,甩进一股冷风吹向舞台,林清照打了个寒颤。

      带他走的人会不会是便衣警察?
      难道姚远亭刚才是越狱出来?
      没可能,监狱是什么地方,他怎么可能逃得出来!再说,真要逮逃犯,不会只派一个警察吧?

      纷乱的思绪,在林清照脑子里打了个死结,她开始糊涂。

      面前的空荡荡否认着姚远亭来过,也许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台上台下零星分布着学生,只要问一句,刚才是否真的有个戴口罩的高个男子来过,就能戳破她并非做梦,他是真的。

      可她不敢。

      他是个恶闻里的死人,随便提及也引风波。

      “好,就这个位置,挺正的。”掉在地上的钟重新挂到了墙上,几个同学发现异常,“哎,秒针慢了!”
      “就错几秒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错过几秒,往后的一切都是错的。在姚远亭来之前的前一刻,刚答应了别人的求爱。
      林清照努力让自己像重新挂回墙上的钟,摆正位置,无奈,心中的秒针一直摇摆不定,扰乱心神。

      一向排练中很少出错的她,频频失误,导演无奈喊停,演员陆续离场,留下林清照一人,站在舞台中央。

      追光灯没关,打在她身上,没有伴舞,没有音乐,光冷成秋夜里的月亮。

      她张开手,月光洒在手心里,握成拳,光又从指间溜走,什么都抓不住,如同一见钟情,不过是属于一个人的盛大且辉煌的——虚妄。

      一滴水珠滑过脸颊,滴落在嘴角,渗入味蕾,很咸。

      林清照抬起指尖,顺着水迹抹上去,发现并不是泪,是太阳穴处流下来的汗,排练让浑身湿透了。

      也是,这才第二次见面,比第一次还要仓促,有什么好值得流泪的呢。

      林清照牵起一侧嘴角,自嘲一笑,双手拍拍脸颊,叫醒自己:当初是情急之中演的假夫妻,少假戏真做!

      “你干嘛呢,噼里啪啦扇自己?”孟敬朝舞台走来。

      林清照尴尬:“……出汗了,扇扇风。”

      孟敬提起手中的洗漱篮:“正好,我带了你的干净衣服,一起去洗澡。”

      也就宋江早出生了几百年,不然碰上孟敬,及时雨的名号可排不上他。
      之前的补课工作黄了,林清照正发愁时,也是孟敬立刻给介绍了个新的补课工作,她总是出现得恰到好处。

      澡堂,水雾迷漫中,林清照主动给孟敬搓澡,孟敬问:“跟小戴确定恋爱了?”

      事后想想,与戴迎安的恋情确定得无可奈何,言不由衷,林清照闷闷回:“嗯。”

      孟敬一副少年老成的口吻:“小戴人挺务实,不是个节外生枝的人。今后不敢保证,起码现在看来,跟他恋爱,会很省心,也更容易获得世俗承认的幸福。”

      唉,这样寡淡的日久生情,让人听着就提不起劲……林清照走到蓬头下冲澡,心不在焉应:“嗯。”

      孟敬:“那就放下风暴里的那个人吧。”

      蓬头老化失灵,汇成一条强劲的水柱,像条达摩克利斯剑,直刺林清照头顶。

      孟敬的志向是做个警察,因高中成绩太过优秀,老师和家里觉得这个成绩上警校有点可惜,非要她报海礁大,她拧不过,就考进来了。

      平日里,她不仅本专业成绩第一,还自学了刑侦与犯罪心理学,任何蛛丝马迹,逃不过她的眼睛。

      孟敬为人正派,平日里承着她的许多恩情,在她眼皮子底下喜欢一个恶闻里的主角,林清照很容易就自惭形秽:“我……我已经和戴迎安确认了恋爱关系,不会背叛他。”

      出来浴室,回宿舍,宿管阿姨推开窗户,喊:“505林清照,电话!”

      林清照的人际关系仅限校园,什么事口头传达就行,不会有人给她来电,她不由疑惑:“谁?”

      阿姨忙着点艾条,没解释太多:“一个男的。”

      只有一个男的从不给人任何准备,总是突袭。

      刚努力平复下去的心情,再次跌宕不安。

      碍于孟敬就在一旁,得表现出自己拒绝风暴人物的态度,林清照抓起电话没好气:“你到底要干嘛!”

      “我想你。”

      林清照怔住。

      火车要开了,戴迎安即将离开她所在的城市,割舍不下,打来电话。

      所盼非人,心中雀跃霎时熄灭。

      林清照再也提不起任何对话兴致,冷冷回电话里:“我会给你写信的。”

      “可我现在已经想你想得受不了。”

      表白钻过狭窄的电话线,丝丝缕缕萦绕到耳边,像幽幽燃烧的艾条,熏的人迷蒙,糊涂。

      离别似绝症,她与戴迎安同病相怜,只是,他并非她的良药。

      “我……也想你。”
      林清照给了戴迎安不落空的回应,像孤注一掷捐了所有的财产,断了往后生路,带着绝望的行善积德。

      酝酿了一整天的初雪,没有像往年那样细细碎碎慢慢下,而是轰隆轰隆砸下来,一夜过后,积雪压断了校园里的几棵百年老树。

      林清照上课时路过断树,顿住步子看了很久。

      百年就这样轻易被摧毁,遑论两次的萍水相逢。

      雪又下了两场,元旦文艺汇演,舞台剧《天降红缘》大获成功。

      宝黛故事结束,但饰演者不可自拔的怅惘心情没有尽头。

      尽管知道,自己的黛玉是假的,突如其来的宝玉是假的,假宝玉对假黛玉说的话,却是真的。

      但这段没有确定、无法确定的关系,因为其中一方去向成谜戛然而止,不能打听,无处打听,牵肠挂肚不可告人,不停发酵,膨胀,快要撑裂心脏。

      此情不可外诉,林清照只能隐晦地,把那种想见不能见的心情写下来。

      写下来的东西放在宿舍不安全,好在有遥远的戴迎安,可以接收信件。

      一封接一封,对着无法触及的单向世界,不求回应,只为宣泄。
      太过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忽略了,去信高频,在对方眼中是思念的表达。

      戴迎安的长途电话来得比回信勤,林清照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大意,懊悔不迭,只能硬着头皮接听。
      她除了固定的话题:吃得好吗、适应戈壁的气候吗、注意保暖,然后就对戴迎安陷入枯竭,再也无话可说。

      扪心自问,她不好奇戴迎安的生活,但一想到已答应做他的女朋友,得有种“在岗尽责”的精神,她才能表现出极大的耐心,倾听戴迎安的喋喋不休。

      “西北吃不到干煎鲅鱼,就是你请我在食堂吃的那种,我很想念······”戴迎安声音低下去,暧昧不清。

      想念鱼是假的,想念人是真的,对方的情话是个鱼钩,等待着林清照上钩回应,而她尴尬无措,完全失去信上的才情泛滥,词穷。

      电话那端有人催促:“哥们儿,快过年了,想吃鲅鱼回家吃成吗?电话费那么贵,打这么久,够你买头鲸鱼了。”

      戴迎安的浪漫被打岔,不耐烦:“我的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关你什么事。”

      “我这等着问我妈病好了吗,你霸着电话聊臭鱼烂虾!”

      对方指桑骂槐,老实人戴迎安发了火:“你说谁臭鱼烂虾?”

      那端吵着吵着要动手,林清照喊停戴迎安,哄了半天,承诺一定给他买鱼,总算稳住了他。

      没几天,学校放了寒假,食堂关门,干煎鲅鱼买不到,林清照索性去市场上买了一桶生鲅鱼,一手桶,一手拿着介绍信,踏上去往西北的火车。

      拥挤动荡的火车上熬了两天两夜,又转小巴摇了大半天,到镇上住了一晚招待所,第二天中午,林清照才拦到去地质队的驴车。

      西北本就偏,地质队更是驻扎在荒无人烟的戈壁,周旋在目的地周边的时间比跨省的时间还长。

      也就是,戴迎安需要骑很久的自行车到镇上,又要排很久的队,才能和她通上电话。
      而他一周至少要给她打两次电话。
      如此算来,自两人异地后,他骑出的里程,够从西北到海礁市打个来回了。

      戴迎安为她默默做了那么多,林清照就算是铁石心肠,也有水滴石穿的被打动,因此对他产生了些亲近的情愫。

      天黑时,终于到了地质队驻扎地,林清照提着桶,敲开了亮着灯的窝棚门。

      一个老头开门,惊讶:“你个女子到荒郊野岭干撒咧?”

      林清照拉下结冰的围巾:“大爷,我找戴迎安。”

      “你是他撒人嘛?”

      “朋友,来给他送鱼。”

      大爷上下打量她一番,笑:“你是那个大学生小林?”

      连素未谋面的人都知道她的详情,肯定是戴迎安在队里不止一次炫耀过。

      林清照无奈:“是我,小林。”

      “外头冷,快进屋。”老头热情帮她把鱼桶提进屋,喊老太太加菜:“戴工滴对象来咧。提个桶跋山涉水,手都冻坏了,快烤烤火,瓜女子。”

      为了履行一个小小不然的承诺,提着鱼桶跨跃大半个中国,林清照觉得自己有点“瓜”的同时,竟然也品出些荡气回肠的意味,忽然就为与戴迎安平淡无味的关系,增加了几分风味。

      晚饭后,林清照和老两口围着火炉聊天,得知大前天地质队放年假,戴迎安当天就坐上火车去了海礁市,他去,她来,刚巧走了个两岔。

      棚顶被砸地沙沙响,外面下起了雪,雪片大而厚,埋了路,困着林清照住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雪停了,林清照把那桶鱼送给了好心收留她的老两口,自己准备去镇上买车票回海礁市。

      积雪齐膝,林清照每迈一步都像在拔生了几年的树根,很是吃力,才走了一百米已是满身大汗,信心崩溃。

      迎面有人喊:“清清?”

      林清照猛地抬头。

      望不见尽头的雪地里,一个黑影矗立在前方,仿佛白茫茫的海上漂泊了很久终于见到了礁石可以靠岸。

      她太需要有回应,有着落,来打破等待了。

      曾经有场未完的告别,将她抛在原地,她一直在等待个结局,却是漫长而空白的遥遥无期。

      林清照忽然委屈到热泪扑簌:“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好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秒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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