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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宝物 宋声声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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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声声是被一阵凉意唤醒的。
那凉意从她的胸口蔓延开来,像是一条溪流,从心脏的位置出发,顺着血管和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所到之处,那些在战斗中积累的燥热、酸痛、疲惫,都被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像是有人用一捧清凉的泉水,将她身体里每一个角落都细细地洗涤了一遍。
她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狼藉——倒塌的巨木、碎裂的树枝、翻起的泥土、满地的绿色液体,还有头顶那片空旷的、没有树木遮挡的天空。月光从那里倾泻下来,洒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抚摸她的额头。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起来。她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后背不疼了,虎口的伤口愈合了,脸上被倒刺刮破的血痕也不见了,浑身上下像是被重新组装过一遍似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回到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而且比以前更加坚固、更加有力、更加协调。
体内的灵力充沛得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如果说昨晚在丹阳城门口战斗时的灵力是一条小河,那么现在她体内的灵力就是一条大江——宽阔、深沉、奔涌不息。灵力在她的经脉中运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不止,而且运转的路径也变了,不再是《太初剑诀》最初的那几条基础经脉路线,而是拓展出了许多新的分支,像是一棵树的主干上长出了新的枝杈,每一根枝杈都通向一个她从未探索过的窍穴,每一个窍穴里都蕴藏着她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她突破了。
不是那种一步登天、跨越好几个大境界的突破,而是一种扎实的、稳重的、从根基到枝叶全面提升的突破。她的境界从之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状态,跃升到了一个她能够清晰感知到、能够主动掌控的状态。如果非要给这个状态一个名字的话,她隐约觉得,这应该叫做——筑基境圆满。
不是筑基境初期,不是中期,而是直接跨过了这两个小境界,一步迈入了筑基境的巅峰。距离下一个大境界——金丹境,只差一步之遥。
而她才十三岁。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大多数修士穷其一生都未必能摸到筑基境的门槛,更不知道十三岁就达到筑基境圆满在整个修仙界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身体里多了一股以前没有的力量,像是一个穷了很久的人忽然有了一笔存款,虽然不知道怎么花,但心里踏实了。
她慢慢地坐了起来。
盖在她身上的那些树枝和树叶哗啦啦地滑落,露出了她残破的衣袍和沾满泥土的身体。她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全是泥巴和干涸的血迹,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不是之前那种瞳孔深处偶尔闪过的寒芒,而是整双眼睛都在发光,像是两颗被擦拭干净的宝石,在月光下折射出清澈的、动人的光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断臂还在。没有长出来。但断茬处的皮肤变了——不再是从小到大那种灰白色的、像死肉一样的颜色,而是变成了一种健康的、带着血色的粉红,像是新生的皮肤,又像是正在愈合的伤口。断茬处不再发痒、发疼、发热了,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是一颗种子在泥土下积蓄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她伸出右手,在自己的左臂断茬处轻轻摸了一下。
有感觉。
不是以前那种隔着什么东西的、模模糊糊的感觉,而是一种直接的、赤裸裸的、皮肤和皮肤接触的感觉。她的指尖触碰到断茬处的皮肤时,她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湿度、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搏动——不是心跳,而是另一种更缓慢、更深沉的搏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孕育、生长、等待。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然后开始环顾四周。
周围的一切比她昏迷前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方圆百丈之内,寸草不生。不是“被破坏了”的那种寸草不生,而是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铲子把这一整块地皮都铲走了一样,地面比周围低了整整一丈多,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凹陷。凹陷的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刀切过的,泥土的断面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玻璃化质感,像是被极高温度烧灼过又迅速冷却的。
她的目光落在凹陷底部散落的一些东西上——那些是那棵参天巨木被摧毁后留下的残骸。大部分残骸已经失去了灵气,变成了普通的枯木,但有几块不一样,它们还在发光,虽然光芒很微弱,但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辨。
声声站起来,朝那些发光的东西走过去。
她的脚步比以前轻快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弹簧上,有一种要飘起来的感觉。她知道这是境界提升后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的表现,过一段时间就会好。她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身体慢慢习惯这种新的、更强的力量。
第一块发光的东西是一块碎片。
它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后飞溅出来的一片。它的材质很奇怪——不是木头,不是金属,不是玉石,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东西。它摸上去很光滑,光滑得像是一滴凝固的水珠,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瑕疵,干净得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玻璃。但它不透明,它的内部有一种深邃的、幽蓝色的光在流动,像是把整片夜空压缩进了这一小块碎片里。
声声把它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的手指碰到它的时候,她的左臂断茬处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那种震动很短暂,短暂到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因为左臂断茬处在她捡起这块碎片的瞬间,温度升高了那么一点点。
她把碎片收进了怀里。
第二块东西是一块树根。
说是树根,其实不太准确。它看起来确实像一根树根——弯弯曲曲的,大约一尺来长,拇指粗细,表面有粗糙的纹路——但它的颜色不对。它不应该是任何正常树根会有的颜色。它是黑色的,但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极深极浓的、几乎能吸收光线的黑色,像是一个小小的黑洞被凝固成了固体。在那片纯粹的黑色中,隐隐约约有一些更深的、更暗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条在地底深处流淌的暗河。
声声的手指碰到那根黑色树根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直冲脑海。
不是冬天摸到冰块的那种凉,不是发烧时额头贴冷毛巾的那种凉,而是一种更纯净、更本质的凉,像是夏天的夜晚站在山顶上吹风,又像是在闷热的房间里忽然推开了一扇窗户,让新鲜的、清凉的空气涌进来。那股凉意穿过她的手指、手腕、手臂、肩膀,一路向上,最后在她的眉心处停了下来,在那里盘旋、流转、沉淀。
她的脑子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之前那些在战斗中、在昏迷中积累的混沌和迷茫,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雾霾,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的思维变得敏捷了,记忆变得清晰了,甚至连感知都变得更加敏锐了——她能听到百丈外一只虫子在落叶上爬行的声音,能感觉到地底深处水流的方向,能“看到”空气中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的灵气颗粒在缓缓飘动。
这是——神魂的力量。
声声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这个词,像是什么人把这个词塞进了她的脑子里,又像是这个词本来就藏在她脑海的某个角落里,只是被这根黑色树根的凉意激活了。
魂修。
又是一个词冒了出来。
魂修,修炼神魂的修士。不同于普通修士修炼灵力、淬炼肉身,魂修专注于修炼神魂——也就是一个人的精神、意识、灵魂。魂修的手段诡异莫测,擅长幻术、精神攻击、灵魂操控,在同境界修士中几乎是无敌的存在,因为大多数修士只注重灵力和肉身的修炼,神魂往往是最薄弱的环节,一碰就碎。
而魂修最渴望的宝物之一,就是——黄泉木。
黄泉木,只生长于幽冥地府,生长在黄泉与忘川交汇之处,吸收地府千万年的阴气精华凝聚而成。它不能增强灵力,不能淬炼肉身,但它对神魂有极大的滋养作用。一块拇指大小的黄泉木,就足以让一个魂修的神魂强度翻倍。而更大的黄泉木,甚至可以修复受损的灵魂、唤醒沉睡的记忆、甚至——重塑神魂。
声声手里这块黄泉木,一尺来长,拇指粗细。如果拿到修仙界的拍卖会上,它的价值足以让一个中型门派倾家荡产。
可是——黄泉木只生长于幽冥地府,怎么会出现在人间的这片树林里?怎么会在这棵参天巨木的体内?
声声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另一件事——这些关于黄泉木、关于魂修的知识,不是她从任何书本上学到的,不是任何人教给她的。它们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像是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之前被什么东西封住了,现在那层封印被黄泉木的凉意打开了一条缝,一些零零碎碎的知识就从那条缝里漏了出来。
而且不止是知识。
有一个声音。
不是梦中的那个调侃的声音,而是一个更温和的、更耐心的、像是在教一个孩子识字读书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断断续续地响起,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传过来的,听不真切,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轮廓——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像夏天的雨落在荷叶上。
“……声声,你看,这是黄泉木。只有地府才有,人间难得一见。它对神魂有奇效,但对普通修士用处不大,只有魂修才能真正发挥它的价值……”
“……声声,你要记住,天下宝物,各有其主。不是你的,强求不来;是你的,别人夺不走……”
“……声声,声声,声声。你的名字真好听。谁给你起的名字?是不是因为你一出生就一直在哭?声声,声声,像剑鸣一样,一声接一声的……”
那声音说到这里就断了,像是一根被风吹断的琴弦,留下的余音在空气中渐渐消散。声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根黄泉木,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黑色树根上那些缓缓流动的暗色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