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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陷阱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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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扣上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锁住了。
声声猛地转身。
她身后的路不见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那些树——那些刚才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的树——动了。它们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一样,缓缓地、无声地移动着,树干与树干之间的距离在缩小,树枝与树枝之间的空隙在闭合,树冠与树冠之间的缝隙在消失。它们不是在攻击她,它们只是在“合拢”,像一扇巨大的、由无数棵树组成的大门,正在缓缓地关上。
咔嚓,咔嚓,咔嚓。
那是树枝相互交错、相互缠绕的声音。粗的树枝像手臂一样相互搂抱,细的树枝像手指一样相互勾连,树根从地下翻出来,像一条条蛇一样在地面上游走,和周围的树根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由树木和树根组成的墙壁。
声声被困住了。
她被困在了一个由树木围成的牢笼里。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按在了雷光剑的剑柄上。她没有拔剑,但她的身体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双脚微微分开,膝盖微曲,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的一击。她的目光在周围的树木上扫过,寻找着这个牢笼的弱点。但那些树太密了,密到连一只兔子都钻不出去,密到连光线都只能从最顶端的树叶缝隙中勉强漏进来几缕。
她抬起头,看向头顶。
头顶的天空还在,但也在缩小。树冠在合拢,像两只巨大的手掌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合十,要把她这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存在拍碎在掌心之间。
她正要拔剑——
“别费力气了。”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树枝里同时发出来的。那个声音很老,老到像是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千万年的岩石在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重的、腐朽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质感。那个声音又很滑,滑到像是一条蛇在你的耳边吐着信子,嘶嘶嘶的,让你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
“你这把破剑,连我的树皮都砍不动。”
声声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周围的树木上飞快地扫视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的瞳孔深处那道寒芒闪了一下,亮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不要看了,小娃娃。”那个声音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你砍不动我的。这方圆十里地的树,都是我的身体。你砍一棵,还有一万棵。你砍一万棵,还有十万棵。你能砍多少?”
声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方圆十里的树都是它的身体?那这个精怪的体积该有多大?就算它的每一棵树都不算太强,但十万棵树、百万棵树叠加在一起,那总量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她现在的状态——灵力只恢复了三四成,体力还远没有回到正常水平,身上还带着昨晚战斗留下的暗伤——她真的有把握对付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吗?
“你是什么东西?”声声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和这个恐怖的场景完全不搭调,就像一个人被关进了笼子里,却还在心平气和地问笼子的主人“你吃饭了吗”。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似乎也被她这种不正常的平静弄得有些意外。然后它又笑了,笑声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被逗乐了的、觉得有趣的味道。
“我是什么东西?”它重复了一遍声声的问题,像是在品味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我不是什么东西。我是这片树林的主人。我在这里活了三千年,比你们人类在这片土地上建起的第一座城还要早。我见过你们人类的王朝兴起又灭亡,见过你们人类的英雄出生又死去,见过你们人类在这片土地上打了一场又一场的仗,流了一次又一次的血,最后什么都留不下来,只有我还在这里,活着,看着,等着。”
“等什么?”声声问。
“等一个像你这样的。”那个声音说,语气忽然变得贪婪起来,像是有一条湿漉漉的舌头在她脸上舔了一下,“灵气这么浓的小娃娃,可不多见啊。你身上那是什么味道?剑诀?不对,不只是剑诀。你身上有剑的味道,很浓很浓的剑的味道,浓到你这把破剑都盖不住。”
声声的右手微微用力,雷光剑在剑鞘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那个声音的挑衅。
“别急嘛。”那个声音说,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是毒蛇在咬你之前的那种柔和,是猎豹在扑向你之前的那种柔和,是每一种捕食者在发动致命一击之前都会有的那种、带着残忍的温柔,“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那个声音说,“你的灵气,你的剑意,你的……生命力。你把它们分给我一些,我就放你出去。你不亏的,我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你回去多吃几顿饭,多睡几天觉,就补回来了。”
声声的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容不是害怕的笑,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轻蔑的、看穿了对方把戏的笑。她虽然只有十三岁,虽然离开青竹镇才几天,虽然对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但她不傻。一个被困在密林牢笼里、被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盯上的时候,听到“你只要分给我一点点生命力就够了”这种话,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要的不是一点点。”声声说,“你要的是全部。”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还有那么一点点伪装的成分,像是一个猎人假惺惺地对猎物说“我不会伤害你”。但这次的笑没有了伪装,没有了客气,没有了任何多余的修饰,只剩下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残忍。
“聪明的小娃娃。”那个声音说,语气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聪明的小娃娃,肉更嫩,血更甜,灵气更纯。我喜欢。”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让人站不稳的震动,而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身。声声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在松动,石头在滚动,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像蛇一样在地面上游走,一根一根地朝她的方向延伸过来。
与此同时,头顶的树冠也在合拢。最后几缕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最后几个光斑,然后那些光斑也消失了。周围彻底暗了下来,暗得像夜晚,暗得像她昨晚躺过的那个坑洞。
但在黑暗中,有东西在发光。
不是雷光剑的银白色光芒,而是一种幽绿色的、带着毒素的光。那光从那些游走的树根上散发出来,从那些合拢的树枝上散发出来,从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树叶上散发出来,将整个牢笼染成了一片诡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幽绿色。
然后她看到了它。
那个东西从最大的那棵树干里“流”了出来。不是走出来的,不是爬出来的,而是像液体一样从那棵树的树皮裂缝里渗出来的。它先是渗出了一小团绿色的、黏稠的东西,然后那团东西慢慢地膨胀、变形、拉长,最后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不完全是人的形状,因为它的下半身还是和那棵树的树干连在一起的,像是一棵树干上长出了一个畸形的、半人半树的瘤子。
那个人形的上半身是绿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树皮的纹路,粗糙得像是一块被风雨侵蚀了三千年的老树皮。它的脸也是绿色的,五官勉强能看出来是人的五官,但比例完全不对——眼睛太大,大得像两个绿色的灯泡;嘴巴太宽,宽到几乎咧到了耳根;鼻子太扁,扁到几乎看不出来那是鼻子。它的头上没有头发,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细细的、像蛇一样扭动的藤蔓,那些藤蔓在它的头顶上不停地蠕动,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但它的眼睛是最可怕的。
那双眼睛不是绿色的,而是琥珀色的,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在幽绿色的光芒中发出幽幽的黄光。那两道光落在声声身上,像是在舔她,在抚摸她,在品尝她,把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皮肤到灵魂都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看一道被端上桌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菜肴。
“好浓的灵气啊。”它说,那张咧到耳根的嘴巴张开了,露出里面两排参差不齐的、像锯齿一样的牙齿,“好纯的剑意啊。小娃娃,你到底是谁?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浓的剑的味道?你是不是偷了哪个剑修老怪物的剑诀?”
声声没有回答。她的右手已经握紧了雷光剑的剑柄,剑身上的雷光纹路在幽绿色的光芒中发出微弱的银白色光芒,像是一颗在黑暗中顽强闪烁的星星。
“不说话?”那个半人半树的东西歪了歪头,头上的藤蔓像蛇一样扭动了一下,“没关系。等我把你吃下去,你的记忆就会变成我的记忆,你的灵气就会变成我的灵气,你的剑诀就会变成我的剑诀。到时候,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我自己就能看到。”
它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不是普通的手,而是由无数根细细的、像蛇一样的藤蔓缠绕而成的,每一根藤蔓都在不停地蠕动,像是一团活着的、有自己意志的绳子。那只手朝声声伸过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好像它不是一只伸过来的手,而是一整片正在崩塌的天空。
声声拔剑了。
雷光剑出鞘的声音在密闭的牢笼中回荡,像是一声低沉的龙吟。剑身上的雷光纹路在出鞘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幽绿色的黑暗,照亮了整片空间。那个半人半树的东西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了眯眼睛,伸过来的那只手也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声声没有退,反而往前冲了一步。雷光剑在空中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剑刃精准地劈在了那只由藤蔓缠绕而成的手上。“咔嚓”一声脆响,那团藤蔓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断裂的藤蔓像被砍断的蛇一样在地上抽搐着、扭动着,断口处渗出了一股黏稠的、带着腐臭气味的绿色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