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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剑名 意识在黑暗 ...

  •   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浓稠的、几乎有了实感的黑暗,像是一池深不见底的墨水,将宋声声整个人浸泡在里面。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坑洞里潮湿的泥土气息,感觉不到抱在怀里的雷光剑的触感。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意识本身,孤零零地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
      然后黑暗裂开了。
      一道紫色的雷电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劈开了她意识中的黑暗,劈开了一切。那紫色太浓烈了,浓烈得像是一整片天空被碾碎了、压缩了、浓缩成了这一道闪电,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从不知道多高的地方轰然落下。
      声声觉得自己被那道闪电劈中了。
      不是身体被劈中——她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了——而是意识被劈中了。那道闪电穿过她的意识,像一把烧红的铁棍穿过一块黄油,毫无阻碍地、不可阻挡地贯穿了她的整个存在。剧痛在那一瞬间爆发,不是皮肉之痛,不是筋骨之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痛,像是什么东西从她的灵魂深处被硬生生地撕裂了。
      画面在剧痛中炸开。
      她看到了一个紫色的世界。天空是紫色的,云层是紫色的,大地是紫色的,连空气中弥漫的雾气都是紫色的。那个世界没有太阳,但到处都充满了光,一种从万物内部散发出来的、冷冷的、带着雷电质感的紫光。那个世界的一切都在燃烧,但不是被火烧的燃烧,而是被雷电灼烧的燃烧——山峰在紫色的雷光中崩裂,河流在紫色的电弧中蒸发,大地在紫色的电网中龟裂,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握在掌心,用力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捏碎。
      声声在那个紫色的世界里看到了一个人。
      不,不能叫“人”。那个存在太过巨大了,巨大到整个世界都装不下他。他站在紫色的天地之间,头顶着翻滚的雷云,脚踩着龟裂的大地,周身环绕着无数道紫色的雷电,像是一条条巨龙盘绕在他的身上。他的面目模糊不清,不是因为距离太远,而是因为他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光芒——不是柔和的光芒,而是一种暴烈的、刺目的、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像是他本身就是一颗太阳,只是被压缩成了人形。
      但他在坠落。
      那个像太阳一样的存在,在坠落。
      他的身体在紫色雷电的轰击下摇摇欲坠,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峰。他的衣袍被撕裂了,上面满是焦黑的痕迹,有些地方还在冒着青烟。他的嘴角有一道暗色的痕迹,那是血,从他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流淌下来的血,在紫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目。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剑,那把剑也在坠落,和它的主人一起,从紫色的天空中往下坠落。
      那把剑断了。
      剑身从中间断裂,上半截不知去向,下半截还握在主人的手中,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一根被硬生生掰断的骨头。断裂的剑身上布满了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在往外渗出光芒——不是紫色的光,而是一种温暖的、金色的光,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从那把剑的身体里流淌出来,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紫色的空气中。
      声声看着那把断剑,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疼。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捏住了一样,猛地收缩,疼得她整个身体都蜷缩了起来——当然,她没有身体,她现在只是一团飘浮在虚无中的意识,但那疼痛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觉得自己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碎裂的声音。
      那把剑……
      她认识那把剑。
      她不知道那把剑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是谁铸造的,不知道它陪伴了那个模糊的天君多少年。但她认识它,就像一个人认识自己的左手右手,认识自己的心跳呼吸。那把剑是她的一部分,是她丢失了很久很久的一部分,是她在落仙峰顶的山洞里、在那个布满发光裂纹的石室里、在那把从地底长出来的断剑面前感受到的那种联系——
      那把剑,就是落仙峰顶的那把断剑。
      而那个正在坠落的天君,就是——
      画面在那一瞬间碎裂了,像一面被锤子砸中的镜子,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不同的画面——雷电,鲜血,断裂的剑,模糊的面孔,紫色的天空,崩塌的山峰,还有一声声的、连绵不绝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下来的剑鸣。
      剑鸣。
      声声听到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但她的身体——如果她有身体的话——认得这个声音。那不是普通的金属振动的声响,而是一种带着情绪的、有生命的、会呼吸的声音。那声音时而高亢尖锐,像是一把剑在呐喊;时而低沉呜咽,像是一把剑在哭泣;时而又变得温柔绵长,像是一把剑在轻声细语地诉说着什么。
      一声,又一声,又一声。
      那剑鸣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声接一声地响着,不知疲倦,不会停歇。声声听着那剑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所有这些情绪的东西,像是一锅被熬了千百年的汤,所有的味道都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但你知道它很浓,很重,很沉。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剑鸣,而是一个人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把剑啊,太喜欢喊了。”
      那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自己刚才说的话,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应。然后它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笑意,一丝促狭,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温柔。
      “一声又一声的,没完没了。不如……叫声声剑?”
      声声剑。
      声声。
      宋声声。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意识深处某扇她不知道存在的门的锁孔里,轻轻一转——
      咔嗒。
      门开了。
      光从那扇门后面涌了出来,不是紫色的光,不是金色的光,而是一种纯净的、温暖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白光,像是一条奔涌的河流,将她整个意识都淹没了。
      她在白光中坠落,像那个天君一样,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白光在眼前飞掠,她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只有那三个字在脑海中不断地回响,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清晰——
      声声剑。
      声声剑。
      声声剑。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声音,像是在回应那三个字,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剑。”
      宋声声猛然睁开了眼睛。
      坑洞还在。头顶的落叶还在,从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还在,雷光剑还抱在她的怀里,剑鞘上的铜箍还硌着她的肋骨,硌得有点疼。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空气中的味道变了,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存在刚刚来过,又刚刚离开,留下了一缕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声声躺在坑洞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底被捞上来的人。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咚,咚,咚,每一跳都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她眼睛发酸。她的右手还紧紧地握着雷光剑,手指因为握得太久而僵硬了,一根一根掰都掰不开。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确认自己是真的醒了,而不是从一个梦掉进了另一个梦。每一次睁眼,看到的都是坑洞顶部那层厚厚的、覆盖着落叶的泥土,月光从落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黑暗中画出几道细细的银线。每一次闭眼,脑海里都会闪过那个紫色的世界、那道断裂的剑、那个坠落的天君,还有那个调侃的声音——
      这把剑太喜欢喊了,一声又一声的,不如叫声声剑?
      声声剑。
      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舌尖抵住上颚,嘴唇微微张开又合拢。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怀里的雷光剑微微震动了一下,很轻,很短暂,短暂到她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她低头看向雷光剑。剑身上的雷光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银白色光芒,一明一暗的,像是一颗心脏在缓慢地跳动。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发现了一个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那些纹路的走向,和她在梦中看到的那把断剑上的裂纹,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同样的弧度,同样的深度,同样的分叉方式,甚至连裂纹末梢那种细微的、像树根一样的分叉,都完全一致。就好像雷光剑身上的雷光纹路是按照那把断剑的裂纹刻上去的,又好像那把断剑的裂纹是按照雷光剑的纹路裂开的。
      声声觉得自己的心脏又疼了一下。
      她没有深想。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答案,而是因为她现在的身体状态不允许她做任何需要耗费脑力的事情。她太累了,累到了骨头缝里,累到了灵魂的最深处。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恢复的,那是一种从生命根基上被透支了的疲惫,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又重新种下去的树,虽然还活着,但每一片叶子都在发抖。
      她闭上眼睛,准备再休息一会儿。
      然后她感觉到了。
      左臂的断茬处在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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