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你的凉意》Rafacel

44、挣脱 那天傍

　　那天傍晚，山谷里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幕上落下来，把整个山谷笼进一片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雾气里。季允之坐在客厅的窗边，左手腕上盘着那条小黑蛇。
　　它今天比平时安静一些，没有到处游走，只是盘在他的手腕上，尾巴尖勾着他的指缝，一动不动，像是在听雨声。
　　雨下了大约一个小时。天色从灰白慢慢过渡到深灰，又从深灰沉入一种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朦朦胧胧的暗蓝色。
　　客厅里没有开灯，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把一切染成了一种湿润的、模糊的色调。那条小黑蛇忽然动了一下。
　　它的尾巴尖从季允之的指缝间抽出来，身体微微绷紧，像是在感知什么很远的东西。然后它的头抬起来，竖瞳直直地看向窗外的某个方向，整个身体都安静了下来。
　　季允之低头看着它。“怎么了？”
　　小黑蛇没有回应。但它从他的手腕上滑了下来，落在窗台上。它盘在那里，昂着头，面朝着雨幕中的山谷。
　　它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光泽，不是反射光，是那种更深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身体里苏醒过来的微光。
　　它的身体在微微颤动——不是冷，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的颤抖。
　　季允之感觉到了什么。他伸出手，悬在小黑蛇上方，但没有碰到它。“小久？”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小黑蛇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它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一种细小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从它嘴里传出来。
　　那不是嘶嘶声，是一种更细的、更高频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它身体里剥离。它的身体开始颤抖，鳞片的纹路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像是在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涌动着、挣扎着、想要冲出来。
　　季允之的手落了下来，轻轻覆盖在它的身体上。他能感觉到那颤抖，剧烈而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体内一层一层地剥落、碎裂、脱落。
　　那冰凉的血契正在它体内断裂，一点一点地，细碎的碎片从它的血管和经络里剥离出来，沿着它的皮肤表面往外渗，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推了出来。
　　季允之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放在它身上，让它感觉到他的存在。
　　小黑蛇的颤抖持续了大约几分钟，然后开始慢慢减缓。它的身体从剧烈颤动变成了细微的抽搐，然后变成了沉静的、像是精疲力竭之后的微微起伏。它的脑袋垂了下来，下巴搁在窗台上，眼睛半阖着，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季允之小心翼翼地把手从它身上移开。他看到它鳞片表面渗出了一层极细极细的、像是水汽又像是极淡的灰白色的东西，在空气中慢慢蒸发了。
　　像是那些被剥离出来的碎片正在被雨水和风带走。小黑蛇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平稳，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终于浮了出来。
　　然后季允之看到它的身体开始变化。那不是他熟悉的变形——不是从蛇到人那种流畅的、自然的切换，是一种更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重组和修复的缓慢过程。
　　它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大、变宽，鳞片在褪去，皮肤在浮现。他看到了轮廓，看到了四肢，看到了黑色的头发和紧闭的眼睛。但它变小了。
　　不是原来的大小。不是那个177厘米的、二十岁的温久。是一个更小的、蜷成一团的、大约只有四五岁孩子大小的身形。
　　那个孩子缩在窗台上，闭着眼睛，呼吸浅而均匀，像是刚刚经过了一场漫长的跋涉，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休息的地方。
　　季允之看着那个蜷在窗台上的孩子，看了很久。他认出了那张脸——是温久。
　　是那个他刚认识的人，是那个在异国医院里说喜欢他的人，是那个在山谷里学会了变形、在溪边打水漂、在桌底下用尾巴卷果子的人。但此刻他缩水成了一个孩子。光着的、蜷在窗台上、闭着眼睛、像一个刚睡醒就迷路的小孩。
　　季允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孩子的肩膀。那皮肤是温热的，和人类孩子的体温一样，带着一种细嫩的、像是刚从壳里剥出来的柔软。那个孩子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带着刚醒来的雾。
　　那双眼睛里没有空洞，没有那种被锁住的困顿和茫然，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清澈。他看着季允之，歪了歪头，然后开口了。
　　“你是谁？”一个细小的、带着软糯尾音的、属于五岁孩子的声音。
　　季允之看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那副小小的、歪着脑袋看他的样子，听到那个细小的声音说“你是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蹲下来，和窗台上的那个孩子平视。“你不记得我了？”他问，声音很轻很轻。
　　那个孩子歪着头，看着他，认真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摇了摇头，黑色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不记得。”
　　他说，声音还是那种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模糊，“但是——”他伸出手，小小的手指碰了碰季允之的左手腕。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季允之腕骨内侧那些齿印的位置，像是触摸到了一些他很熟悉的东西，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这个，”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好像见过。”
　　季允之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腕骨内侧的小手——太小了，掌心只有他半个手掌那么大，手指软软的，指腹按在他腕骨上。
　　像是在测量一个他记得但说不出名字的距离。他的目光在那只小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季允之问。
　　那个孩子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温久。”然后他补充道，“我今年五岁。”
　　季允之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腕骨内侧的小手，看着那双认真地说“我今年五岁”的墨绿色眼睛，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涌上来——很轻，很满，像是某种积蓄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然后被一股极缓极柔的力托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那个孩子的头发。那头发比他记忆中的要细软很多，像一捧刚发芽的春草。那个孩子被他揉了头发，没有躲，只是抬起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
　　温久，”季允之说，声音很稳，“我是季允之。我是你的哥哥。”
　　那个孩子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哥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嘴里品它的味道。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设定。
　　“那你记得我妈妈是谁吗？”他问。季允之看着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很深的依赖和信任。“记得。我带你去找她。”
　　那个孩子从窗台上跳下来。他光着脚，脚趾踩在木地板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季允之，伸出手，小小的手指张开着，像是想牵什么。“哥哥牵。”他说。
　　季允之低头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小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小小的手指攥着他的手指，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就不见了。
　　他牵着那个孩子走出房间。那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云朵上。
　　客厅里，母亲正在收拾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季允之牵着一个孩子走出来，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那张缩小了很多、但轮廓依然和温久一样的脸。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孩子抬起头看着她，说：“阿姨好。”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没有立刻出来。她走过来，在那个孩子面前蹲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动作很慢，像是怕一用力他就会碎掉。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温久，”那个孩子说，“我今年五岁。”他看着眼前这个蹲下来碰他脸的女人，歪了歪头。“你认识我吗？”
　　母亲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那个孩子轻轻抱进了怀里。
　　那个孩子被她抱住的时候，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在她怀里安静地待着，像是被一个他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的怀抱包裹住了，虽然他不记得了，但身体还记得。
　　季允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极淡的、像是被水洗过的橘红色。
　　山谷里弥漫着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那个孩子被母亲抱着，小小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季允之。
　　“哥哥，”他叫了一声。
　　季允之走过去，蹲下来，和那个孩子平视。
　　“嗯。”
　　“我们回家吗？”
　　季允之看着他，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睛，看着那只搭在母亲肩膀上的小手，看着他正在慢慢学着认识这个世界的、带着好奇和信任的目光。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那个孩子的头发。“嗯，”他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