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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伪装     客 ...

  •   客人是在午后来的。
      温久当时正坐在院子里,帮母亲整理刚晒好的草药。
      那些草药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绒毛,闻起来有一种清凉的、像是薄荷和松脂混合的气味。他正把一捆捆草药扎起来挂到屋檐下,听到院门那边传来了敲门声。
      母亲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面容普通,看起来和人类世界里任何一个四五十岁的男性没有区别。
      他对母亲点了点头,说:“嫂子好,路过这边,顺道来看看你和大兄。”
      母亲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坐吧,老旷。你大兄不在,去镇上了。
      ”那姓旷的男人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整个庭院。经过温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朝他笑了笑,笑得很自然,像一个普通的邻居见到熟人家的孩子那样。
      “这就是小久吧?长这么大了。”温久点了点头,说你好,但没有多说什么。
      那个笑容让他觉得有点奇怪,不是表情本身有问题,是他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在笑。
      母亲请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给他倒了茶。两个人聊着一些温久听不懂的内容——族里的事情,镇上的行情,某家的孩子最近如何如何。
      温久在旁边继续扎草药,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那姓旷的男人说话很自然,声音不高不低,和他母亲交谈的节奏也很正常。
      但他坐在那里喝茶的时候,他的目光会在说话的间隙扫向院子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
      温久把那捆草药扎好,挂到屋檐下,然后走进屋里倒了杯水。
      他站在窗边喝水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那姓旷的男人正侧着头,朝着山谷深处的方向看了一小会儿。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对母亲说:“今年的雨水比去年少一些,上游那边溪水都浅了。”
      温久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喝完了那杯水。他想去外面找季允之,但季允之和他父亲去镇上了,不在家。他想了想,又走回院子里,在离母亲和客人不远的地方坐下来,拿出速写本假装在画东西。
      母亲和客人又聊了大约半小时。然后那姓旷的男人站起来,说该回去了。母亲送他到院门口,他摆了摆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了。
      温久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母亲关上门,转身看到温久还站在那里。“怎么了?”母亲问。
      温久摇头。“没有,就是觉得那个人怪怪的。”母亲看着他,目光停了一瞬。“他以前和你爸关系不错,但这几年来往少了。你今天就在院子里别出去,等他们回来。”
      温久点了点头,回到屋檐下的阴凉处,继续画速写。
      午后山谷里很安静,温度比正午降了一些,风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他画着画着,听到院门那边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季允之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浅金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被阳光洗过一样,向他微微点头。“回来了?”温久放下速写本站起来。
      季允之走过来,在他面前的石凳上坐下。“镇上事情办完了。”
      温久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这么快?”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季允之说,声音很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给你带了点东西。”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温久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浅绿色的石头,表面光滑温润,像是被溪水冲刷了很多年。“这是什么?”
      “镇上的石匠做的,据说能让妖力流通顺畅一些。”温久把石头放在掌心里,凉凉的,确实很舒服。他看着季允之,想说谢谢。
      但他忽然看到了一些东西——季允之右手的小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但早上季允之走的时候,他手上是没有任何痕迹的。
      他不可能在镇上买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手,却不提。他不可能在带着礼物回来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就直接递过来。
      “允之。”温久把石头放回盒子里。
      “嗯。”
      “你的手怎么弄的?”
      季允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指,表情没有变化。“镇上一家铺子的门框有点矮,没注意蹭了一下。”
      温久看着季允之的表情。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看着他,里面是一种淡淡的温和。
      但那温和底下有一种什么东西——那东西很薄,像是一层纸糊的墙面。
      温久见过季允之在人类面前的伪装,见过他在陈淮面前那种礼貌而疏离的温和。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季允之在他面前时这种“温和”。季允之在他面前的时候不是温和的,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会因为他的靠近而瞳孔微微收缩的。
      而眼前这个人——他虽然是季允之的模样,有季允之的声音,有季允之的轮廓,但他看温久的时候,那种浅金色的眼睛里有温久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季允之的眼睛。
      温久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没有移开视线,但他的手已经开始在膝盖上轻轻攥紧了。
      他想起了早上母亲说的那些话——有人在山谷外面试探边界。
      想起了那个姓旷的客人,他坐在院子里喝茶时四处扫视的目光。也想起了季允之说过,那个人不会成功。
      但那个人如果换了一种方式呢。如果他不正面来,如果他披上了季允之的样子呢。
      “季允之,”温久开口,声音努力保持平静,“你知不知道我速写本最后一页画的是什么?”
      那个人看着温久,浅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犹豫,那犹豫短到几乎不存在,如果是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温久看到了。“你不记得了,对吗?”温久说,声音已经开始发颤,“因为我根本没在速写本最后一页画过东西。那是空的。”
      季允之——或者说披着季允之皮囊的那个人——表情终于变了。
      那层温和的表皮裂开了一道细缝,里面露出了一种不一样的、更冷硬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快得温久来不及反应,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温久的后颈。
      那触感不是季允之的温度,季允之的手是凉的,但那种凉里有活的气息,像是月光下流动的溪水。而这只手是死的、沉的、像一块被冻透了的石头。
      温久想躲,但那只手的力量太大了,大到不像是人类。
      他感觉到一股压迫感从后颈灌入,顺着他的脊椎向下蔓延,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四肢变得沉重,像是被灌了铅。
      他最后的意识里看到那张季允之的脸在他面前晃动,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温和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像是完成任务的平淡。
      “血统不错,”那个声音说,“比你小时候安分多了。”
      温久想挣扎,想喊,想变回蛇形逃走。但他的意识正在被那冰冷的力量一层一层地盖住,像是有人把一床浸了冷水的厚棉被盖在他身上,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他听到自己耳边传来最后的声音——不是院子的声音,不是风声鸟鸣,而是一种更沉闷的、像是被闷在什么容器里的回声。然后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院子里空了下来。石凳上放着一个浅绿色的小盒子,里面有一块光滑的石头。屋檐下挂着刚扎好的草药,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着。
      母亲在屋里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直到她走出来想叫温久喝水,才发现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石凳上的盒子还在,速写本还摊开在那里,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白的本子和那盒石头,花了几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屋里,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砸开了一声极轻极快的碎裂声。
      “老温。”她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一声,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老温!”
      山谷里没有回应。只有风从上游吹过来,把屋檐下的草药吹得轻轻晃动,像是在摇头。
      温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的头很疼,像是被人从内部敲了一记。后颈还在发麻,那种冰凉的感觉残留了很长时间,让他能清楚地记起自己是怎么失去意识的。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脚,发现没有被绑住,但他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周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是被关在一个看不到边界的容器里。
      他环顾四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看到灰白色的石壁和头顶一道窄窄的天光。
      他想起了那个假的季允之,想起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的冰冷,想起了母亲在院子里晾晒的草药和那块没有来得及放进口袋的浅绿色石头。
      他攥紧拳头。
      他不能再等了。
      他要回去,回到那片银绿色的植物和暖黄色的灯光里,回到那个现在一定已经在找他的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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