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你的凉意》Rafacel

33、重逢 山

　　山谷比温久想象的要大。
　　月光下的第一眼他以为只是一个狭长的入口，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的空间在慢慢展开。两侧的山壁向后退去，头顶的天空从一条窄缝变成了一片完整的穹顶。溪流声越来越近，他能看到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银箔。
　　而那些圆顶的屋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两侧，有些建在平地上，有些依山而建。外墙覆着那种细密的鳞片状纹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整座山谷都被一层看不见的鳞甲包裹着。
　　然后他看到了光。不是月光，不是那种荧光的银色，而是一种暖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电灯的光。
　　温久停住了。他盯着那些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在他的想象中，妖族居住的地方应该有篝火、有火把、有那种古老而原始的光源。
　　但那些窗户里透出的分明是LED灯——暖色调的，色温大概在三千开尔文左右，和他季允之公寓里的灯光一模一样。
　　季允之在他旁边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似乎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他们的房子通电，”季允之说，语气平淡，“还有Wi-Fi。”
　　温久转过头看着他。“Wi-Fi？”
　　季允之微微点头。“你爸喜欢刷短视频。”
　　温久大脑空白了几秒。他想象了一下那条活了上万年的蛇妖，窝在一间圆顶的石头房子里，对着手机屏幕刷短视频的画面。
　　那画面太违和了，违和到让他觉得也许自己还在做梦。但季允之的表情不像开玩笑，而他刚才确实看到了电灯的光。
　　“不只是Wi-Fi，”季允之补充道，“电视、冰箱、空调，都有。你妈喜欢看电视剧。”
　　温久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暖黄色的灯光，感觉心里那个关于“妖族生活”的想象正在被一点点拆解，然后被一些更实际、更具体的东西替代。那些东西和他养母家里的差不多——冰箱、电视、空调，都是他熟悉的生活用品。
　　它们出现在这个地方，让这座山谷不再像是一个遥远的、神秘的异世界，而更像是一个他也许可以适应的地方。
　　季允之握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灯光越来越近，那些圆顶的房子也越来越清晰。离他们最近的一栋建在一片平地上，门口有一小块被平整过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些温久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叶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绿色的光泽。
　　房子的外墙是浅灰色的石头，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刷过很多年。窗户是普通的长方形，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窗台上放着一个陶瓷花盆，里面种着一株矮矮的绿植。
　　那是一栋看起来就像是会出现在某个北欧小镇郊外的房子。它很普通，普通到温久看到它的时候，心里绷了很久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一下。他想，也许一切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复杂。
　　也许他的亲生父母，那对活了上万年的蛇妖，此刻正坐在那扇暖黄色灯光的窗户后面，和任何一个等待孩子回家的父母没有太大区别。
　　季允之在院子门口停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温久的手，然后轻轻推开了那扇没有上锁的门。
　　门开了。温久看到门内的玄关。玄关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地上铺着一块深色的地毯，旁边放着一双拖鞋——灰色的毛绒拖鞋，和他放在季允之公寓里的那双一模一样。
　　温久看着那双拖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然后他听到一个人的声音从屋子里面传来，温和的、带着一点笑意的、像是一盏被捂了很久终于递到你面前的热茶：“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呀。”
　　那声音不陌生。他听过。在梦里，在那些模糊的、醒来就忘了大半的片段里，有一条白蛇用它冰凉的身体缠绕着一条小黑蛇，那条白蛇低下头的时候，发出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温久走进去。他的脚踩在地毯上，很软，像是踩在云朵上。玄关尽头是一间不算大的客厅，暖黄色的灯光填满了每一个角落。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看起来大约四十岁上下，黑发披在肩上，眼睛是墨绿色的——和温久一模一样的墨绿色。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开衫，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正侧头看着门口的方向。看到温久走进来的那一刻，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秒，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放下杯子站起来，朝温久走了两步。
　　她比温久矮一些，大概一米六出头的样子。她站在他面前，微微仰着头，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他。温久也在看她，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角弧度，看着那和自己几乎相同的发色。
　　他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轮廓，那些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的、只属于他的特征。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温久的脸颊。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一用力他就会碎了。
　　“终于回来了。”她说。
　　温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没有征兆，没有铺垫，就像是水满到了一定程度自然就溢了出来。他想叫她一声什么，妈，或者母亲，但他叫不出口。
　　他从来没有叫过这个人，他不知道该用哪一个词来称呼这个把他带到世界上来的人。
　　所以她说了“终于回来了”那句话，而他站在那里，哭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把他抱住了。那是一个很温暖的拥抱，不是冰凉的气息，是有体温的、活生生的温暖。温久在她的怀里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二十岁的成年人，在这一刻把所有的委屈、不安、困惑全部哭了出来。她轻轻拍着他的背，节奏不紧不慢，像是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多等这几分钟。
　　“妈等你很久了。”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传来，带着笑，也带着一点沙哑。
　　温久在她怀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叫不出来那个字，但他已经点头了。
　　门口传来另一个脚步声。温久从她怀里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客厅和玄关的交界处。他也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比季允之矮一点，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
　　他的眼睛是浅金色的——和季允之一样的浅金色，但比季允之的更深一些，像是被时间浸染过的琥珀。他看到温久的时候，脚步停在了那里。
　　他看着温久，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伸出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按了按温久的肩膀。那个力度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回来了就好。”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
　　温久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他没有哭出来，但他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湿意。温久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明白了季允之浅金色的眼眸是从哪里来的——从一个活了上万年的蛇妖、一个一直在等他回家的人那里来的。
　　那天晚上，温久坐在他亲生母亲家的客厅里，喝了一杯热茶。
　　茶是他叫不出名字的品种，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和草木的清香，他低头喝的时候，余光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某短视频平台的页面。他移开目光，没有去看那个屏幕。
　　他的母亲坐在他旁边，父亲坐在对面，季允之坐在他另一侧。四个人围着一张不算大的茶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谁也没有说太多话。
　　父亲开口了：“饿不饿？厨房里有吃的。”温久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他其实不饿，但他觉得也许吃点东西能让这个场面不那么紧绷。父亲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碟点心。那点心是浅绿色的，做成了叶子的形状，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
　　“尝尝，”母亲说，“你小时候喜欢吃这个。”
　　温久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那点心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清凉的甜味，像是薄荷和蜂蜜的混合，又像是某种他从未尝过的植物的味道。
　　他不知道他的身体有没有记住这个味道，但他的味蕾告诉他——这个味道是对的。
　　他看着母亲，又看了看父亲。他想说的话太多了，想问的问题也太多了。
　　但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吃着那碟浅绿色的点心，感受着身边那三个人的存在。
　　“我暑假结束要回去，”温久说，声音有些发涩，“九月开学。但我可以——”他顿了一下，“我以后可以经常来吗？”
　　母亲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当然可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温久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绿色的点心。他想，他有三个家了。
　　一个是京市的小区，一个是季允之的公寓，一个是大山深处通电通Wi-Fi的圆顶房子。他花了很多年才走到这里，但每一步都是值得的。他看着手里的点心，吸了一下鼻子。“这个好吃，”他说，“我走的时候能带一点吗？”
　　父亲坐在对面，轻轻笑了一声。母亲也笑了。季允之的手在旁边伸过来，握住了温久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温久低头吃点心，没有握回去。但他也没有松开季允之的手。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四个人的身上，落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落在窗台上那株矮矮的绿植上。山谷外的月光还在静静流淌。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