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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碎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顾予找了很久。
      许晏哲不在教室,不在操场,不在回家的路上。手机打了三遍,没人接。消息发了五条,没有回复。顾予站在校门口,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他转过身,往老教学楼走去。
      楼梯间的灯坏了大半,昏昏暗暗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五楼,铁门虚掩着,锁挂在门环上,没有扣上。他推开门,风迎面扑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意。
      许晏哲坐在天台边缘,腿伸得很长,身边放着三个空啤酒罐。他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他没有回头。
      顾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许晏哲。”他叫他。
      许晏哲没有回答。他拿起第四罐啤酒,拉环拉开,喝了一口。啤酒沫挂在他嘴角,他没有擦。
      “你干嘛?”顾予问。
      “你管我。”许晏哲说。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顾予听出了那个底下的东西——不是平静,是那种、压得很深很深的、随时都会碎的东西。
      顾予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过许晏哲手里的啤酒罐,放在一边。许晏哲没有抢,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许晏哲。”顾予又叫了他一遍。
      许晏哲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冷,是那种——忍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了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抖。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顾予知道他在哭。
      顾予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许晏哲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许晏哲靠了过来,头靠在顾予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顾予的校服。顾予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许晏哲靠着。风从楼间穿过,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
      “顾予。”许晏哲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嗯。”
      “我撑不住了。”
      顾予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说“你会撑住的”,没有说“没事的”。他只是把许晏哲的头揽过来,让他靠得更稳一点。
      “那就不要撑了。”顾予说。
      许晏哲没有说话。他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顾予的校服上。顾予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梳理。许晏哲的头发很软,比他想象的要软。他一下一下地梳着,像在给一只受伤的猫顺毛。
      过了很久,许晏哲的哭声慢慢停了。他从顾予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肿着,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顾予,顾予也看着他。
      “你喝了多少?”顾予问。
      “三罐。”
      “醉了吗?”
      “没有。”
      “那回家。”
      “嗯。”
      他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许晏哲把空啤酒罐装进塑料袋里,塞进书包。顾予把铁门锁上,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的,重叠在一起。
      走到楼下的时候,许晏哲忽然停下来。
      “顾予。”他叫他。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样。”
      顾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许晏哲的手握在掌心里。
      “你不用道歉。”顾予说,“你也是人。”
      许晏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把顾予的手握得更紧了。
      事情发生在周三的中午。
      顾予从洗手间出来,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话。不是之前那种窃窃私语,是很清晰的、故意让他听见的音量。
      “你看他那个样子,走路都低着头,像做贼一样。”
      “人家有病嘛,理解一下。”
      “什么病?抑郁症?我看就是矫情。”
      “别说了,他过来了。”
      顾予没有停。他走过去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表情没有变。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枚戒指,攥得指节泛白。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和椅子倒地的声音。他转过头。
      许晏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教室里冲了出来。他揪着孙浩的衣领,把孙浩按在墙上。孙浩比他高半个头,但被他一推,整个人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许晏哲的拳头举了起来,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许晏哲!”顾予喊了一声。
      许晏哲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他没有看顾予,他盯着孙浩的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再说一遍。”许晏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孙浩的脸色发白,嘴唇在抖,但没有说话。
      “许晏哲,松手。”顾予走过来,握住了许晏哲的手腕。
      许晏哲的手在抖。他的拳头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盯着孙浩,盯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孙浩滑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许晏哲转过身,走了。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
      顾予跟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许晏哲。”过了一会儿,他叫他。
      “嗯。”
      “你嘴角破了。”
      许晏哲伸手摸了一下嘴角。指腹上沾了一点血。他低头看着那点血,看了很久。
      “没事。”他说。
      顾予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许晏哲。许晏哲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纸巾上洇开一小片红色。
      “疼吗?”顾予问。
      “不疼。”
      “骗……人。”
      许晏哲没有说话。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你以后别这样了。”顾予说。
      “哪样?”
      “打架。”
      “他骂你。”
      “我知道。”
      “你不生气?”
      顾予沉默了一会儿。“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
      许晏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顾予的肩膀上。
      “顾予。”他的声音闷在顾予的肩膀上。
      “嗯。”
      “我做不到你那样。”
      “哪样?”
      “忍。”
      顾予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许晏哲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许晏哲的名字出现在了年级排名的第一百二十三行。
      他以前从来没有掉出过前三十。顾予看着成绩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许晏哲坐在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
      “许晏哲。”顾予叫他。
      “嗯。”
      “你这次考了多少?”
      “你不是看见了吗。”
      “你怎么掉这么多?”
      许晏哲没有说话。顾予把成绩单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他。
      “你是不是没复习?”
      “复习了。”
      “那怎么会……”
      “学不进去。”许晏哲打断他。
      顾予看着他,看了很久。许晏哲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
      “你不能这样。”顾予说。
      “哪样?”
      “不学习。”
      “学了。”
      “你学不进去是因为你不想学。”
      许晏哲抬起头,看着顾予。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顾予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你都要没了,”许晏哲说,“我学给谁看?”
      顾予愣住了。
      教室里的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他们两个。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橘红色的,像一层薄薄的血色。
      “许晏哲。”顾予叫他。
      “嗯。”
      “我不会没的。”
      “你说谎。”许晏哲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每天都在消失。你晚上不睡觉,白天吃不下去,手一直在抖,你不告诉我你吃了什么药,你手腕上的痕迹越来越多,你以为我不知道?”
      顾予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许晏哲的声音大了起来,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坐起来盯着门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听见了那个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写日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顾予看着他,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许晏哲。”他叫他。
      “嗯。”许晏哲的声音哑了。
      “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许晏哲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要你好起来。”
      顾予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许晏哲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许晏哲的手很凉,比他的凉。
      “我会好起来的。”顾予说。
      许晏哲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
      许晏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顾予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你答应我了。”许晏哲说。
      “嗯。”
      “你不能再骗我了。”
      顾予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许晏哲的胸口,闭上眼睛。他能听见许晏哲的心跳,很快,快到像要碎掉一样。
      “许晏哲。”他叫他。
      “嗯。”
      “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活着。”
      许晏哲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顾予说,“你都要好好活着。”
      许晏哲把他抱得更紧了。
      “没有你,我怎么好好活着?”许晏哲说。
      顾予没有说话。他把许晏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窗外的天快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顾予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不是距离的远,是那种——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远。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许晏哲,他可能真的会消失。不是他想消失,是他的身体在消失。每天消失一点,像一块冰在太阳底下慢慢融化。他抓不住自己,许晏哲也抓不住他。
      但他没有说。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咽到肚子里,压在最深的地方。
      “许晏哲。”他叫他。
      “嗯。”
      “今天早点睡。”
      “好。”
      “明天开始好好复习。”
      “好。”
      “期末考回前三十。”
      许晏哲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好。”
      顾予也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那种——不想让人担心、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的、无奈的小动作。
      许晏哲看懂了。他没有拆穿。他伸出手,把顾予的手握在掌心里。
      “走吧,回家。”许晏哲说。
      “嗯。”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光线昏昏的。许晏哲走在顾予左边,手臂偶尔碰到顾予的手臂。碰到的时候不挪开,反而轻轻蹭一下。顾予没有躲。
      “许晏哲。”他叫他。
      “嗯。”
      “你今天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许晏哲愣了一下。“哪句?”
      “你说你撑不住了。”
      许晏哲没有说话。
      “以后撑不住了,就告诉我。”顾予说,“不要一个人喝啤酒。”
      许晏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他说。
      他们走出校门,拐过第一个路口。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许晏哲勾住了顾予的小指,顾予没有躲。两个人就这样勾着小指,走在暮色渐浓的街上。
      “顾予。”许晏哲叫他。
      “嗯。”
      “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撑不住了,也要告诉我。”
      顾予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但他知道,他不会说。他不想让许晏哲再为他哭了。许晏哲已经哭得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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