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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崩塌 那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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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不一样,是那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墙角的霉斑一样蔓延开来的不一样。顾予说不上来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那天早上,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围在一起说话的几个人忽然散开了,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一样,各自回到座位上,没有人看他。也许是那天中午,他去食堂打饭,排在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端着餐盘走了,换到了另一条队伍。也许是那天下午,他交作业的时候,课代表把本子放在一边,说“你的我单独交”。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是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比恶意更难受的东西。
然后开始有人说话了。
不是当着面说的,是那种——你经过的时候声音忽然小了,你走过去之后声音又大了起来。顾予听见了一些。不是他故意要听的,是那些字眼自己飘进他耳朵里的。“恶心”“变态”“他们真的那个了”“你看许晏哲以前多正常,都是被他带坏的”。最后一个字眼,他听见了。他走过去了,没有回头。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枚戒指,攥得指节泛白。
许晏哲也听见了。那天下午,顾予从洗手间回来,看见许晏哲站在走廊里,面前站着两个男生。其中一个低着头,另一个梗着脖子,嘴角挂着一丝笑。许晏哲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你再说一遍。”许晏哲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那个梗着脖子的男生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收了收,但嘴上没有服软。“说就说,你们俩那个,不嫌丢人?”
许晏哲的拳头抬了起来。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许晏哲。”顾予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许晏哲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他没有转头看顾予,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个男生。他的手在抖。
“不值得。”顾予说。
许晏哲的拳头慢慢放了下来。他转过身,拉着顾予走了。走出走廊,走出教学楼,走到操场后面的那条小路上。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许晏哲松开顾予的手腕,站在树下,背对着顾予。他的肩膀在抖。
“许晏哲。”顾予叫他。
“你别说话。”许晏哲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顾予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许晏哲。手臂交叠在许晏哲的胸前,脸贴着他的后背。许晏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转身,没有回头,但他的手覆在了顾予的手背上。
“他们说你了。”许晏哲说,声音很低。
“我知道。”
“说你什么了?”
“没什么。”
“骗人。”
顾予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许晏哲的后背上,闭上眼睛。许晏哲的校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以前一样。但顾予知道,不一样了。什么都变了。
…………
那天晚上,顾予的头痛又开始了。
不是以前那种闷闷的、钝钝的疼,是那种——像有人拿针在他的太阳穴里扎的疼,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他躺在许晏哲旁边,闭着眼睛,没有动。他不想让许晏哲知道。许晏哲已经够累了。他听着许晏哲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他的心跳很快,快到和许晏哲的呼吸对不上。他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跟上许晏哲的节奏,跟上了几秒,又乱了。
第二天上课,他的头痛没有好。他坐在座位上,盯着黑板,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老师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他拿起笔,想记笔记,但手指在抖。不是那种很轻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抖,是那种——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怎么也写不直的抖。
“顾予。”许晏哲在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许晏哲。
“你手在抖。”许晏哲说。
“没吃早饭。”顾予说。
许晏哲从书包里拿出一块面包,放在他桌上。顾予看着那块面包,没有动。他的手指还在抖。
“你吃。”许晏哲说。
顾予拿起面包,咬了一口。面包是甜的,红豆味的。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手还在抖。他咬着面包,手放在膝盖上,用另一只手按住发抖的那只手。按住了,但还是在抖。
第三节课的时候,顾予的心悸发作了。
没有任何预兆。老师正在讲一道数学题,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呀呀地响。顾予坐在座位上,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不是那种跑完步之后的喘,是那种——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空气就是不进肺里的喘。他的心跳变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像有人从四周拉上了黑色的幕布。他听见许晏哲在叫他,声音很远,像隔了一条街。
“顾予——顾予!”
他的手被人握住了。很暖。他抓住了那只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后他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听见有人站起来,听见有人说“老师他好像不舒服”。他被人扶着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的光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被人扶着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
“呼吸。慢慢呼吸。跟着我。”
许晏哲的声音就在耳边。顾予闭着眼睛,跟着他的节奏呼吸。吸——呼——吸——呼——不知道过了多久,心跳慢慢慢下来了。眼前的黑色慢慢退去,光一点一点地回来。他睁开眼睛,看见许晏哲蹲在他面前,脸色发白。
“你刚才怎么了?”许晏哲问。声音在发抖。
“低血糖。”顾予说。
“你骗人。”
顾予没有说话。许晏哲扶着他,去了医务室。校医量了血压,听了心跳,问了几句。顾予说“低血糖,没吃早饭”。校医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不像低血糖的症状,建议去医院做个检查”。顾予说“不用了,休息一下就好”。校医看了许晏哲一眼,许晏哲没有说话。顾予躺在医务室的床上,闭着眼睛。许晏哲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顾予。”许晏哲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许晏哲没有说话。他把顾予的手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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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予洗完澡,换衣服的时候,许晏哲看见了。
不是故意看的。许晏哲走进卧室,顾予正好把卫衣脱下来,手臂露在外面。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腕上。那些痕迹,比上次又多了。不是一道两道,是好些道。有的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细细的,像干涸的河流。有的还是粉色的,刚愈合不久。还有一两道颜色更深,像是昨天或者前天留下的。还有一道,看起来像是用什么东西划过,伤口还没有完全合拢,边缘有一点点血痂。
许晏哲站在原地,没有动。顾予看见了许晏哲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把卫衣套上了。动作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
“顾予。”许晏哲叫他。
“嗯。”
“你过来。”
顾予走过去。许晏哲拉过他的手,把袖口推上去。那些痕迹暴露在灯光下。许晏哲看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答应过我的。”许晏哲说。声音很低。
顾予没有说话。
“你说过你不会了。”许晏哲的声音开始变大,“你答应过我的!”
顾予看着他。许晏哲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害怕。顾予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我做不到。”顾予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
许晏哲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带着声音的、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哭。他把顾予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顾予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疼。他把脸埋在顾予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顾予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许晏哲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梳理。许晏哲的头发很软,比他想象的要软。
“顾予。”许晏哲的声音闷在顾予的肩膀上。
“嗯。”
“你不要这样。”
“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许晏哲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顾予。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我要你好起来。”
顾予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许晏哲脸上的眼泪。许晏哲的眼泪还在流,他擦不干。
“我尽量。”顾予说。
许晏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顾予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你答应我了。”许晏哲说。
顾予没有说话。
…………
那天晚上,顾予又失眠了。但他不是一个人在失眠。许晏哲也没有睡。两个人都闭着眼睛,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窗帘缝里的月光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发光的线。顾予盯着那根线,盯着盯着,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顾予。”
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他猛地转过头——许晏哲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没有动。不是许晏哲。他转过头,看着门口。门关着,没有人。他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听见了。
“顾予。”
这一次更清晰。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像是有谁站在他身后叫他的名字。他猛地坐起来,转过头——身后没有人。许晏哲被他惊醒了,坐起来,看着他。
“怎么了?”许晏哲问。
“没什么。”
“你做噩梦了?”
“嗯。”
顾予躺下来,闭上眼睛。许晏哲从后面抱着他,手臂搭在他的腰上。顾予听着许晏哲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听着窗外远处的车声。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但他不敢闭眼睛。他怕一闭眼,那个声音又来了。
他没有告诉许晏哲。他不想让许晏哲担心。
…………
周五下午,顾予请了假。
“你哪里不舒服?”许晏哲问。
“头痛。去药店买点药。”
“我陪你去。”
“不用。你下午有体育课,不是要测试吗?”
许晏哲看着他,看了两秒。“那你早点回来。”
“嗯。”
顾予没有去药店。他坐了两站公交车,到了一家医院。医院很大,白色的墙,浅灰色的地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站在大厅里,看着指示牌,看了很久。然后他上了三楼,走到了心理科的门口。走廊里没有人,灯是白色的,很亮。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门。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慢。她问了顾予很多问题——睡得好吗,胃口好吗,有没有觉得没有希望,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顾予一个一个回答,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说的都是真话。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真话。也许是因为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说谎。也许是因为对面的这个人不认识他,不会因为他说的这些话而心疼。也许是因为他想让一个人知道。不是许晏哲。他不想让许晏哲知道。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建议你住院治疗,或者至少开始药物治疗。你的情况……”
“不用。”顾予打断了她,“开药就行。”
医生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一个人来的?”
“嗯。”
医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顾予。“先吃两周,再来复查。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医院。”
“好。”
顾予接过处方笺,站起来,走出了诊室。他去药房取了药,装进书包的夹层里。夹层是他自己缝的,用针线把书包内衬缝了一个小口袋,不大,刚好放得下药盒。他把拉链拉上,把书包背好,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和人流。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卖烤红薯。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人知道他刚从心理科出来。没有人知道他书包里藏着一盒药。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失眠、白天心悸、手抖得握不住笔。没有人知道他听见了不存在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公交车站走去。
回到家的时候,许晏哲已经在等了。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许晏哲问。
“药店人多。”
“药呢?”
顾予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维生素C,晃了晃。“买了。”
许晏哲看了一眼那盒维生素,没有说话。顾予把维生素放进抽屉里。书包的夹层里,那盒药安安静静地躺着。
“顾予。”许晏哲叫他。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许晏哲看着他,看了很久。顾予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许晏哲知道他在说谎。因为顾予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下方看。
许晏哲没有拆穿。他伸出手,把顾予拉进怀里。
“没事就好。”许晏哲说。
顾予把脸埋在许晏哲的胸口,闭上眼睛。他能听见许晏哲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哭。他把那口气压了下去,咽回肚子里。
“许晏哲。”他叫他。
“嗯。”
“你以后不要对我这么好了。”
许晏哲的手指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值得。”
许晏哲把他抱得更紧了。“你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顾予没有说话。他把许晏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窗外的天快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顾予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不是距离的远,是那种——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远。他看不清。
他把脸埋在许晏哲的胸口,闭上眼睛。
“许晏哲。”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许晏哲低下头,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
“会。”他说。
顾予没有说话。他把许晏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