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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快!今夜就 ...
十一月初的傍晚天黑得早。五点多开始公寓客厅里就已经全暗了。
孔时雨洒下今天最后一勺鱼食,鱼摆着尾巴游过来。他在鱼缸侧面看了一会儿水温计,又测了一下水硬度,把仪器收回原位。
床头柜上摊着一排密封袋。京都那批的剩余,原始那批的最后一块,按浓度分组。孔挑出来放好,把空袋子叠起来收进抽屉。
第三次降灵。
甚尔在沙发上看电视,没声音,画面切换的光打在脸上。袖子卷到手肘,残肢露在外面。从夏天到现在又长了半寸,肘下到小臂中段。皮肤还是新的,浅淡泛着一点粉,跟周围的颜色不太一样。
七点左右吃完晚饭,味噌汤和烤鱼。八点时孔关了水族箱定时灯的开关。
九点二十五分,孔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去吧。”
甚尔站起来,走进卧室。
“来吧。”他说。
他坐在床沿,然后躺下,左肩朝外。残肢搁在床单上。
孔坐着。床头那盏小灯照例开着,暖黄色,落在残肢断口模糊了边缘。
“贴上去了。”孔说。
镊子夹着一片灰色的反应物贴上去,薄薄的跟空气一样轻。
甚尔眨了一下眼睛。
再一片。再一片。
贴完之后孔退到床沿外侧。残肢断口处那几片灰色的东西开始沉降。皮肤吸进了东西,颜色一点点变深。
甚尔的眼睛闭着,呼吸慢下来。
身体开始动了,比抽搐更深更缓,像有水在皮肤底下流。残肢的断口开始收紧,再放开,再收紧,节奏不规律,什么东西在从底下往外推。甚尔的呼吸变得急促,皱了一下眉头,胸口的起伏加快。
孔时雨在床沿坐着没动。表上的时针走过九点四十,四十一,四十二。
甚尔的眼皮下眼球在动。
九点四十四分,身体的动作幅度变小了,残肢不再收紧,呼吸还急促,但节奏开始稳定下来——
——
开始了。
蓝光。
很近。
白发。
在说话。
对面——黑发。
声音在那边。
——不是他。
背着书包的孩子,回头。
绿色的眼睛。
——见过。
灯笼。
人群。
鼓声。
蜻蜓和服。
小孩。
回头。
苍蓝色,同一双眼。
叠住。
错位。
在说话。
一直在说。
声音压过来。
他在外面。
不是关于他。
一瞬。
很轻。
像把什么掀开。
所有的,在飞过去。
——
九点五十八分。
孔时雨坐在床沿。
甚尔的身体颤动在两分钟前已经停了。最后一片灰色的薄片也被吞进去。
十点。
呼吸开始慢下来。眼皮底下的动幅变小。再过了一会儿——两分钟左右——
眼球停了。
甚尔睁开眼睛。
孔时雨这一年来看过两次降灵后的甚尔——第一次在睡眠里完成的,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二次他看见甚尔眼睛漆黑、身体死寂、黑色物质在缓慢流动。
这次不一样。
甚尔的眼睛睁开了。是甚尔的眼睛,但里面没有焦点。
眼球在转,视线从天花板扫到孔脸上,短短停留,再扫到墙上、扫到床头灯、扫回天花板。
孔伸手到甚尔肩膀上。肩膀的肌肉在被碰的瞬间有一下轻微的紧张。但没有反应。没有人来反应。
甚尔坐起来,动作很熟练,像每天早上醒来一样。
他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床尾——他平时放拖鞋的位置。蹲下单手穿鞋,肌肉记忆,右手把鞋摆好、脚伸进去、脚跟蹭一下穿上。今天动作有点慢,一个动作和下一个动作中间有一段空白。身体在等什么,但把动作做完了。
甚尔站起来。
走到卧室门口,没有看孔。他走进客厅。
抽油烟机底下的小灯还开着,水族箱蓝光关掉了,电视也关了。空的。
甚尔走过客厅,走到玄关停下。
孔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
甚尔——哪里也没看、身体里没有人在驾驶的甚尔——
右手伸过来,抓住孔的手腕。
很紧,紧到孔的桡骨边缘能感觉到甚尔指节的形状。
甚尔不说话,不看孔,眼睛对不上焦,但手很紧。
孔愣了不到一秒,然后用左手——空着的那只手——从鞋柜的小托盘里拿起车钥匙。
——
孔时雨打开门。
玄关的灯没开。走廊感应灯亮起来。两个人都没穿外套。十一月初的夜里,但他没回去拿。
甚尔的右手没松。
孔带上门,锁上了。
——
地下二层,电梯门打开,车在B2第十七位。
“——松一下。”
甚尔没反应。
孔把钥匙在右手手腕上方晃了一下,钥匙的金属擦过甚尔的指节。
甚尔的手指松了一点。只一点。孔把手抽出来开锁。车门解锁的声音在地下车库里听起来比平时大。
孔打开副驾门。
甚尔的右手又抓住孔的衣袖。
孔停了半秒,然后弯下腰,半推半引地把甚尔安顿到副驾位置上。甚尔顺着身体的方向坐下。
孔把身体探进副驾门,单手拉过安全带,左手扶着卡扣。咔哒一声。
甚尔抓着孔衣袖的那只手没松。
孔轻轻把那只手抬起来,放在甚尔自己的大腿上。
手指头还半握着,但松开了衣袖。
孔关门绕到驾驶座,途中他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还没点。
——
车里。两个人的呼吸声。孔时雨点了那根烟。
插钥匙,打火,车子启动。
仪表盘的灯亮起来。蓝白的光打在两个人脸上。
孔挂倒档,车从车位里退出来。前进档。开出地下车库。深夜十点多的东京,路上车不多。孔开了几百米,前面是一个匝道入口。首都高。黄色的灯一盏接一盏,在夜里像蛇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
孔扶着方向盘,烟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
过了一个标志牌。
【東名·名古屋·京都】
再过一个分岔。
【常磐道·水戸·いわき】
孔扫了一眼仪表盘上的车道指示,打方向盘。
常磐道方向。
反方向。
后视镜里,那个写着“京都”的指示牌往后退,再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孔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味在车里散开。七星。
甚尔没动。右手在自己大腿上,手指半握,眼睛睁着但没看哪里。
孔扫了一眼副驾。
然后看回前面。
车开上常磐道。
——
常磐道在十一月初的深夜空得几乎没有车。
孔把车速保持在九十多。
第一根烟抽完,烟头按在车里临时改装的烟灰缸上,第二根。打火机的火苗在仪表盘的光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甚尔的手从大腿上滑下来了。
身体的紧张在解开,手指从半握的状态张开,手掌侧靠在大腿上,整只手滑过去停在膝盖外侧,离孔放在排挡上的左手很近。
孔扫了一眼。
甚尔的手没动。
孔的左手从排挡上抬起,扶到方向盘下方。没去靠近甚尔的手。
隧道里的橙色灯光在两个人脸上扫过去。孔在隧道中段瞄了一眼副驾,甚尔的脸在橙色光里看起来没有血色,但呼吸平稳。眼睛——
眼睛闭上了。
大概没睡,肌肉有一点张力,偶尔皱一下眉头,眼皮底下偶尔有动幅。
然后头垂下来。
身体放弃了支撑头的力量。下巴贴到锁骨上方。头发垂到额前。
孔看了一眼,再继续开。
过了一个收费站。
孔走的是ETC通道,车减速、过感应器、栏杆抬起、过去。这些动作他熟的不能再熟,但今晚某一时他停了一下——他开了多少年车了,今晚的反应比平时慢半拍。
过完收费站,孔点了第三根烟。
甚尔偶尔抽动一下。
肩膀某个角度抽一下、手指头某一根抽一下、有时是一边的脸颊。每次动一下后又安静下来。过一段时间再动一次。
像梦。
孔不知道甚尔在梦什么。
孔不能问
孔——开车的孔——他这一夜唯一能做的事是把车开稳。他不知道甚尔身体里是什么样子。他能做的只有让车继续往前。
——
过了水戸的标识。
孔看了一眼仪表盘。凌晨两点四十几分,已经开了四个多小时。
副驾——
甚尔的下巴还低着。偶尔动一下。一切都还在。
孔的眼睛开始发酸。十一月的夜间高速,寒冷从车外渗进来。车里开着暖气,太干。眼睛干,喉咙也干。手指握方向盘握太久,关节有点僵。
他继续开。
——
过了日立。
海的存在感涌出来。空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湿冷的盐味。孔没开窗。能闻见味道。
孔吸了一下鼻子。
甚尔的呼吸比刚才稍微深了一点,人没醒。
孔扫了一眼,看回前面。
——
凌晨四点多,天开始亮了。
颜色变了。天空从黑变成深蓝。先是地平线的颜色比天顶浅一点,然后整片的变浅。像把一块黑色的幕布推走。
孔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动,血液在指节里有点不顺,他换了一下握的方式。
副驾上甚尔的抽动少了。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动过。
只剩呼吸,又深又慢。
孔吸了一口烟,他没数这是第几根,夹在右手。
空着的左手伸过去,按下了音响的开关。
音量很低。
还是车里那张韩语民谣。李文世,「站在路边树荫下」。
前奏在车里的安静里响起来。
不是给谁听的。
——
天亮起来,第一道金黄色出现在地平线。
孔下了高速。
国道,再开几公里,海。
空气里盐的味道。
孔在某个海岸边的路上减速。这条路他不认识,他也没有目的地。这条路是他刚才打方向盘的时候随便选的。路的右边是低矮的防波堤,防波堤外面——
海。
甚尔的呼吸节奏变了。
孔没有看过去。
——
甚尔睁开眼睛。他不是被惊醒的,眼睛慢慢的睁开。睁开之后先反应的是身体。身体感觉到不在床上。在一个移动的东西里。
视线先落在挡风玻璃上。
慢慢转。车顶内饰,副驾座椅的边缘,仪表盘的光,孔的侧脸。孔没有看他。孔的眼睛在前方。
甚尔的眼睛焦距还没回来,在孔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转头看车窗外。右手抬起来,手肘搭在车门上方的把手上。手撑住下巴。
独臂的人撑住下巴要侧过身体,让右半边朝着车门。这个动作他很熟悉,在公寓的窗前他也是这样。
车窗外是海。
朝阳还没完全出来。海面是灰蓝色的。远处天和水之间有一道更亮的线,水平线。
车在飞驰。海在移动。被车的速度推着往后走的海。
甚尔没说话,没动,撑着下巴,看着海。
意识在身体里一丝一缕回来。
——
孔从余光里看了一眼。
副驾,一个独臂的人,侧着身体,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看海。
孔打了转向灯,减速。
海岸国道在清晨没什么车,孔在一段防波堤外面的路肩停下,没熄火,音响还低低地响着。
孔挂了P档。手放下方向盘。
副驾甚尔还撑着下巴。眼睛已经对上焦了。人在了。
孔等了一会儿。
甚尔把右手放下来,伸手开门。
孔在驾驶座坐着没动。
过了几秒——孔也开门下了车。
——
海岸的路上没有人。十一月初清晨五点多的茨城海岸,风很冷,空气里潮湿的腥味。
甚尔走到防波堤边。不算快,每一步都像在等下一步浮上来。
走到防波堤前面他站住了。
海风从那一边吹过来。
甚尔的衣服被风吹起来。头发也被吹起来。右手垂在身体侧面,残肢下那一截衣袖在风里轻轻动。
孔站在车旁边看着。
不知道看了多久。
——
看见的是海岸和防波堤边的人。
是一缸蓝色的光,漂亮的东西,在水里慢慢游。
——
风把孔脸上的几根头发吹起来。
孔回过神来。
海岸。海。一个站在防波堤边的男人。
——
疲惫浮上来了。
他不困,但开了一夜车之后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关掉了。眼睛干、肩膀沉、手指握方向盘太久后发酸发胀,现在一起来了。
孔从口袋里摸出香烟。
最后一根。
烟在嘴角点燃,第一口很深。
烟雾从他鼻子里出来。被风吹散。
——
音响没关。
站在路边树荫下
飘忽的你的样子
冰雨飘落的秋天来了的话
早晨会在冷风中消逝掉的吧
像这么美丽的世界
不会忘却的
——
风吹过一次海面。
——
前方,甚尔站在防波堤边没动。
过了一会儿甚尔回头,视线越过海岸路扫到孔身上停了。
眼睛对上焦。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海岸路,视线对上。
甚尔不说话。
孔也不说话。
孔吸了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
甚尔的视线没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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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已经开啦《借火》,还是时甚,我知道很冷T^T。孔时雨捡到八岁的甚尔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