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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汤豆腐 ...
下午三点四十分。京都府立图书馆。
冈崎公园一带现在是游客密集的时段,平安神宫、动物园、美术馆,人从琵琶湖疏水河边一直涌到公园深处。图书馆的主楼是栋老建筑,门面是石造的,两根柱子,门框上方“京都府立图书馆”几个字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年代刻的。
孔时雨推门进去。
——
一楼是接待和咨询。孔时雨走到服务台。
“不好意思。我想查京都府北部某个旧村落的记录。大概是战前到昭和三十年代之间的文献。”
服务台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职员。她戴上眼镜,看了他一眼。
“村落名字。”
“上ノ谷。”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地方志在二楼乡土资料室。战前的报纸在三楼旧闻阅览室。最好两个都去。”
“谢谢。”
“您是第一次来吗。”
“是。”
她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张表格递过来。“请填一下阅览申请书。证件复印一下。”
孔时雨把护照递过去。她扫了一眼——韩国护照——没有表情变化,复印了一张递回给他。
“用完文献之后请归还到阅览室里的归还台。”
“好的。”
他签完表格,上二楼。
——
乡土资料室不大。四排书架,蓝色或灰色的精装册子,书脊上的字是手写体。阅览桌在房间中央,六七张。坐着三四个人,都是老年人,翻着各自面前的册子,没人抬头。
孔时雨找到“京都府乡土志”系列。上ノ谷在京都府北部某郡某町,他按郡名找到对应的那本。
他抽了三本那段时期的县志和町志,坐在阅览桌一角。翻到上ノ谷的部分。
——
《某町志》昭和四十五年刊——
上ノ谷村(旧名):位于某山南麓。战前最盛期住户十二户、人口五十五名。主要生业:林业、山菜·药草采集。住户姓氏以佐竹、松崎、土屋、清水为主。
昭和十六年、十七年起男丁陆续应征入伍。昭和二十年终战时,住户减至七户、人口二十三名。战后因生活困难,住户陆续离村。昭和三十年代初,最后一户住户迁出。以降村落废弃。
就这么几行。甚至“最后一户住户迁出”这一句是错的——根据梅田婆婆讲的,最后那户人家的女人不是迁出,是死在了村里。
孔时雨把这一页抄下来。
他翻下一本。《某郡志》更早,昭和三十年刊。里面关于上ノ谷的记录更短,只有半页,内容大同小异。同样没有提到那个女人死在村里。
官方记录不写这种事。
——
他把地方志放回书架,再上三楼。
旧闻阅览室在三楼最里面。这里的空气好像比二楼更干。墙上贴着“静粛に”的标语。一排微缩胶卷阅读机,一排旧报纸装订本。
孔时雨去登记台跟管理员说要查昭和十八年到十九年之间京都府北部地区相关的旧报。
管理员——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然后去书库里拿出来三本厚重的装订本。报纸已经泛黄到几乎是茶色。
“请小心翻。”
“好。”
——
他翻了大概一个半小时。
战争年代的报纸大部分内容是战况。地方版的版面小,塞在角落。关于那一带的具体事件——某家阵亡通知、某地粮食征收、某次天灾——偶尔会出现。
他找到了一些东西。
昭和十八年七月的一条短讯——“某郡某町某村阵亡通知届け”——那一批里有一个姓松崎的名字。松崎慎一郎。
上ノ谷有过姓松崎的住户。按婆婆的时间线,孩子被送走大约是昭和十八年,这个松崎慎一郎可能就是那个女人的丈夫。
孔时雨抄下了松崎慎一郎这个名字。
他继续翻。
——
他想找那个孩子被送走的任何官方痕迹。
这种事不会上报纸。但他还是翻了。战时的疏散记录有时候会出现——把孩子送去乡下亲戚家、或者集体学童疏散之类。但上ノ谷本身就已经是山里,不可能往更深的乡下疏散。如果那个孩子被送走,方向应该是从山里送到城里或者送给某个城市的亲戚/收养人。
他翻了半小时没找到相关记录。
他放弃了这条线。
换另一个方向,翻战后初期的报纸,看有没有那个女人死亡的记录。
昭和三十年左右的几个月他翻了一遍。没有。
山里一个独居女人死了,村里人埋的,没有墓碑。这种事不会上报纸。
——
他合上最后一本装订本。
下午五点二十分。
他坐在阅览桌前没动。他右手搭在桌沿。左手把抄过的笔记本翻了一下——几页纸,上面是他今天抄的内容:
——《某町志》 上ノ谷十二户最盛期五十五名
——主要姓氏:佐竹、松崎、土屋、清水
——昭和十八年七月松崎慎一郎阵亡通知
一个姓。一个战死的男人。一个模糊的数字。这就是文献能给的全部。
——
他把笔放下。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三楼的窗户对着冈崎公园的方向,能远远看见平安神宫的大鸟居,朱红色的,衬着傍晚已经开始变色的天。
他想起了甚尔今天在梅田婆婆家那两次手指的动作。
那个小孩。三四岁。头发特别黑。眼睛很黑。不说话。蹲在泥地上画画。接了糖不吃,放到胸口那个小兜里。
他自己没见过甚尔三四岁的样子。没有人跟他讲过甚尔三四岁的样子。他能推测的只有,禅院家那种咒术名家养小孩的方式下,一个三四岁的没有咒力的禅院甚尔大概会是什么样的。
他推测不出来。他没有那层底色。他自己是釜山普通人家长大的,父亲是警察,母亲是小学老师。他三四岁的时候应该是——他不记得了,但他母亲讲过,说他三岁的时候喜欢把家里所有的拖鞋排成一排放在门口。
他三四岁的时候有人在看着他。
甚尔三四岁的时候呢。
——
孔时雨坐在那里一分钟。他在脑子里承认一件事。
让甚尔回到这里来,不是临时起意。他从八个多月前开始就在计划这一趟,从盘星教第三天他回到那个现场开始,他就在为这种量级的反应物做准备。京都是个好地方。上ノ谷这种事情在日本各地都有,他选了京都。京都会给他足够的材料。
这些他都很清楚。他也从来没对甚尔解释过。
他今天在这个安静的图书馆里想这件事,他知道这一趟对甚尔意味着什么。他明知道这一趟会让甚尔碰到什么,还是带着甚尔来。
这是他的选择。
他不打算改。
但他在这里坐着想了一分钟。
——
他站起来。
把装订本送到归还台。管理员接过去,在登记簿上做了记号。
“您找到了需要的东西吗。”
“一点点。”孔时雨说。
“这里的文献最多就是那样了。”管理员说,“战前战中的地方记录很多东西都不在档案里。很多事情当时没人记下来。”
“我知道。”
他下了楼。
——
傍晚五点四十分。孔时雨走出图书馆。
冈崎公园的四月傍晚,琵琶湖疏水河面上反射着最后的一点黄光。游客还很多。一家人带着小孩、年轻情侣手拉着手、穿和服的外国游客在拍照。
他在公园边上站了一下,抽了一根烟。之后走回停车场,上车。
导航设到商务酒店。
——
车出发的时候他给甚尔发了一条短信。
“回去接你。吃晚饭。”
隔了一分钟。甚尔回了一个字。
“好。”
——
六点十二分。商务酒店门口。
孔时雨把车停在旋转门前面的临时停车区。他没有下车,发了一条短信:“下来。”
过了大概四分钟,甚尔从酒店门里出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外面还是那件黑外套。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澡不久,没吹干。脸色不算差,但眼睛底下的那一圈淡青比今天早上更明显。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晚饭吃什么。”他问。
“汤豆腐。”孔时雨说。
甚尔“嗯”了一声。
孔时雨把车从停车区开出来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难得你没抗议说要去吃烤肉什么的。”
“我猜你喜欢这种东西。”甚尔说。
孔时雨的换挡动作停了半秒。
车汇入傍晚的车流。
——
“南禅寺那边不去。”孔时雨说,“排队。”
“有一家店,在先斗町”甚尔说,“豆八。本地人的老店。特供韩国游客。”
孔时雨笑了一下。
“定位发我。”
甚尔把手机里的店铺位置发到孔时雨的车载导航上。
——
六点三十五分。先斗町。
先斗町是京都特有的窄巷,鸭川边上,南北向,两侧密密麻麻都是老式的木构店铺。巷子窄到只能容一辆车慢慢通过,很多时候车根本进不去,要走进去。这个时间段游客和本地人混杂,拍照的拍照,进店的进店。
孔时雨在巷子口附近找了个停车位。两人下车,步行进巷。
“豆八”在巷子中段。店名刻在一块竖立的木牌上。
甚尔推开门。
店里是典型的京都老店布局。一楼吧台,几张四人桌和两人桌,大概十五到二十个座位。昏黄的暖色灯,木地板上有被几十年踩出来的凹痕,空气里是汤豆腐的特有气味——昆布、豆腐、柚子的清淡层次。
穿着和服的女服务员把他们带到靠墙一张两人桌。墙上挂着一幅旧的书法横轴,看不清写的什么。
店里的客人有四桌。一桌中年情侣,一桌两个年轻女人,一桌一个独坐喝酒的老头。
还有一桌——在甚尔右后方的位置。
一家三口。老奶奶、中年母亲、三四岁的小男孩。
甚尔在坐下来时扫了一眼。然后视线回到自己的桌子上。
孔时雨坐在他对面。
——
这家店的菜单不复杂。主菜就是汤豆腐,一人份或两人份共一锅,配菜有几种油炸豆腐、生麸、山菜、一点点鱼,没有肉。
甚尔点了两人份的汤豆腐锅、一份生麸田乐、一份炸豆腐、一壶温的煎茶。
孔时雨加了一小瓶清酒。
女服务员退下。
——
“早上到现在辛苦了。”孔时雨说。
甚尔抬眼看他。
这句话从孔嘴里出来不太寻常。孔平时不说“辛苦了”这种话。
“——嗯。”甚尔说,“你也辛苦了。”
“我查到一些。”孔时雨说。他把今天下午在图书馆查到的那几条简短信息——上ノ谷的人口、几个姓氏、松崎慎一郎的名字——扼要告诉甚尔。
甚尔点头。
“那个女人的姓应该是松崎。”
“嗯。”
“孩子叫松崎什么。”
“不知道。”
两个人都明白,从“松崎”这个姓到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之间隔着一层不能跨过的东西。名字不会有了。
——
锅上来了。
小铁锅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下面是一个小的固体酒精炉。锅里是清汤——昆布汤底、里面漂着白色的豆腐块。旁边小碟子里是调味:刻细的葱花、柚子皮、七味粉、一点柚子醋。
女服务员把火点上,鞠躬退下。
锅里开始慢慢冒小泡。
甚尔的右手拿起调味小碟里的柚子皮,先放了一点在自己面前的小碗里——柚子皮先放碗里,然后把汤豆腐舀过来,柚子的香味会在接触热豆腐的一瞬间弹出来。
孔时雨跟着做。
汤开了。甚尔舀了一块豆腐放进孔的小碗里,又舀了一块放进自己的。
“吃。”他说。
——
孔时雨喝了一口汤,吃了一口豆腐。
豆腐入口即化,就在舌头上散开。柚子皮的清香浮在豆腐表面。昆布汤底是淡的,从喉咙往下走的时候有一层非常薄的海水味。
他眉毛动了一下。
“嗯。”
称不上是反应的反应。但甚尔知道这个“嗯”是孔吃到了喜欢的东西。
甚尔也吃了自己那一块。
——
店里的很安静,每桌客人说话都压着嗓子,餐具的碰撞极轻。远处的音响里放着低音量的三味线。
然后甚尔右后方那一桌——
那个小男孩开始不安分了。
三四岁的孩子,坐在奶奶和母亲中间,面前是他的小盘子上有一块豆腐。他在用筷子戳豆腐。
戳一下,豆腐在碟子上晃一下。他抬起筷子,再戳一下。
奶奶的声音传过来,轻柔的关西腔。
“乖啊,戳啥戳呢,吃啊。”
小男孩抬头看了奶奶一眼。
然后他低头,继续戳。
——
甚尔的右手在自己的小碗边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看。
小男孩这一整套动作,他不用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孩戳食物是一种他自己三四岁时可能做过的事情。
但他不记得有。
那个孩子——梅田婆婆说的那个孩子——在地上画东西的时候“眼睛是定在那上面的”。接了糖不吃,放进衣兜里。那是没有人在旁边哄的孩子的样子。
右后方这个孩子是有人在旁边哄的孩子的样子。奶奶的那句“吃啊”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会得到的东西。
两个画面在甚尔脑子里并排了一瞬。
他自己在这两个画面之间。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个。
他可能属于第一个。他的母亲可能没哄过他。但他不记得。
他也可能属于第二个。禅院家的什么人可能哄过他。但他不记得。
他不记得。这个事实是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他在京都走的每一条路最终落到的地方。
——
他的筷子在小碗边上停了一会儿。
孔时雨在对面,搭在大腿上的左手动了。
孔的手从桌下绕过来,伸到甚尔那一侧,穿过桌子底下的空间,指尖找到了甚尔的左膝盖。
碰了一下。
孔的食指和中指弯曲成钩,在甚尔的膝盖骨上方那块肌肉上点了一下。没用什么力,像一个小的提醒。然后孔的手缩回去了。整个动作一秒钟。
甚尔没看孔。但他的呼吸在那一秒里有一个很轻的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按进身体里。
他的右手重新动起来,从小碗里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
——
小男孩还在戳豆腐。奶奶又哄了一次。这次母亲开口了,“戳坏了就不能吃了”。语气不凶。小男孩终于把筷子放下,拿了一小块豆腐进嘴里。
甚尔在自己的桌上继续吃。
孔时雨喝了一口清酒。
两个人没说话。
——
过了一会儿,甚尔开口。
“那个水源。”他说。“明天几点出发?”
“六点。天亮了就走。”
“从梅田婆婆屋后那条小路。”
“对。”
“多久能到?”
“她说一个多小时的山路。”
“带什么?”
“基本的东西我都带了。”孔时雨说,“你穿方便活动的,鞋挑结实点的穿。”
“嗯。”
简短地谈了明天的安排。这是他们的工作模式,每一次出任务前的确认。他切回工作模式的时候,就不是那个在两个孩子画面里找不到自己位置的人了。
——
吃完饭,晚上七点五十分。
孔时雨付了账。
两人出店。先斗町的巷子里这个时候游客更多,空气里混着很多家店的食物气味,烤肉、天妇罗、拉面、寿司,汤豆腐那种清淡味道走出来之后很快被这些盖过。
“回去吧?”孔时雨说。
“嗯。”
他们往车停的方向走。
甚尔走在右边。按他平时的习惯,断臂那一侧对着孔。孔的右手随时可以过来。
孔没有伸过来。
但他们走的速度是一样的。整条巷子走完,两个人的脚步没有一次不对称。
——
八点二十六分。
房卡在孔手上,“哔”的一声。甚尔先进去,孔时雨在后面。
房间里灯是关的。商务酒店的标准格局:一进门左边是浴室,走道两边是衣柜和开放式小台面,放着一个空热水壶、两个杯子、电视遥控器。正对面是主房间,一张双人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窗户。
窗外是京都市中心。对面一栋办公楼的灯大部分灭了,远处有几条主干道的路灯。比山里的夜明,比东京的夜暗。
甚尔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
然后他穿着T恤牛仔裤、没脱鞋就倒在床上,鞋子悬空着。
他闭上眼睛。
——
孔时雨把房卡插进墙上的取电槽。灯座那边亮了一下。他走到床边,看了甚尔一眼。
甚尔没睁眼。
孔时雨把甚尔的鞋子一只一只脱下来,右手抓鞋跟,往下一带,鞋掉在床边的地毯上。甚尔的脚没反应。
孔时雨坐在床边。床微微下陷。
甚尔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商务酒店的天花板是白的,嵌着一个排气格栅和一个消防探头。
“孔好无聊啊。”他说。
语气是瘫在床上看赛马看到一半发现自己押的马跑第五的那种。
“嗯。”孔时雨说。
“做 / 爱吧做 / 爱。”
“……你还有力气啊。”
“没力气。”
甚尔说“没力气”的时候连嘴角都没动。他的眼睛还在看天花板那个消防探头。
孔时雨没说什么。
过了大概两秒。这两秒里他看了一眼甚尔的左边,看了一眼自己放在床头的急救包。然后他说:
“手给我看看。”
——
甚尔眼睛从天花板上挪到孔的脸上。
“你果然有特殊爱好吧。”
声音比刚才还更敷衍一点。
孔时雨没笑,也没反驳。
“拿来。”
甚尔看了孔一秒。
然后他把左臂从身体上抬起来,搁在孔那一侧的床单上。
——
孔时雨从床头拿过急救包。甚尔的绷带还是松本屋早上他换的那卷,松紧他知道,圈数他知道。他一圈一圈拆。
甚尔没说话。他把头侧过去,看着孔的动作。
绷带解开。
断口露出来。
孔时雨的手指——汤豆腐店在桌下碰甚尔膝盖那根手指——没有在断面周围停留。他用眼睛看,看那个凸起的状态、看皮肤的颜色、看周围的区域。
“今天比昨晚大了一点。”他说。
“嗯。”
“进山里之前再长一点会更好。”
“嗯。”
孔时雨从急救包里拿出消毒棉,蘸了一点消毒液,轻轻擦了一下断面边缘。跑了一天,皮肤上有汗水和路上的灰。
甚尔闭上眼睛。
消毒液的温度是凉的。接触皮肤的瞬间有轻微的刺激。清醒感从断面传到上臂、到肩膀、到脖子。甚尔的呼吸有一个小小的停顿,然后继续。
——
孔时雨把消毒棉扔进床边的垃圾桶,拿起新绷带。
一圈一圈,张力均匀。孔时雨缠绷带的动作是他所有动作里最没有情绪的那一种。纯粹的机械熟练,把一件重复的事情再做一次。
甚尔躺着,头侧向孔的方向。眼睛半闭着。他能看见孔的侧脸——孔专注地看着自己在做的事,眉骨的角度、睫毛的长度、嘴唇抿着的那个形状。这张脸他看过很多次了。
但今晚这张脸不一样。孔今天比平时累。孔的眉骨下面有一丝阴影。甚尔不知道孔在图书馆发生过什么,但他看得出来孔今天状态不轻松。
甚尔没问。
孔缠完了绷带,用医用胶带在老位置固定好。
“好了。”
甚尔把左臂收回来,搁在身侧。
——
孔时雨把急救包合上,放回床头柜。他站起来倒水,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甚尔伸右手能够到的那一侧。
甚尔看着那个水杯两秒。
然后他说:“孔。”
“嗯。”
“今天累到我了。”
陈述的语气。他在对孔说他的状态。
孔时雨坐在床边,没接。
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那里两秒,三秒。然后他的右手抬起来,放在甚尔的头发上。
手掌的重量从甚尔头顶压下来,孔手掌的温度,比甚尔现在头上的温度稍高一点。
甚尔没动。
他闭上眼睛。
——
孔的手在甚尔头上停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他挪开。站起来。
“睡吧。”他说。“明天六点。”
“嗯。”
孔时雨去浴室。水声响起来。
——
甚尔躺在床上,眼睛还是闭着。
他摸了一下自己左边那条新缠好的绷带。
绷带是平的、均匀的,孔的手感。
他收回手。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被子,重新躺进去。
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平稳均匀。
甚尔在水声里睡着了。
——
孔时雨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半湿。
他看了床上一眼。
甚尔睡着了。侧身面向浴室方向,右手放在胸口附近,左边的残肢搁在身下。被子只盖到腰。
孔时雨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盖到甚尔肩膀。
甚尔没醒。
孔时雨回自己那一边,坐在床边开始擦头发。
他看了一眼窗外。
京都市中心的夜。对面那栋办公楼的几盏灯。远处一个大楼顶上有航空警示灯一明一灭。
他把毛巾放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然后停了。这是商务酒店,可以抽烟的房型订完了——订的是禁烟房。
他把烟放回去。
——
他拿起手机。
点开导航。把明天早上六点的路线设好,保存为备用。
然后他看了一下今天自己拍的几张图书馆文献的照片,三张纸。他把这些照片放在一个加密相册里。
他关了手机。
——
他爬上床,掀起他自己那一侧被子。他穿着浴袍侧躺,面朝甚尔的方向。
他看着甚尔睡着的脸。
然后他闭上眼睛。
——
窗外京都的夜。十一点十五分。
两人在床上各自睡着。孔的右手在睡着之后从身前挪到了床中间的位置。
没有跨过中线。
停在中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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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已经开啦《借火》,还是时甚,我知道很冷T^T。孔时雨捡到八岁的甚尔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