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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触感不错” “触感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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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殿的晨光,和栖梧宫的不是一种。
秦不语回来时,天已大亮。
自己的寝殿,熟悉的陈设,却处处透着陌生的疏离。
那盆她精心侍弄却总开不好的秋海棠,那架母亲硬塞进来的木料普通音色也普通的琴,那扇能看到宫墙一角的支摘窗……
一切都在,又一切都隔了一层?
身上还残留着栖梧宫那股雪松混合冷蕊的清列暗香,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也缠绕在记忆里。
宫女青黛迎上来,眼下一片青黑,想是担忧得一宿未睡妥帖。
她嘴唇动了动,看到秦不语略显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以及那身明显是昨日出门时的衣裳(虽被仔细整理过,但细看仍有褶皱),终究没敢多问,只低声道:
“娘娘,热水备好了。”
秦不语“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飘。
她径直走向净房,把自己整个沉进温热的水里。
水汽氤氲,她闭上眼,昨晚那些破碎的画面、触感、声音,却更加清晰地从水中浮起——
花昭悦微凉的手指…不疾不徐的动作…审视般的目光…还有最后那句……
“触感不错。”
秦不语猛地睁开眼,水面剧烈晃动。热气熏得她脸颊滚烫,一直烫到耳根,又蔓延到脖颈以下被热水浸泡的皮肤。
那四个字,用那样一把好嗓子,平平淡淡地说出来,比任何露骨的品评都更让她无地自容。
当时只顾着逃离,此刻回想,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细小的钩刺,刮擦着敏感的神经。
是评价货物?是验收成果?是银货两讫后,买主随口一句还算满意的点评?
精准,客观,又好像不带任何多余情感。
她应该为此感到彻底的羞辱,或者至少是交易完成后的轻松。
可为什么,
除了最初的羞愤,心里那空落落的破洞,反而被这句话吹得更大,灌进去的风,又冷又涩,还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隐秘的痒?
“娘娘,您没事吧?”青黛在外面小心地问。
“……没事。”秦不语深吸一口气,重新沉入水中,直到窒息感迫近才猛地抬头。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热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用力搓洗身体,皮肤泛起一片红,仿佛想将那陌生的触感,清冷的香气,连同那句魔咒般的话,统统洗刷干净。
可越是用力,某些细节反而越顽固——被触碰时的战栗…对方平稳的呼吸拂过肩颈的微痒…以及结束时,那近乎洁癖般的、仔细替她清理的细致……
“荒唐。”
她低声骂自己,不知骂的是昨晚的胆大妄为,还是此刻挥之不去的心神不宁。
换上干净的寝衣,躺在自己硬邦邦的床上。
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异常清醒。
怀里那叠紫檀盒里取出的银票,已让可靠的心腹太监连夜送出宫,快马加鞭送回秦家。
最大的一桩心事似乎了了。
父亲应该能出狱了,家里的窟窿能填上一些,弟弟的婚事或许也能继续操办。她完成了身为秦家女儿、秦家贵妃的使命——用一种离经叛道却有效的方式。
可为何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更深重的虚浮?
辗转反侧。
身下是熟悉的床褥,却总觉得不对劲,太硬,太糙,没有栖梧宫那床褥子不可思议的软滑沁凉。
闭上限。
眼前就是那天水碧的帐顶,疏淡的兰花,和那张在晨光中静美如画般,却遥不可及的侧脸,花昭悦翻动书页的声音,手指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甚至她身上那股冷香如何在锦被间缓缓弥漫……
一切都成了反复播放的默片,一帧一帧,清晰得令人心悸。
“触感不错。”
那句话再次鬼魅般响起。
秦不语把脸埋进枕头,布料摩擦着发烫的皮肤。
她后知后觉地品出了更多的意味。
那不只是评价,那是一种居高临下从容不迫的掌控?
花昭悦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清楚知道秦不语为何而来,也清楚知道如何用最简洁的方式,完成这场交易,并在结束时,留下一个让交付“货物”的一方,久久无法平静的印记。
她似是看透了自己所有的窘迫、算计、强撑的镇定。
她付了远超预期的价钱。
或许并非出于慷慨,只是觉得“有趣”?
或者,那多出的部分,是对于“有趣”的额外打赏,是对“触感”的满意程度折算的溢价?
秦不语心里拧成一团,羞愤,屈辱,还有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隐秘的探究欲——
在花昭悦那里,自己究竟算是怎样的“触感”?和别的什么比较过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藤一样缠住了心脏,细细密密地疼,又带着诡异的酸胀。
接下来的几日,宫里一切如常。
皇帝依然只与沈侍卫来往,后宫波澜不惊。
偶尔有低位妃嫔来请安,言语间试探陛下是否转了性子,秦不语只是端着贵妃的架子,淡淡应付过去,心里却一片冷然。
她们还在盼着虚无缥缈的君恩,而她已经用最现实的方式,为自己的家族找到了一条生路。
只是这生路,走得她心神俱疲。
她开始变得异常敏感。
听到远处不知哪个宫苑传来极飘渺的琴声,会骤然停下手中针线,侧耳倾听,直到确认那琴技平平,绝非传闻中“重金难求一抚”的仙乐,才缓缓吁一口气,然后心里更空。
看到御花园里新贡上的素心兰,会莫名想起那帐顶的绣样,然后一整天都失魂落魄。
青黛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肘,她竟惊得险些跳起来,只因为那瞬间接触让她恍惚想起了另一只手的温度与力度。
“娘娘,您是不是身子不适?脸色总不大好。”青黛忧心忡忡。
“无妨,夜里没睡稳。”秦不语敷衍。
她确实睡不稳,一合眼,便是那日的晨光与侧影,还有那句萦绕不去的“触感不错”
她觉得自己像是病了,一种无药可医又难以启齿的病。
家里很快来了信。
父亲已平安归家,亏空填上了大半,母亲信中对“宫中贵人”千恩万谢,字里行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对女儿“得宠”“有手段”的欣慰与期待。
秦不语看着信,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得宠?手段?若是母亲知道这“宠”和“手段”是如何来的,怕是要晕死过去吧。
银票用出去了,事情也办成了。
她和花昭悦之间,理应两清了。
她们的身份,一个是贵妃,一个是淑妃,同在宫中,品级相差无几,若无必要,甚至可以老死不相往来。
这才是最合理、最安全的结果。
可秦不语发现,自己做不到了。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栖梧宫的动静。
花昭悦今日去了御花园哪处?在亭子里坐了多久?弹琴了吗?见了什么人?吃的什么点心?
消息零零碎碎汇总过来:淑妃娘娘一切如常,赏了会儿鱼,喂了喂廊下的白鹦鹉,午后小憩,晚膳用得清淡,夜里书房灯亮到亥时三刻……
这些琐碎的信息,秦不语听得仔细,在脑子里拼凑出一个遥远而静谧的日常。
花昭悦的生活,像一口深潭,投下一颗她这样的石子,连涟漪都没有泛起。
而她自己呢?那片被惊扰的、原本就不甚平静的湖水,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无声无息中,当她不知多少次回想那句“触感不错”,最初的羞愤不知何时变了质。
她开始想,花昭悦说这话时,是什么样的神情?依旧平淡无波吗?还是会有一丝丝极难察觉的……满意?
甚至,她会不会也记得一些别的?记得自己当时的颤抖,记得自己紧闭的眼睫,记得那一声压抑的……
停!
秦不语猛地掐住自己的虎口,用疼痛阻止思绪滑向更危险的深渊。
可夜深人静时,那些被压抑的念头又鬼魅般浮起。
她想起花昭悦俯身时,垂落肩头的、带着冷香的发丝;想起她指尖划过皮肤时,那精准又似乎带着些许探究的力道;想起晨光里,她安然看书的侧影,仿佛一切纷扰,包括身边这个用清白换银票的荒唐贵妃,都与她无关。
如果真的……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不经意间落入心田,悄然生根。
如果真的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就好了。
如果自己能够像花昭悦那样,冷静地评估,从容地应对,事后便挥挥衣袖,不沾染半分情绪,就好了。
如果……那不仅仅是交易,如果那看似淡漠的审视背后,也有一星半点别的什么……就好了。
“如果真的……就好了。”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呢喃,舌尖泛起少女情窦初开的酸楚。
这酸楚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如此真实。混合着对自身处境的悲哀,对那人遥不可及身影的向往,对那场冰冷交易背后一丝虚幻温暖的可耻眷恋。
她知道自己完了。
银票能解决秦家的困境,却解决不了她心里这个悄然扩大的、名为“花昭悦”的空洞。
那清冷的天籁的声音用“触感不错”评价她的淑妃,没有出现在昭阳殿,却又好像无处不在。
在她的呼吸间,
在她的梦境里,
在她每一次无意识的怔忡,
在每一次想起时,心头那细细密密的又酸又疼的悸动之中…
怀里的银票早已送走,换来了家族的喘息。
可她怀里,仿佛又揣上了新的、更沉重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形状,无法估价,却让她在这深宫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带上了那个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