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吃雨的鱼

3、后山遇故知 后山遇故知

　　后山遇故知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村子里还浸在浓浓的晨雾里，鸡鸣声断断续续地从各家各户的鸡舍里飘出来，打破了清晨的静谧。我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脑袋，从土坯炕上慢慢起身，身上盖着的粗布被子带着一股淡淡的干草味，这是我嫁到这个村子以来，无数个清晨都能闻到的味道，熟悉，却又始终带着一丝陌生的疏离。

　　嫁过来的日子不算短，可我脑子里的记忆依旧是断断续续的，很多事想不起来，就连自己的娘家，也只模糊记得是隔壁村子，至于爹娘的模样、家里的光景，全都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怎么都拨不开。如今在这个家里，我每日就是做些洗衣做饭、喂猪扫地的活计，小心翼翼地看着公公婆婆的脸色过日子，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日子过得平淡又压抑，心里总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我从未跟外人提过自己记不起往事的事，一来是无人可说，二来也怕被人当成异类，背地里说些闲话，只能把这份迷茫藏在心底。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我便走到厨房，灶台上还留着昨晚剩下的粗粮粥，婆婆早已热好，摆着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没有多余的菜，只有一小碟腌萝卜，这便是农村人家寻常的早饭，粗糙，却能填饱肚子。我端着碗小口喝着粥，窝头嚼在嘴里干巴巴的，难以下咽，可也只能慢慢咽下去。公公婆婆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吃着饭，家里总是安安静静的，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这份安静让我越发觉得局促，只想赶紧吃完，找个由头出去躲一躲。

　　匆匆吃完早饭，我跟婆婆轻声说了句要去后山割猪草、挖野菜，婆婆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叮嘱。在这个家里，我做什么似乎都没人在意，就像一颗不起眼的小草，随意长在角落里，无人问津。我拿起墙角的竹篮，又拎上一把小镰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清晨的雾气里。

　　乡间的小路坑坑洼洼，路边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沾湿了我的裤脚，凉丝丝的。后山离村子不远，走上半刻钟就能到，山上树木葱郁，草木繁盛，一到春天，各种野菜疯长，猪草更是遍地都是，是村里妇人孩子常来的地方。我低着头，沿着小路慢慢往山上走，心里想着多割些鲜嫩的猪草，再挖点能吃的野菜，晚上也好给家里添点吃食，或许能让公公婆婆脸色好看些。

　　越往山上走，雾气越淡，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我找了一块草木茂盛的地方，放下竹篮，弯腰开始割猪草。镰刀划过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身边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这份独属于山野的安静，让我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些。割了半篮猪草，我又开始四处找寻野菜，婆婆说过，荠菜、苦菜都能吃，焯水之后拌上盐，就是一道菜，我仔细辨认着，生怕挖错了不能吃的野草。

　　就在我低头专注挖菜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前面可是林家嫂子？”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直起身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素色粗布衣裳的姑娘，正快步朝我走来。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清秀，脸上带着满满的笑意，脚步轻快，看起来十分精神。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不由得有些局促，攥着手里的野菜，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姑娘走到我面前，丝毫不见外，热情地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带着一股烟火气，笑着说道：“嫂子，你不认识我啦？我跟你娘家是一个村的，我叫周穗，麦穗的穗，小时候还见过你呢！”

　　周穗，麦穗的穗。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依旧没有半点印象，可看着她一脸真诚的热情，我心里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在这个陌生的村子里，我向来独来独往，从未有人对我这般热情，更何况是娘家同村的人，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我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下意识地想要躲开。我总觉得，太过热烈的好意，往往藏着说不清的缘由，我这样一个无依无靠、记忆残缺的人，实在担不起这样的热情。

　　可周穗丝毫没有察觉我的疏离，依旧拉着我的手，叽叽喳喳地跟我说话，问我在这边过得好不好，嫁过来习不习惯，还说早就听说我嫁来了隔壁村，一直想来看看，没想到今日在后山遇上了。她的话很多，语气真诚又大方，没有半点虚伪和客套，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善意。她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看我的眼神带着打量和疏离，反而像对待许久未见的亲人一般，热络又贴心。

　　我原本紧绷的心，在她这般热情大方的对待下，慢慢软了下来，那点隐隐的不安，也一点点消散了。我对着她轻轻笑了笑，轻声回应着她的话，只说自己在这里一切都好，闭口不提自己记不起往事的事。我只是个刚嫁过来不久的媳妇，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性子腼腆、不善交际，没人会想到我连过往的记忆都残缺不全，我也不想因为这事，让刚结识的同乡姑娘觉得我怪异。

　　聊了片刻，我才知道，周穗今日上山，不是来割猪草，也不是来挖野菜，而是来采一种特殊的调料。她说这种调料长在山坡的向阳处，气味浓郁，用来做吃食格外香，她在镇上摆了个小摊子，专门卖自己做的卤味、小咸菜和面点，全靠这种调料提味，生意还算不错。

　　说起自己的事，周穗脸上露出一丝感慨，她告诉我，她原本在家的日子，比我还要难熬。她原名周大丫，是家里最不受宠的孩子，爹娘重男轻女，从小就让她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稍有不慎就是打骂，在家受尽了欺压，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就在我嫁过来之前，她在家不小心被砸了一下，头受了伤，昏迷了好几天，家里人都以为她活不成了，没想到她竟醒了过来，醒了之后，就执意改了名字，不再叫周大丫，而是叫周穗。

　　也是从那以后，她像是突然开了窍，不再像从前那样逆来顺受，开始琢磨着做些吃食。她跟着村里的老人学做卤味，学调酱料，凭着一股韧劲，做出的吃食味道格外好。后来她壮着胆子去镇上摆摊，没想到生意越来越好，手里渐渐有了零花钱，也能往家里拿些钱贴补，爹娘对她的态度这才彻底变了，不再随意打骂她，家里的地位也一点点提高了，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压的周大丫了。

　　听着周穗的经历，我心里满是唏嘘，同为农村女子，她能凭着自己的本事活出个人样，实在是不容易。我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对生活的希望和韧劲，是我从未有过的东西，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我如今这般浑浑噩噩，每日只能小心翼翼度日，跟她比起来，实在是太过窝囊，心里也暗暗盼着，自己能像她一样，找到一点生活的奔头，不再这般茫然无措。

　　周穗看我挖的野菜不多，又看我手里的竹篮，二话不说，把自己采的多余的野菜全都倒进了我的篮子里。那些野菜鲜嫩水灵，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比我自己挖的要好上很多。我连忙推辞，说不能要她的东西，可周穗执意要给，笑着说：“咱们都是同村的姐妹，客气什么，这些野菜我采得多，吃不完，你拿回去，既能做菜，也能喂猪，别跟我见外。”

　　她的热情实在让人难以拒绝，我看着篮子里多出来的野菜，心里暖暖的，这是我嫁到这里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来自旁人的温暖，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

　　周穗一边整理着自己采的调料，一边邀请我：“嫂子，我明天还要去镇上摆摊，你跟我一起去吧？镇上热闹得很，有各种各样的摊子，卖什么的都有，你去逛逛，散散心也好，总闷在家里也不是事儿。”

　　我听了，心里不由得犹豫起来。我何尝不想去镇上看看，嫁到这里这么久，我还从未出过村子，一直被困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对外面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更重要的是，我心里藏着隐秘的期盼，总觉得去镇上走走，看看不同的光景，见见形形色色的人，说不定就能慢慢想起那些遗失的过往。我既降生在这里，那些与我相关的人和事，或许就藏在镇上的某个角落，男女主角说不定就在我周遭的生活里，只是我还未曾发觉。再者，去镇上也能好好了解当地的风俗民情，好好看看这个我将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总比整日困在家里，浑浑噩噩过日子要强。

　　可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去了镇上，只能看着别人买东西，实在是难为情。我把自己的顾虑跟周穗说了，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周穗听了，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着劝我：“没钱怕什么，我又不让你买东西，你就跟着我逛逛，看看镇上的光景，闻闻街上的烟火气，就当是解闷了。你刚嫁过来没多久，对这边都不熟，多出去走走看看，也能熟悉熟悉周遭，以后自己出门也不会迷路。”

　　她的话，句句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我抬头看着周穗期盼的眼神，心里的犹豫彻底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期待，点了点头，轻声答应了：“好，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周穗见我答应，开心得笑了起来，拉着我的手又说了好多镇上的趣事，告诉我哪里的小吃好吃，哪里的摊子最热闹，还说要带我去她的摊子上尝尝她做的卤味。我们俩站在山坡上，聊着天，从家里的琐事，到山上的草木，再到镇上的光景，不知不觉，就聊了很久很久。我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心里的压抑和迷茫，似乎都在这番交谈中消散了不少，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日头渐渐西斜，晨雾早已散尽，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山里的风也变得凉了。我们才惊觉，竟然聊了这么久，再不回家，就要天黑了。我们一起往山下走，走到山脚下，便要分开了，周穗家在村子的另一头，我要回婆家的院子。

　　分别的时候，周穗再三叮嘱我，明天一早就在村口集合，千万别迟到，还让我别担心，一切有她。我对着她重重地点头，心里满是感激，跟她挥手道别，看着她轻快的身影渐渐走远，才转身往家里走。

　　等我走到家门口，天已经彻底黑了，村子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透着一股温暖的烟火气。可我家的院子里，却黑漆漆的，公公婆婆的屋里，没有半点光亮，连一盏油灯都没有点。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些不安，攥着竹篮的手紧了紧。

　　我轻轻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声音。我把竹篮放在墙角，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想看看婆婆有没有留晚饭。厨房也是黑漆漆的，我摸索着找到墙角的油灯，点上之后，微弱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厨房。

　　灶台上空空如也，锅里没有粥，也没有剩下的饭菜，案板上干干净净，连一点剩菜都没有。很明显，公公婆婆根本没有给我留饭，他们或许是吃完了就收拾了，或许是压根就没想着等我，连一盏灯都舍不得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