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吃雨的鱼

1、残躯归乡，噤声藏踪

　　第一章残躯归乡，噤声藏踪

　　脑子依旧是一片空白，过往的记忆像是被彻底掏空的匣子，半点痕迹都寻不到。我撑着发烫的额头坐起身，浑身的骨头都透着散架般的酸疼，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手腕，青紫色的瘀痕错落分布，有的泛着暗沉的黑，像是不久前刚被人推搡、攥握过，触目惊心。

　　眼皮又肿又涩，稍微一转动就牵扯着疼，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定然是红得吓人，想来是之前哭了许久。窗外的骂声丝毫没有减弱，尖利又刻薄，字字句句都扎在耳朵里——“丧门星！嫁过来就搅得家宅不宁，还敢哭？我看你就是克夫的命，把我们家福气都克没了！”

　　克夫？

　　这两个字砸在耳边，我心头猛地一紧，却不敢露出半分茫然。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身处何地，更不知道这具身体经历了什么，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藏好所有异样，顺着周遭的一切慢慢摸索。

　　我咬着唇，胡乱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还带着补丁的粗布衣裳，把那些青紫色的痕迹尽量遮掩住，指尖触到瘀伤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只能死死忍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正攥着衣角，想慢慢挪到门口，看看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况，院中的争吵却骤然升级，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撕破了原本就压抑的空气。

　　“你还回来干什么？！当年走了就别再踏进这个家门！”是男人粗声粗气的呵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厌恶。
　　“就是，一个瘸子，脸上还带着那么吓人的疤，回来是想吓死人吗？我们家可容不下你！”妇人尖利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正是刚才骂我克夫的那人。

　　我脚步顿住，贴着冰冷的土坯墙，屏住呼吸细听。原来外面站着的，是这家的长子。十年前，他还未满十四岁，尚且是半大的孩子，就被逼着替父出征，一去就是整整十年。如今归来，却落得一身伤病，瘸了一条腿，脸上还横亘着狰狞的疤痕，模样看着凶神恶煞，却偏偏是最不被这对父母待见的孩子。

　　门外的呵斥辱骂声此起彼伏，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彻骨的冷漠和驱赶。那长子自始至终都没说几句话，沉默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唯有偶尔传来的拐杖拄地的沉闷声响，一下下敲在地面，也敲得人心头发沉。

　　“滚！赶紧滚！我们没你这个儿子，别在这儿碍眼！”
　　“家里没你的饭，也没你的地方住，趁早走！”

　　父母的话字字诛心，彻底断了他的念想。良久，一道低沉沙哑、带着风霜与疲惫的嗓音，终于淡淡响起，只有一句：“知道了。”

　　没有争辩，没有哀求，话音落下，便是拐杖拄地的声音渐渐远去，带着几分踉跄，几分孤绝。

　　我再也忍不住，轻轻推开一道门缝，想看看这位历经磨难归来的长子，可视线里，只捕捉到一个落寞又挺拔的背影。他一身破旧的军衣，身形瘦削，一条腿使不上力，拄着简陋的木拐，一步一挪地朝着院门走去，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道背影拉得很长，满是凄凉。脸上的疤痕即便隔着距离，也能看出几分凶戾，可那孤苦的背影，却藏着无人知晓的苦楚。

　　不过片刻，那背影便走出了院门，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院中的父母还在骂骂咧咧，絮絮叨叨说着晦气话，半点没有心疼。我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心口莫名泛起一阵涩然，却不敢多停留，连忙轻轻合上房门，蹑手蹑脚缩回到屋里，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

　　不能出去，不能被他们注意到，更不能露出半点不对劲。我没有记忆，没有身份认知，眼下这具身体本就处在被嫌弃、被辱骂的境地，若是稍有异常，被人看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只能躲在这狭小的屋里，继续伪装，继续用仅有的感官，一点点摸索这个世界，摸索自己的身份，藏好所有的茫然与无措，做一个无声无息的旁观者，先熬过这最艰难的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