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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高三下学期 ...

  •   高三下学期开学第一天,黑板上倒计时牌的数字换成了“一百一十二”。孙小六写的。马克笔落在塑料牌上,笔尖顿了一下——去年中考前,郭老师也是把一张“112”插进卡槽里。一百一十二天,拆开就是一百天加十二天,三个多月加不到两个星期。拆开了就不大了。

      教室里坐满了人。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煤渣跑道上的残雪被早晨的阳光照得晃眼。没有人说话,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哗啦哗啦的,像一群鸟同时抖落翅膀上的水。赵青把新发下来的理综卷子摊开,从头开始做。他做题的时候嘴唇微微动着,不是念出声,是把每一个字都在嘴里过一遍,像他妈抓药时把每一味药放在手心里掂一掂。方旭面前摊着一本电磁学习题集,书脊裂了一道口子,他用透明胶布贴住了。胶布边缘沾着松香粉末,黄黄的,细细的。

      孙小六把必修一翻到摩擦力那一章。这一章的页面边缘已经被他摸黑了,纸面比别的页码光滑,像被抛了光的皮子。他在页边空白处写过很多字,最早的那行字迹已经淡了——“皮子涩=摩擦力大”。铅笔写的,被手指蹭过太多次,笔画模糊成一团灰色的雾。他用圆珠笔把那行字重新描了一遍,描得很慢,一笔一画地落在原来的笔画上,像蒋师傅用新蜡线顺着旧针眼重新缝一遍。描完以后,那行字又清楚了。

      周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教案,拿着一个纸箱子。纸箱子是装A4纸的那种,四四方方的,被他抱在怀里,看起来不重。他把纸箱子放在讲台上,从里面拿出一摞卷子。不是一张,是一摞,用橡皮筋捆着,每一摞都有拳头那么厚。“这是你们这学期要做的卷子。理综三科,加上语数外,六科。平均每科二十套,总共一百二十套。不多。三天一套,刚好做完。”他把卷子一摞一摞码在讲台上,像蒋师傅把修好的鞋码在铁皮箱子盖上,鞋头朝外,鞋跟朝里。

      没有人抱怨。高三上了半年,大家都知道了——抱怨没有用,做才有用。卷子从第一排往后传,纸张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整间教室下了一场纸做的雪。孙小六接过卷子,放在桌角。最上面那张是物理,力学综合,第一道题就是一个斜面,斜面上不是木块,是一辆小车,小车上又载着一个单摆。小车加速下滑,单摆相对于小车摆动。问单摆的周期。他读完题,没有急着列公式,先把图画在草稿纸上。小车,斜面,单摆,重力,支持力,拉力,惯性力。一个箭头一个箭头地画,像拆一双旧鞋,先把线头挑出来,一根一根对着光看,看它们是从哪儿开始断的。

      方旭做电磁感应大题的时候,手在草稿纸上画螺线管,一匝一匝地画,每一匝都标着电流方向。右手定则他已经不用比划了,手指自己就知道怎么弯——拇指朝电流方向,四指就是磁感线方向。他的手在空气里虚握了一下,像握着一样看不见的东西,然后松开,继续写。赵青做生物遗传题,把AaBb自交后代的表型分离比列成一张棋盘格,一格一格地填,填满整张纸。他的字很小,每一个字母都待在格子正中间,像他妈把药放进药柜的小抽屉里,每一味药都有它自己的位置。

      晚自习下课,三个人一起去食堂打热水。排队的人比上学期多了,队伍从热水龙头一直排到食堂门口,又从门口拐了个弯。高三的学生都来了,有人手里还拿着卷子,借着走廊的灯光看,嘴里念念有词。有人端着泡面盒,面饼上撒着调料,等热水冲下去。孙小六站在队伍里,手里拎着那个红色塑料壳的暖壶。暖壶底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里面铁红色的锈迹,是上周打水时磕在台阶上磕的。赵青的绿色暖壶又缠了一道新胶布,透明胶布叠着透明胶布,把整个壶身缠得像一只被包扎起来的伤兵。

      方旭没有拎暖壶。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就是蒋师傅那种,白色的,杯口有一圈蓝边。是他寒假从城中村带回来的。老太太给他的,说是浩浩他爷爷年轻时候用的,用了很多年,杯底补过一次,用锡焊的,焊点是一个小小的、凸起的银灰色圆疤。方旭把搪瓷杯接满热水,捧在手心里。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把他的脸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后面。“我寒假把收音机第七版拿到我奶奶那儿去了。她听了整整一个下午,听的是戏曲台。听完以后她说,这个收音机里唱戏的人,声音比你爷爷修的那台老收音机还清楚。我说我做了七个版本才做成这样。她说,七个版本,一个比一个清楚,你爷爷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他把搪瓷杯捧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杯口那圈蓝边被他的嘴唇碰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印。“她说完以后,从枕头底下摸出这个搪瓷杯,说给你。你爷爷以前修电器的时候,喝水的杯子。我不记得我爷爷修过电器。我爸说他修过,修了一辈子收音机、电视机,后来眼睛不行了才不修的。我不记得他,但我现在用他的杯子喝水。”

      孙小六看着那个搪瓷杯。杯底那个锡焊的焊点在水面下微微凸起着,被热水泡着,锡的颜色从银灰变成了一种更温润的、旧银子似的白。老太太把杯子给方旭的时候,大概也像她给陈浩红皮鞋、给他玉扣那样,不说很多话。就是把东西放在你手心里,合上你的手指,让你攥住。攥住了,你就知道它在那儿。

      一模在三月初。考理综那天早晨下了一场雨夹雪,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无数颗小钉子在敲。孙小六坐在考场里,把手摊开,看着虎口的茧。茧被窗外的雪光照着,微微发亮。他把拳头攥紧,松开。开始答题。物理部分,选择题做完,填空题做完,翻到计算题。第一道是力学,斜面,小车,单摆。他画了图,分析小车和单摆的受力,列了非惯性系下的动力学方程。单摆相对于小车的周期公式里多了一项惯性力,等效重力加速度变了,周期也变了。他一步一步推,推出一个带根号的表达式。第二道是电磁感应,两根导轨,一根导体棒,但这次不是匀速运动了,是变加速。棒在重力作用下加速下滑,切割磁感线产生感应电流,感应电流受安培力阻碍运动,安培力随速度增大而增大,加速度随速度增大而减小,最终棒达到收尾速度匀速下滑。他列了牛顿第二定律的微分方程,分离变量,积分,解出速度随时间变化的函数。第三道是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电场和磁场垂直,粒子以某个角度入射,做螺旋线运动。他把速度分解成沿磁场方向和垂直于磁场方向,垂直分量做匀速圆周运动,平行分量做匀速直线运动,合成起来就是螺旋线。

      写完最后一问,他把笔放下。右手虎口的茧红了一片,被笔杆磨的。他看了看那片红,然后把卷子翻过来,检查名字和考号。窗外,雪粒子变成了雨,打在玻璃上不再是噼噼啪啪的脆响,是沙沙的、绵密的、像无数根手指在轻轻划过的声音。

      一模成绩出来,孙小六总分六百一十二。班级第三,年级第十五。物理九十五。方旭总分六百三十一,年级第四。赵青总分五百九十一。晚自习发卷子的时候,周老师把孙小六的理综卷子单独抽出来,翻到物理最后一题——螺旋线运动。“这道题,全年级只有两个人完整做出来。你和方旭。”他把卷子放下。“你解题步骤里画的那张速度分解图,箭头标得很清楚。垂直于磁场方向,平行于磁场方向,两个分量,一个转圈,一个往前走。合起来就是螺旋。”

      孙小六看着自己画的那张图。箭头从原点出发,一个垂直,一个平行。垂直的那个画了一个圆,平行的那个画了一条直线。圆和直线叠在一起,就是螺旋。他想起蒋师傅缝鞋底转弯的时候,针也是螺旋着走的——斜着扎进去,顺着弯走,每一针都既往前走又往侧面偏一点。往前走是平行分量,往侧面偏是垂直分量。合起来,针脚就沿着鞋底的弧度转过去了。修鞋的针法,原来也是螺旋线。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卷子边上。字很小——“缝鞋底转弯=螺旋线。平行分量往前走,垂直分量转弯。”周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用红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很小,但很清楚。

      四月中旬,省赛。方旭一个人去的。考场在省城,他爸陪他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回来的时候是星期天晚上,宿舍里只有孙小六一个人。赵青回家拿换季衣服了。方旭推开门,把书包放在床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搪瓷杯,捧在手心里。杯底那个锡焊的焊点被磨得更亮了,大概是他这两天反复摸的。“省赛题,最后一道是超导。迈斯纳效应。超导体内部磁场为零,完全抗磁性。”他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我没做出来。”

      他把手摊开。食指和拇指之间的茧比上学期又厚了一层,握烙铁的位置。茧的边缘有一道新磨出来的红印子,是省赛考场上笔杆磨的。“不是不会。是时间不够。前十四道题我花了太多时间,最后一道只剩十五分钟。我读了题,知道是迈斯纳效应,知道该从伦敦方程入手,但来不及算了。”他把搪瓷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咽下去。“省赛三等奖。进不了国赛。”

      孙小六看着他。方旭说“进不了”的时候,语气跟蒋师傅说“这只鞋能穿了”是反着的。不是不重,是太重了,重到不能用力说。用力说,会碎。

      “你省赛卷子带回来了吗。”

      方旭从书包里抽出卷子。最后一道题的答题区几乎是空白的,只写了两行公式——伦敦第一方程,伦敦第二方程。公式后面没有展开,没有代入,没有计算结果。只有两行公式孤零零地待在那儿,像两根被连根拔起来的树苗,根须上还带着土,但已经离开了地面。

      孙小六把卷子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前十四道题,方旭的答题步骤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公式的推导都写得很完整,箭头、矢量图、受力分析,一应俱全。他的字在省赛卷子上比平时小了,大概是为了节省空间,每一个字母都缩着肩膀,挤在一起,像一队顶着风走路的人。前十四道题,他几乎得了满分。最后一道,空白。

      “你前十四道题做得太完美了。”孙小六把卷子放下。“完美到舍不得往下走。你在每一道题上花的时间,都比它值得的时间多了一点。一道题多花两分钟,十四道题就是二十八分钟。最后一道题,你缺的就是那二十八分钟。”

      方旭把搪瓷杯捧在手里,转了一圈。杯口那圈蓝边被他摸得发亮。“我爸说,他年轻的时候修一台电视机,修了三天三夜。把每一个焊点都重新焊了一遍,每一个电容都测了容值,每一个电阻都量了阻值。修好了,完美。但电视机的主人说,你修了三天,我三天没看电视。我爸说,他那时候才明白,修东西不是为了完美,是为了让人用。修得太慢,跟修不好,是一样的。”

      他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杯底那个锡焊的焊点朝着窗外。“我前十四道题,就是在修一台完美的电视机。修好了,但最后一道题没时间了。电视机的主人等了我三天,我没修完。”

      孙小六没有说“下次注意”,也没有说“没关系”。他从自己桌肚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把方旭省赛卷子最后那道超导题抄了一遍。抄完以后,他把纸推给方旭。“你现在做。没有时间限制。做多久都行。”

      方旭看着那道题。看了很久。然后从笔袋里抽出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伦敦第一方程。写完,停了一下。又写下伦敦第二方程。然后他开始推。从伦敦方程出发,推导超导体内部磁场为零。一步一步,写了大半张纸。最后一行,他写下结论——迈斯纳效应。超导体不是电阻为零的理想导体,是完全抗磁体。

      他把笔放下。窗外,四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煤渣跑道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的那种干燥的、微微发苦的味道。搪瓷杯里的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了。“现在做出来了。”他说。“但省赛已经结束了。”

      孙小六把自己那张记着“缝鞋底转弯=螺旋线”的卷子从桌肚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市赛卷子,他止步市赛的那张。最后四道题,他时间不够,手跟不上脑子。“我市赛最后四道题,跟你省赛最后一道题一样。不是不会,是手慢了。回来以后周老师说,从现在到高考,还有六个月,够你把茧再磨厚一层。”他把卷子放回去。“你从现在到高考,还有两个月。够你把速度提上去。不是做快,是知道哪儿该快、哪儿该慢。前十四道题,你每一道都慢了两分钟。那两分钟不是你省给最后一道题的,是你借给前十四道题的。它不需要。”

      方旭把搪瓷杯拿起来,把杯里凉了的水一口喝干。杯底那个锡焊的焊点倒扣过来,在灯光下像一个小小的、凸起的句号。

      五月,二模。方旭的总分六百四十三,年级第二。理综卷子,他物理部分用了不到五十分钟就做完了,最后一道电磁感应大题全对。答题步骤比一模简洁了,不再是每一个细节都展开,而是把关键步骤写清楚,中间的计算过程压缩了。该密的地方密,该疏的地方疏,像蒋师傅缝鞋底转弯,针脚密的地方挤在一起吃住力,针脚疏的地方让皮子透气。

      孙小六二模六百二十三,年级第九。物理九十六。赵青六百零一,第一次上了六百。三个人去食堂打热水的时候,赵青在热水龙头前面站了很久,看着热水灌进他那缠满胶布的绿色暖壶里,热气从壶口涌出来,把他的眼镜片蒙上一层白雾。他没有擦镜片,就透过那层白雾看着暖壶。“我妈说,我要是高考能上六百,她就在药房门口贴一张红纸。不是喜报,就是红纸。上面什么都不写,就是红的。”他把暖壶灌满,拧上盖子。“她说她嫁给我爸的时候,门口贴的就是一张红纸。她爸不同意,家里不给她办,她就自己贴了一张。红的,什么都没有。她说,红的就是喜。”

      六月初,高考前最后一周。学校把高三的课停了,全天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日光灯还是嗡嗡响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柳树的叶子密密层层的,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煤渣跑道上。铁丝勒进去的地方,新长出来的树皮已经完全把铁丝包进去了,只剩最后一点点铁锈的痕迹露在外面,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孙小六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在区实验坐了三年的位置。桌面上被他用圆珠笔写过一个“力”字,后来被清洁工擦掉了,但笔尖划出来的那道凹痕还在。他用指腹摸了摸那道凹痕。三年了,桌面上的字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只有刻进木头里的东西留下来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的东西比三年前多多了。火柴盒还在,铁皮边缘磨得发亮,四个角圆得不能再圆。里面的东西——蒋师傅的纸条,红薯皮碎片,九张糖纸,绿萝叶子,三颗蒜瓣,白线头,许盈的信,老太太的照片,蒋师傅的线头,方旭给的电阻,市赛准考证,二模成绩单。他把二模成绩单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也放进了火柴盒里。火柴盒满得盖不上了,他用一根橡皮筋箍住。橡皮筋是李婉从超市带回来的,绿色的,捆过芹菜。

      方旭从前面回过头来,手里拿着那个搪瓷杯。杯底那个锡焊的焊点已经被他摸得锃亮。“我昨天给我奶奶打电话。她说槐树底下你种的那两颗蒜,都长出苗了。第一颗长到一拃高了,第二颗刚冒头。两棵挨着。”他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她说,两棵蒜,一棵高,一棵矮。高的那棵给矮的那棵挡风。”

      孙小六看着窗外。操场上没有人,煤渣跑道被六月的太阳晒得发白。跑道尽头那棵歪脖子柳树,铁丝勒进去的地方,最后那点铁锈的痕迹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只闭了很久终于睁开的眼睛。

      他低下头,把桌上的卷子收好,放回桌肚里。桌肚里还有半瓶辣椒酱,是林宇他妈上周托人带来的。瓶盖上贴着白胶布,胶布上写着“林”字,旁边新加了一个字——“加油”。字是林宇写的,笔画粗粗的,像一根一根并排躺着的柴火。他把辣椒酱往里推了推,挨着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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