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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人生海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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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还算空旷的地铁车厢里,张礼然木木地看着面前横杆上垂下的拉环。随着列车的前进,这些拉环整齐划一地摇晃着,离她最近的那枚,更是好几次都差点打到脑门上。可张礼然也没有换个位置,甚至连换个姿势也没有。
这段时间她过得非常不好,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张金,更不知道如何说明这来龙去脉。暖气开得很热,热得让人发疯,因此张礼然终于受不了,解除了自己的定身咒。她拉开了羽绒服的拉链,又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汗,而后拿出手机,犹疑地按着张金的号码。
电话拨过去,嘟嘟的等待音还没响起,张礼然又如碰火般迅速掐掉电话。她害怕听到张金的声音。那种柔柔缓缓的声音,必定会让人格外有负罪感。这种时候,短信总比电话好。
「不回来吃饭了。」
确定,发送。几秒钟后,屏幕上自动跳出一个提示框:「已发送至张金」。与此同时,一封来信的动画盖住了这几个字,随即转变成形制相似的提示框。只不过,那里面的两排文字写的是:「1条新短信来自林宁」。
这个月以来,林宣赜一有空就来烦她。而此刻她之所以在鲜少乘坐的日月线上,是因为他父母从登阳老家过来了,点名要见她。张礼然心里忐忑不安。她不知道两位长辈找她做什么,近来林宣赜的态度也让她感到害怕。如果是那件事,如果他们要斥骂她、羞辱她,那她该怎么办才好呢?往常遇到这些棘手问题,她只要跟张金说就好了。张金不方便的,跟谌云晓、蓉蓉、小辰说也好。可是现在,她谁也没法说,只能自己解决。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夹紧了胳膊,护住了右肩上的包包。在包包最里面的夹层中,藏着她近来竭力隐藏的秘密。张礼然实在不愿回顾那一团糟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但她又不得不每天面对它所造成的恶果,并为之忏悔和担忧。
一切都是从那场送别饭开始的。本来只是头儿礼节性地请他们几个,谁想到风声传出去后规格越翻越大。说来也是谌云晓他爹的面子大,天河的几个总甚至几个董都来了。见这要应酬的阵势,张礼然私下说不想参与,可两个同伴都极力拉她去,说是多认识个人就多个引荐的机会,指不定工作就能拍板了。君不见,那孙德一听到这饭局,两眼都放光了,有事没事就来找他们,与过去迎面相逢还目不斜视的态度大相径庭。
事前谌云晓跟她打过招呼,可能会喝一点酒,不过也不会特别难为她女孩子的。张礼然自觉酒量还凑合,如果只是一两杯的话也不成问题,只要不过敏就可以。待到拿出来一看是白的,她就更没什么顾虑了。那高粱酒香闻着特别浓郁,口感也绵长,就是劲头足得很,一小杯就上了头。好在谌云晓打包票说会送她回去,张礼然也就放下心来,跟着他一起多敬了几圈大领导们。
半当中谌云晓出去了一趟,去接在附近理工大考完托福的丹丹过来。他走后,姜文栋顶上了敬酒的空,同样带着她一圈圈地敬。敬完了一圈,她脚下就像踩了棉花似的,软绵绵地回了自己坐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醒转之后,她感觉是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便踏踏实实地吐完,又踏踏实实地昏睡过去。迷蒙中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又或者是雨声——感觉像是回到了儿时的南方夏天:依在亲爱的小婶胸口,嗅着她清甜的香气,小脑袋如鸡啄米似地打着瞌睡。而小婶捧着那些绘满受力分析的教案,轻轻吻着她的额头又拍着她的背。陷入美梦之前,张礼然勾紧了小婶的脖子,嘟哝了一句:“小叔今晚不回来了吧?”
得到肯定回答之后,仅仅在眨眼间,两人就拥吻在一起。张礼然正诧异自己为何会作出如此有悖伦理的举动,就见得对面的人其实是张金。于是她甜甜地笑起来,准备继续沉浸在这一吻中。可她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就见小婶和张金的面容重叠在一起,正如过去和现在重叠在一起。张礼然被吓住了,惊恐地放开怀中的爱人,对着附身她阿金的小婶痛哭:“小婶,求你走开,求你不要拆散我们好不好?”
她求了好久好久,久到连雨都停了,小婶才终于飘离了张金的身体 。张礼然如释重负,重新抱住心爱的人,抱得紧紧的。她祈求她们永远在一起,祈求她们永远相爱。张金认真地点点头,一如往常地将她打横抱起,带着她往那张铺着自制结婚证的大床走去。爱的宣言,她要重新念一遍给张金:“你是我的泰迪熊,我是你的流氓兔。”
然而,她觉得张金同往常很不一样:呼吸没有以前香了,嘴唇没有以前软了,皮肤没有以前滑了,身材没有以前瘦了,体温没有以前凉了……张礼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直觉这其中隐藏着巨大的危险,一种足以将她的生活乃至人生摧毁的危险。正当此时,极遥远处有钟声响起,于是她晓得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阶段。她竟然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愿,反而向丧钟传来的地方小跑过去。那姿态、那心态,都轻盈得很,宛如大一时的晨跑。
阿金没有以前耐心了,阿金没有以前温柔了,阿金没有以前熟练了……直到身下的异样感传来,张礼然那浑浊的意识里才有了丝明晰:这不是张金。她努力将自己从沉沉睡眠中拽出来,睁眼一看,赫然是林宣赜!
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白皙面庞,张礼然被彻底吓懵了。等到她终于缓过神来后,酒醒了大半,林宣赜也已与她肌肤相亲多时。扫过胸前的并不是熟悉的蜷曲长发,因而也就没有那样轻柔酥麻的触感。与此相反,有的只有被硬物所扎的疼,来自于小平头上根根竖立的发针,以及唇边一圈剃过不久后又萌生出的胡茬。
最令张礼然接受不了的是他身上散发的味道。不是她俩常用的沐浴露的薰衣草味,也不是张金偶尔抹的精油的玫瑰芳香,更不是张金特有的那难以名状的体香,却像是类似于烟草的槟榔味。她被闷得气也喘不过来,直想迅速摆脱开去。
可惜她无法做到。林宣赜一百六十斤的体重全压在她身上,很重,很难受,却挣脱不开。他的双臂有力地箍住了她,像一把钳子。纵然能够感受到同样的欢愉和别样的呵护,但她还是身陷于深深的绝望之中,并无心思集中于此。
“林宣赜!”她含恨地叫了一声,干涸的喉咙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听上去却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了。所以,对方也轻柔地回应道:“然。”而后,他再度覆上了她的唇,堵住了一切她打算恶毒而他以为甜蜜的话语。
尽管之后迅速地吃了药,但其后许多天,张礼然都惶惶不可终日。不幸的是,紧急避孕药没有发挥作用,她还是中了招。演化成现今这个模样,大概也惊动了林宣赜的父母吧。
“邮电学院站到了。”报站声将张礼然从悔恨与愤懑中拽了回来。她循着人流走下地铁,却在前去站厅层的电梯前收住了脚步。下车的乘客渐渐都走光了,只有她和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还留在原地。
岛式站台,全高屏蔽门,组合在一起就像是个透明的水晶棺。平视前方时,张礼然看见自己臃肿的身影出现在屏蔽门的有机玻璃上。并没有镜子反映出来的那么清晰,却是灰里带黑的一团虚影,看着仿佛是鬼魂了。若不是有这些碍事的屏蔽门,她都想跳下月台,来个一了白了。
“你咋了?走不走还?”大约是见她举止异常,工作人员过问了一句。张礼然只好摒弃寻死的念头,重新踏上那尚不如死的生之路。每前行一步,都离接下来那未卜的会面更近了一步。站在缓缓上行的扶梯上,她仰头看着出入口的弧状顶棚,烦恼着到了地上之后该怎么办。
好冷的冬天。张礼然下意识地裹紧了羽绒服。地铁站外格外冷。刺骨的寒风像似裹挟了万千根细针,一刮就是扎入骨髓的一片刺痛。望着几米开外的男孩,张礼然心里百味杂陈。“老婆,冷吧?”林宣赜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用胳膊把她圈在怀里,霎时间隔去了八成的冷风。
老婆……张礼然仰头看着他关切的面容,忍不住又回想起了那天。当再度清醒之后,她一直愣愣地歪坐在床头,看着身边继续呼呼大睡的林宣赜。他的鼻鼾还是一如既往地令她讨厌,当时更平添了几百万分的烦躁。没过多久,林宣赜也醒过来,满足地叫她:“老婆。”张礼然不得不承认,那一刻有家的温暖。她一直渴望听到老婆这个称呼,然而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肯给她这个名分。
“不冷。”张礼然忍住自己的哆嗦,声音冰凉地回答道。林宣赜可以为她挡去外界的寒冷,却挡不了她心底油然而生的冷。那是对自己的绝望,也是对他的淡漠。她决定跟他彻底划清界限。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阵子她所受的乱,真的太多太多了。
“林宣赜,”张礼然决定在狭路相逢之前把话问清楚,“你爸妈为什么要见我?”
林宣赜垂下头,一米八六的个头立刻矮了一大截:“我跟他们说了。”
“全都说了?”张礼然抱着稀薄得近乎于无的希望问道,盼着他有任何一点否定。然而,林宣赜把头垂得更低,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嗯,全都说了。”
张礼然大脑嗡一下就炸了。她尽管有充足的心理准备,但还是被惊到了。她难以置信地瞪着林宣赜,声调不由高了数个八度:“我不是告诉你我会自己解决的么?”
见她发火,林宣赜赶紧哄道:“老婆,呃,然,然你听我说。”
张礼然捂住耳朵,眼睛一垂又猛地一抬:“我不听。你这种说话从来不算话的人,有什么好听的?”她推开圈住她的林宣赜,转身就往回走:“我也不见你爸妈了。你如果真为我着想,就别让我去找骂。”
林宣赜只能堵在她面前,重新抱住她,说:“然,你别怕,别担心。我爸妈很好的,他们就想见见你,绝对不会怎么样的。真的很好的。你别怕。就是见见。见见。”他也乱了阵脚,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看着他忙乱的样子,张礼然心下烦燥,眼圈忍不住红了。这副模样更是弄得林宣赜手足无措,只能抱紧她哄道:“然,你别哭了好不好?别哭,啊?”
他说别哭,张礼然却越听越想哭。除了哭还有更好的法子么?没有。于是她躲在林宣赜厚实的羊毛大衣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个昏天暗地。在强装镇定、坚强的面具之下,她也怕,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林宣赜可以去跟他父母说,她却不能跟爸爸妈妈说。张金更不能说。
本来林宣赜那她也不想说的,可他自那天被她轰走后总在纠缠,一下道歉一下劝哄一下问东问西的。她不理他,他竟然跑到宁大礼堂外等着她听完宣讲会出来。张礼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看到这人陪着小心跟自己说话的模样又气极,从包里抓出装有化验结果的信封就拍到他脑袋上。
那天姜文栋正好也去了宣讲会。看到他俩拉拉扯扯,他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揍林宣赜,所幸被谌云晓拦下了。谌云晓好说歹说,让另外两个同学先把姜文栋弄走了。张礼然叫他也走,他却不肯,说无论如何也得看着,万一闹出点不测也好来救阵。
三人去了附近的餐厅。谌云晓则坐到老远的另一张桌子边,遥遥盯着她俩交涉。林宣赜打开那个白色的大信封,看到白纸黑字的检查报告,也傻了眼。尽管已经有所准备,但他还是乱了阵脚,抱着头趴在桌上半天也没起来。张礼然只管默默地掉泪。看到这副情状,谌云晓终于没忍住,夺了那叠纸来看,然后对着空气低低地骂了声——“艹”。
谌云晓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是他拽着张礼然来吃饭的,也是他说好了送她回去的,结果就离开了个把小时,就被喝高的姜文栋接了张礼然的电话,不知道跟那头的林宣赜说了什么,害得人心急火燎地跑来把她接走了。这阵子他一直在帮忙打听手术的事。本来商议着下周五去,谁知还没成行,林宣赜的父母倒先来了,指名道姓地要见张礼然。
谁晓得待会儿要赴的是什么鸿门宴呢?一失足,千古恨呵!张礼然的眼泪落得更密集了,滚过被刀锋般的寒风割伤的脸时,里边充足的盐分螯得皮肉生疼。
“然,是我不好。是我的错。你不要哭了。”林宣赜可怜巴巴地恳求道,“你放心,有我。有我呢。”那两句有我,实在说着底气不足。听得这种语调,又见他这幅模样,张礼然气就不打一处来。她耳边忽然回响起张金半年前说过的话:“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值得你托付。”
担当?他一点担当也没有,犯下的过错不仅不能自行妥善解决,反而还要爸爸妈妈帮。她根本指望不上他。想到这里,张礼然勒令自己赶紧收住眼泪,不卑不亢地迎接那未知的见面。她挣开林宣赜,拿出纸巾擦干净脸,发号施令道:“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