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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酒意狂态 ...

  •   人有两种悲剧:一种是求之不得,一种是如愿以偿。一夜之间,张礼然就从前一种悲剧状态切换到了后一种。
      称其为悲剧,原因有多方面,但最为触目惊心的一幕,则莫过于张礼然去厕所时瞥见的床单上星星点点的暗红——严格说来应该已近于黑色。她当时没辨出那是什么,爬回被窝睡了一会儿,又被手机铃声吵醒。侧耳一听,张金正跟特地打电话来慰问的同事解释请假缘由,又让对方帮忙收个什么快递。
      尽管张金说得煞有介事,但张礼然一听便知是瞎扯。她心里打鼓,等着电话挂了才小声问:“怎么要请假了?”
      “拜你所赐,这两天怕是下不了地了。”
      张礼然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呃啊……啊……阿金,那个,要不要紧?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张金轻轻笑了声:“我可不想丢这个人。”
      纵使觉出对方语气不善,张礼然也只好硬着头皮问下去:“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弄去。”
      “你看着办吧。我无所谓。”
      张礼然最怕这种看似有实则无的指示,因此缩小范围道:“蒸馒头?下面条?煮汤圆?”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张金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用后背回应了接下来的所有问题。张礼然抓着外套原地呆立半晌,大气也不敢出,最后只得讪讪退出去了。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冰箱前,看看有什么能当合宜早餐,顺便给张金赔罪。可是她失望了。不仅没有可以当合宜早餐的素材,连勉强充当的都没有。前些天都忙着怄气冷战,谁也没心思在家开伙,因此早已告罄的冰箱仍然保持了它的空荡与匮乏。
      搜寻一番后,张礼然总算找出两个仅剩的鸡蛋,以及一盒差半个月过期的醪糟。她支了锅,烧了水,把这些东西都丢进去煮。不多时,一锅冷水就沸腾了。隔着已满是细碎水珠的透明锅盖,米粒和蛋液都在白沫中翻滚。张礼然看着它们挣扎,心里头全是懊悔。
      前一晚她根本没想那么多,完全凭感觉行事。她固然听见了张金微弱的呻|吟,感到了张金剧烈的颤抖,却以为那不过是传说中关于快乐的表达。说起来,还是太高估自己了。因此,张礼然极为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莽撞,痛恨自己对张金口不择言、大吵大闹。不光如此,在此前很多事情上,自己无疑都给张金造成了诸多困扰,只是当时并未知晓,也未有过反省。
      掀开锅盖,蒸腾而上的水汽顿时漫了整个厨房,同时也雾了张礼然的眼镜片。她狼狈地摘下眼镜,又急忙去开油烟机。抬手按开关时,胳膊一阵阵酸疼,像是从前和蓉蓉打了一下午羽毛球之后的次日清晨。直到这时,张礼然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张金的伤害有多大。自己都不大舒服,更何况张金?
      而且,身体上如此,心理上只怕更甚。设身处地一想,张礼然便立刻被负罪感全线击溃。她也想通了,张金那时说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其实也可以理解为给她最后一次机会碰自己。当然,这未尝不是件好事。如此一来,那也就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伤害阿金了。如果这段感情继续下去的代价都需要张金承担,那么她情愿放手。离毕业的时间越来越近,未来的去向,的确要尽快决断。
      张金不上班,张礼然也只好托谌云晓请了假,呆在家里随时应召。可惜张金都不屑于支使她,只是一直侧卧在床上摆弄手机。张礼然不敢再去跟前晃悠,省得惹得人心烦。把煮好的甜酒鸡蛋放在床头柜上之后,她就默默掩上门,撤回了客厅。
      心里很是空虚,想要抱一抱什么,但方才忘了把大熊带出来,于是张礼然只能转向立在墙角的古琴。又有好些天都没练琴了。伸出手,指甲顶端是一圈粗粗的白色弧线。之前张金曾笑曰:“看你的指甲就知道又多久没练了。”她比划了一下,这个长度已经很妨碍左手按弦了,因此又花了番功夫找出指甲钳,把那些多余的角质蛋白修剪到指尖以下。
      做好一切准备,张礼然才小心翼翼地从琴袋中拿出琴来。正好这两周老师开始教《酒狂》。那首长久徘徊于手机铃声上的曲子,终于步态摇晃地来到了她面前的谱上,来到了她膝头的琴上。可惜,要达成这样的还原并不容易,甚至可能还要搭上许多血泪。此前许多次课上,老师已经给她们打了无数遍预防针。原因无他,盖因此曲中有一个令人闻之心颤的指法——跪指。
      顾名思义,跪指姿势仿若下跪,形象地体现出其字中的那个“”。用无名指的第一个关节压住琴弦,然后右手一拨,振动的钢丝便在指关节的那一角处来回挤压。这自然是疼的,只是为了高音区掐起方便,必须得经历过这一程。老师说:就是要练到结茧,坚硬的茧才能对抗那番皮开肉绽的疼,以及对抗不听话来回摩擦的钢弦。
      按讲,初学琴时连普通的勾挑都能把指尖弄得肿痛的张礼然,碰到这喋血的跪指合该退却才是。然而,这段时间以来,她整个情绪都在低谷,因此几乎已经丧失对疼痛的感知,怎么摧残自己也不妨事,反倒能凸显身体的存在。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反作用力带来的触感让张礼然明确无误地知道,她在弹琴,琴也在弹她。
      然后她开始拼命地练习那首《酒狂》。方才下肚的一碗酒酿,其中所含的些微酒精,被这琴声一激荡,效力竟平地增大数倍。张礼然便以此曲为酒,弹着弹着,只觉得醺醺然欲醉。
      酒已有,便只差狂了。课上老师放过两个版本:一个慢慢悠悠,表现的是酩酊;一个急进激烈,凸显的是狂乱。老师教的是前者,张礼然平素练的也是前者,此刻由于心中郁结,竟越弹越急,越弹越用力。唯有这样凶猛的拨弦方式才能让她获得安慰。《晋书》中写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念及此句,张礼然不由泪如雨下。她觉得自己同几千年前的阮籍一样苦闷。现实如此令人绝望,只好穷途而哭。
      疼痛终于争先恐后地沿着神经袭入大脑。看到关节处的鲜血淋漓,张礼然这才舒了口气,停下手来。抬起头,却见张金倚在卧室门口,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转机发生在几天之后。终于去单位上了半天班的张金拎了个纸袋回来,率先打破了这一连数日的僵局:“然然,想要什么礼物?”张礼然莫名其妙,这个时段前不着节后不着假,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需要收礼物。见她一脸困惑,张金只好提醒:“四月十三,是你生日吧?”
      嗯?张金莫非是指阴历?张礼然只能这样推测。她打小都是过阳历,所以对自己阴历是几号印象并不深。上网搜了下万年历,才发现那日子已经过去了近一周。这事说来也挺有意思:她出生那年过年晚,因此,当时是儿童节的四月十三,折算到现在却才五月出头。
      张礼然查清楚了由来,但还是觉着茫然。她并不把这日子当生日,所以俨然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鉴于对方未能领会,张金又解释道:“我想,到时候你朋友们肯定会拉你聚餐、派对什么的。所以,就给你提前过了吧?”
      朋友们?自己哪有什么朋友们?噢,这是要和解的表示啊!张礼然总算反应过来了,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迟钝,一边赶紧答道:“啊,阿金真好。我想要……”话还没说完,就被恰到好处地截断:“火锅还是元宵?”张礼然对此揶揄自嘲地一笑而过,然后缓步挪到张金面前,双手搭上对方的腰。
      张金倒也没有推拒,顺从地被她圈住,然后听到耳边传来轻微却坚定的一声:“你。”闻言,她身体一僵,而后退开两步,挣脱了那松散的环抱。张礼然被挣了个措手不及,一颗心正要往坏处想去,又见张金低头解着衣服扣子,这才明白过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礼然又羞又急。她无比后悔自己当初的冲动,这下好了,无论做什么都会让张金认为自己不怀好意。也怪那话实在伤人,说什么“除了我谁都可以上床”,可不是欠抽吗?张金还算大度,只回了一巴掌。若是换了别人,一辈子绝交都还是轻的。张礼然暗暗侥幸,深呼吸一记后,真诚地对张金说:“我只想要你陪着我,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我不陪着你么?”张金扯了个笑,深深凝望着她,“我当然会陪你到你不想继续的时候。”
      听了这话,张礼然颇不是滋味。她向前一步,重新挨近了张金:“阿金,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我也不该对你做那些事。”她虽然在承认错误,但还是不好意思说得太明细。好在张金明白,于是点点头,表示自己收到了道歉。
      有些话、有些事可以挽回,但有些话还是没法说,有些事也没法求证。眼见气氛已经和缓,张礼然也不便再徒惹不快。谁想张金瞧出来了,问她:“然然,你是不是还有话想问我?”张礼然没料到会被读心,少不得吓了一跳。冷静之后,她稍做权衡,决定还是一次性说清楚,便咬咬牙问道:“你和闻钺铭……?”
      “嗯。”张金应了声,没有任何犹豫。
      “和筠子呢?”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张金肯定地说,“我不会和我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以外的人上床的。”
      这是太意外的收获呵!“阿金——”张礼然欣喜若狂又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人,眨眼间已是泪光盈盈。女朋友,女朋友这个称呼,她等了多久,如今竟真从张金嘴里说出来。
      “女朋友。”她喃喃地重复。
      张金噗哧一笑,反问:“你还打算是什么?男朋友吗?”
      “不,不。我很喜欢你这么说,我很喜欢。我太喜欢了。”张礼然有点语无伦次。这么看来,筠子的存在也不是一点都不好的。至少,能够让张金不再排斥这个词,并以此来定义自己。兴奋之下,张礼然得寸进尺了:“叫老婆嘛。”这却像是捅了马蜂窝。张金一怔,不自觉地露出奇怪的神色。见状,张礼然好容易飘起来的心又沉下去了,像灌满了铅的铁块。“叫嘛。阿金,我想听你叫我老婆。”张礼然捏着张金的衣服下摆,希望自己的恳求能传导到对方那儿,被感应到并且被响应。手上的青筋和骨节,因为用力都格外分明。
      她几乎是求着张金了。从前是明知道不会有回应,而此刻,尽管其中的不确定如影随形,但尚有一线微茫的希望,正如窗外依稀透进来的光柱。然而张金到底岔开了话头:“然然,为什么想要我这样叫你?”
      为什么?没办法真正得到承认,那便逞逞口舌,落个嘴上的名分也聊以自|慰。可是,张金似乎连这些都不愿给,因而张礼然学了对方,自行将衣服解开、褪下,一副拱手奉上的模样。拒绝,竟然还是拒绝。那人不仅不肯笑纳,反而沉着脸制止了。
      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掉在沙发表面的几粒金豆,很快化成水渍消融不见,将小碎花洇出鲜血的颜色。见她这样,张金只好从若有所思的状态里抽身,手忙脚乱地过去擦眼泪。
      左肩露在外边,五月清冷的气温里,还是有些瑟缩的。张礼然偏头看着白墙,眼底的泪意又开始翻腾。她是如此艰难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以致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张金为她将衣服拉回原处,细致地整理好,又捏捏那张才哭过的脸,责怪道:“傻然然。”
      “我哪里傻?你才傻。”
      张金也不接话,反复用指尖勾勒着她的面庞轮廓,良久才说:“然然,你觉得我值得吗?”
      “怎么会不值得?”
      “然然,我怕毁了你。”
      毁了?会有什么毁了?
      “不管怎么样,你的第一次应该留给一个男人。不是老公,也该是男朋友。不该是我。”张金的声音一如往常地温柔,语气却极其坚决。不等张礼然反驳,她便兀自说下去:“你想听的那个叫法,还是等他们吧。”
      “阿金!”张礼然仍在负隅顽抗,以期打动这位几乎将未来判了死刑的人,“我爱你啊。”
      “我也爱你,然然。”张金说着,从纸袋中拿出一个包装得很古雅的盒子,递给张礼然,“好了,不说这个了。喏,给你的,要不要打开看看?”张礼然枉有满腹衷肠要诉,枉有一身完璧要许,却被轻描淡写地带回礼物话题上,不由气馁万分。看到那双满含殷切的眼睛,她也只好压下心头的点点不舍与不悦,接过盒子并匆匆拆开。
      原来是一款镇纸,别出心裁地做成了古琴的样式。看形制,看颜色,正是她钟爱却一直未能得的蕉叶。在镇纸的头部侧面,则阴刻着两个潦草的字,只能辨出是一“示”旁、一“子”旁。张礼然以为那是制造者的落款,便将镇纸暂搁在一边,又去看盒中其他的东西。
      除了一封叠成方胜的信外,还有张书法明信片。张礼然扫了一眼右下角的小字注释,发现是赵孟頫的字帖;翻过来看背面,又见张金抄了两段古文在上面,起首两排写着:《酒德赋》,(西晋)刘伶。
      张礼然蹙起眉,把手中的硬纸片转回正面,重新将目光落在那列小字注释上。
      那书法果然是这篇寥寥百字的短赋。问题是,张金无缘无故抄这么一篇,有什么寓意呢?难道是听了阮籍的《酒狂》,便借他酒友的词赋来和吗?那绝不可能。张礼然料定张金压根不晓得自己弹得是什么曲,当然更不可能了解这讲述的是谁的故事。她边想边端详着明信片表面的行草,隐约觉得这些字的间架结构、笔法风格都莫名眼熟,仿佛前不久才在哪里看过。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拿起镇纸一比对,很快就找到了那两个字:
      “……陈说礼法,是非锋起……”。礼。
      “……兀然而醉,恍尔而醒……”。然。
      张礼然瞪着明信片背面的笔迹,心绪如海潮般起伏难平。张金的字委实不好看,可其中的用心良苦,到底还是瞧得分明。她费了多少心思才弄出来?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诚然,张金可以借助搜索引擎,但图片毕竟不比文字。要想寻到指定作者又指定文字的书法作品,可不是谷歌一下就能得出结果的。
      古琴、书法,这些张礼然爱极了的东西,此刻看在眼里却没什么意思。她又倒回去研读那两句话。是非锋起、兀然而醉,这不就是近些日子来的写照吗?
      张礼然叹了口气,问着那虚空:
      阿金,你有心为我做这些,怎么就不肯静下来听听我的心声呢?
      我只想爱你也只想要你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酒意狂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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