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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人间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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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四月,节令上的春天便势不可当地到来。但那只是在南方。北方的春来得特别迟,往往到了四月底还必须用呢子大衣裹紧自己,抵御那冻手冻脚的寒冷和漫天漫地的沙尘。依照时历,一年里所有的发生都会在春天被预先定义,不然也不会有“一年之计在于春”的劝诫了。滚滚红尘之外,大智不形的愚者睁开眼看了看世上的纷扰,随后又闭上眼继续他的潜修。
关于未来的探究,总是会和对过往的回顾出现在一起。在这并不算美好的人间四月天,张金和张礼然发生了相恋后第一次严重的争吵,虽然很快就和好了。
起因是任伯伯的一通电话,告知了上趟见程叔叔的目的和结果。之于那次照面,张金当天回来就数落过张礼然,说她讲话太冲了。为此张礼然颇不服气。筠子且不提了,那个程叔叔,实在是让张礼然讨厌得要命。她活了二十三年,还从来没遇上过这么气场不合的人。再说了,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她说的模拟退火啊配对转换他都听不懂,居然还好意思挑剔她。说得不好听点,与其听他成天掰扯什么素三彩的烧法,还不如去研究地三鲜的烧法呢。明显后者更具可操作性,也更具有实用价值。
虽说上回其实是变相面试,但张礼然对出局的下场并不放在心上。任伯伯却颇为惋惜,直说程叔叔那个艺术品投资基金如何如何适合她,无论是专业还是兴趣,两者都不偏废,结果怎么就没有宾主尽欢呢?张礼然半开玩笑地回道:“这就好像相亲,要看眼缘的,不被看上也没什么关系的。伯伯您不用担心,倒是谢谢您费心帮我张罗了。”她说这话时,其实也豁然了,与程叔叔落得个相看两厌的结果,未尝不是好事。不致浪费双方时间,也省得逢上莫名青眼,处理起来还是麻烦事呢。
张金旁听了全部对话,哭笑不得,等张礼然收了线,又忧心忡忡地提醒她:“明年就要毕业了,是不是要好好规划规划了?”
毕业后的打算,张礼然暂时还不打算告诉张金。她的想法是,要是形势不好、工作难找的话,就去到宁大念个博士好了。学校的直博工作快开始了,她还想着什么时候回去一趟。但是这个计划已经给妈妈枪毙了。在向广兰看来,一个女孩子读到硕士差不多了,现下该考虑成家问题了。如果再去读个博士,估计没谁敢要了。况且,如果真想要这个文凭,结完婚生完孩子再去读,都是可以的,何必非得现在?
有鉴于此,张礼然决定先避而不谈,以防张金也明确反对。她不说那么远的中长期规划,只说说短期规划。当下最紧迫的事,是去报个驾校,把驾照考出来后就买辆车。张金奇道:“你要车做什么?”张礼然粲然一笑:“这样就可以去接你啊!”张金加班到那么晚,她实在不太放心。而且,闻钺铭去接过,郑昀钧去接过,下一次不知道又会有谁。所以张礼然决定亲自上阵,向押钞员叔叔们学习。
“买车,好吧,你有钱么?”
“不行就弄个□□呗,反正也才四五万。”
“才四五万?亲爱的然然,你还真是不把钱当钱啊。”张金不知道张礼然有什么资格能够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来。这丫头虽是在实习,但也不过千把块钱的工资。至于日常开支,不必想,用的都是家里给的钱。
一说这个话题,张礼然就头疼得很。小辰以前老讲谈钱伤感情,她真是越来越能体会了。她和张金倒没因为算计钱起过龃龉。房租和各种费用起初都是均摊,有些小钱张金甚至都没要她的;捅破窗纸确定关系之后,张金更是一分钱都不让她出,全部都自掏腰包了。问题是,这女人一直对她的日常用度看不过眼,隔三岔五地就要批评她铺张浪费。
大概是因为成长环境不同,两人的消费观和金钱观都有所差异。张礼然并不认为自己啃老。本科时,她每年校内校外加起来的奖学金都上万了,就算父母没有给生活费,扣除学费也能过活的。研究生阶段虽说没以前用功,但起码也有个二等奖学金。加上每个月几百块的补助,虽然日子会紧巴一些,但肯定够用。
至于说考驾照、买车,其实大四暑假,爸爸就催着她赶紧把车学了。她那时正在苦恼要不要退学去宁都找份工作,然后想法子跟林宣赜好,所以根本把这没当回事。及至目下烽火压境,才悔不当初,于是下决心补上这一门大课。而且,刚到九夏证券实习时,因为公交、地铁都没有直达的线路,爸爸也说过给她买台车的话。太好的不敢说,但十万以内的还是没问题。
以上种种,张礼然不想解释。她只是重申了一遍自己的决定,然后表情严肃地宣布:“阿金,等我考出来了,你的通勤就交给我了。别人的车不许坐。”在张金出声反驳之前,她又指着墙壁说:“等我攒够了钱,把这套房子买下来。别人的家,也不许去。”
对此,张金只得仰天长叹:“我怎么就摊上你了呢?早知道不该拉你一块儿住的。”张礼然忙着衡量自己的资金缺口,好半天才从演算纸上抬起脑袋来,半不屑又半认真地哼道:“要不是因为住在一起,如果仅仅靠普通的交往,认识、慢慢熟悉这样的,我才不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呢!”张金回瞥了一眼,连连点头,一副再赞成不过的表情:“我绝对相信。你看,咱俩大学四年里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不超过一百句。”
一百句还敢嫌少?张礼然觉得这个数已经很给张金面子了。“我和那个、那个——那个万烽?统共也没讲过十句话。”数学系的万烽是竞赛保送来的,包揽了大学期间历次校际数学竞赛一等奖和全国数模竞赛的一等奖,毕业后去了某常青藤念Phd。他也是个怪人。如果说张礼然是最孤僻的女生,那么与之对应的男生就非万烽莫属了。念及此处,张金忽然诡诡一笑,凑到张礼然跟前:“当年呀,我们一致公认……”她恰到好处地截了话头。
“公认什么?”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庞上,笑嘻嘻地尽是打趣的神色。张礼然疑惑地看着张金,都没注意到鼻尖都已经顶着鼻尖了。张金啄了下张礼然的唇,随即闪到沙发另一侧,嘻嘻哈哈道:“我们都觉得你和万烽是人间绝配,一直商量着要凑成你两个不通情|事的书呆子。”张礼然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嘟囔道:“无聊!”
确实,每当班级活动,他俩凑凑就被凑到一块了。有一回做游戏,班委那几个人故意把她跟万烽排在一组。规则似乎是要男生背着女生从教室一头跑到另一头,女生负责解开连环结,完了男生再把女生打横抱起,原路抱回起始点,看哪组最快完成。怀着不悦做完这个有够变态的游戏,张礼然以为终于可以解脱。但是很不凑巧,她和万烽输了,所以更过分的惩罚还在后边等着:两人分别从头尾吃同一根香蕉,而且必须吃完。这馊主意自然是张金嚷出来的。
“阿金,你都不晓得,我以前有多……”望着张金等待下文的神情,张礼然忽然也想卖点关子,于是停了几秒,随后飞快地小声说,“讨厌你!”使坏归使坏,话却是不假。为这事她记恨了张金好久,到后来才被跟朱莎莎的战争分散了心力。这些事一直被压在记忆的箱底,若非此次偶然说起,她都忘了还有这等恩怨。
“喂!”张金啼笑皆非,“那天是谁哭着闹着说喜欢我的?怎么这阵子天天就只听着讲我讨厌啊?这也讨厌,那也讨厌,我有这么讨厌么?”
“有……没有……就有!”张礼然端详着她的表情,反复调整自己的措辞。
“呵,随便你讨厌。”张金说着,从沙发另一端爬回来,把这个多变的家伙按倒在沙发上。张礼然又是挥手又是蹬腿,嘴里还呜里哇啦地鬼叫。叫了一半,声音便呜咽了,全化作了静夜春花下的一滩新水。
教训了一番,张金还不够解气,又故意沉下脸提审道:“我问你话,你给我老老实实交代。”张礼然不明就里,带着一脸痴傻望着张金,似乎很喜欢这么被凶着虎着。张金揪起她的衣领,拷问道:“我都哪儿招惹你了?今天不说清楚了,呵呵,别想上床——睡觉。 ”
张礼然连连告饶。自打爱上张金,她眼中见着的只有张金的好,心中记着的只有张金的妙,哪会有什么讨厌啊?当然,以前肯定是有的,但要一桩桩地回想,可真太难太痛苦了啊!幸而张金还算大度,没有也不欲在此问题上多做纠缠。作为一个务实的人,她关心当下更甚于过往,因而仅有刨根究底的一问: “那你当年有没有喜欢我?”
“没啊,真没有。”张礼然不知道是缺根筋还是真实诚,居然就这么照直回答了。好在张金问这问题也不是要争宠,毕竟林宣赜那么一大个活人摆在那儿,总不能胡乱自欺几句就抹杀了。唯一让其闹不明白的,其实就是当时打电话给双生花时,快言快语的董坤说什么张礼然在寝室念过喜欢她。这事一直挂着张金的心,今次好容易赶着机会能提讯张礼然,便立刻给执行了。
犯罪嫌疑人听罢也很诧异,矢口否认道:“咦?我有讲过这种话?”话音刚落,沙发周围一两平米的区域瞬时被低气压环绕,仿佛即刻就要狂风暴雨。见情况不对,张礼然总算机灵了些,连忙改口道:“呃,可能是梦话吧,哈哈。”
这倒也不是没可能,但结合此情此景,基本就是胡编乱造了。张金百思不得其解,半问对方半自语道:“你说你也不是讨厌我,也不是喜欢我,那董坤她们调寝室要拉我,你为什么不同意?”虽然,就算当时叫了张金,她估计也不大会去。在强数班,她是唯一一个软件学院的女生;但在软件学院,她却不是唯一一个女生。张金和同专业的室友们关系处得还不错,起码比她在高中以及在强数班的女生境况好多了。大约是因为前两年学籍都挂在理学院那边,彼此不存在利益冲突,所以能够保持相对和谐和单纯的状态。
张礼然瞅着她入了半天定,又抱着仙娃做了会儿人机互动,才从遗忘的深渊中打捞起一点线索来了。理由很简单:那阵子朱莎莎老带男朋友回去,折腾得整个寝室鸡犬不宁。三人——尤其是作为朱莎莎重点打击目标的张礼然——饱受其扰。如果要调寝室,她无论如何不想再招惹一个有男朋友的进来了,无论此人是有N个男朋友还是只有一个男朋友。
张金起先气得直翻白眼,复而不怀好意地笑道:“那你……是断定她们俩不会有男朋友了?”
这倒不是。只是张礼然觉得以她们俩那副乖乖女的样子,基本上也不太可能有男朋友。
“哎,你说她们是不是跟咱俩现在一样?“张金的八卦心被勾起来了。虽然当时曾有过否定的直觉,但在这半年多论坛的耳濡目染之下,她又觉得万事皆有可能了。
张礼然没绕过弯来:“她们俩都已经结婚了呢。”
“凭什么结婚了就能不是?” 张金反问,“你不知道,现在形婚的多了去了。”
这么一时候,张礼然当真好好琢磨了一番。她虽然觉得双生花之间确实腻歪,但还是不太相信两人会是相恋的。女孩子间多少总会有依赖的。张礼然不喜欢同别人如此,不代表她不了解这种情况的存在。况且,她还曾对此不可思议了好久呢! 不过,说到男朋友,张礼然倒是想起来了。她们大三回经济学院并且跟着搬去外白渡校区之后,接连好几个男孩追范彦洁。其中一个为人特别高调又特别执拗,一直缠着范彦洁不放。自那以后,董坤做什么都带着范彦洁,比之前愈发形影不离了。
听到这里,张金忽然“咦”了一声,而后推翻了先前的结论。张礼然还在好奇她怎么翻盘这么快,就听得对方解释道:“嘿,我还真差点忘了,万烽有阵子跟董坤走得还挺近的。”
“是么?”张礼然心中的疑惑立刻压倒了好奇。她同双生花之间不大聊感情,但谁有什么邂逅还是知道些的。印象中,不记得董坤曾因为这些事忧烦或者喜乐过。待得交换了一番时间、地点、事件,张礼然撇撇嘴:“你又聪明了。”她给张金留了点面子,少说了两个字。其实该是“自作聪明”。
那事张礼然晓得,或者说,还是她一手促成的呢。
当年理学院承办了一个国际数学物理会议。被朱莎莎说与张礼然有染的数分老师是负责人,万烽当时以本科生身份跟着他做研究,所以自然要去帮着接待外国宾客。荆老师本来也打算让张礼然去的——与万烽那屈指可数的十句话就是出于此了,无奈后者英语实在寒碜,于是找了董坤代替。
“荆老头还真挺喜欢你的……”
张礼然愣了,不等张金说完便粗暴打断,眼睛里似有火喷出来,“你信朱莎莎?”
张金亦是一怔。她根本没想重提旧事,就只是顺着正在讨论的话题感慨一下。
“我没有‘淋浪’,我没有‘淋浪’……”张礼然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也涨得通红,泪痕铺陈在上面,更显得红了。
看来那些流言当真对张礼然伤害很深,不然时隔多年,她也不至于这么反应过激。张金心疼地就要去揽她入怀,却被毫不留情地挣开。张金无计可施,只得学着董坤她们的叫法,尝试着唤道:“小乖。”听到这个称呼,张礼然再一次愣住了。她甚至不给张金解释的机会,就迅速地下了结论,“你找阿董调查我?”
“我只是稍微问过两句。”张金说完便后悔了,宁愿自己打一开始就缄口不言。多说多错,越说越错。以她对张礼然的了解,这丫头肯定会想到很不好的地方去。果然,张礼然捏紧了拳 ,咬牙切齿地说:“我讨厌你!”
张金叹了口气。她晓得,这是真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