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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比较类推 ...

  •   在张礼然正式搬来前,张金曾设想过她俩将会有的生活。那时候,她是将张礼然做为房间里的一个人形背景来展开想象的,并未赋予后者过高的期望,因此也就没想到很多看似忽微却波流暗涌的细节。
      张礼然的古怪性格过去多有耳闻,但至少品行和修养都还是很能让人放心。至于其他的——独来独往,不爱说话,这些也不能说是缺点——在她宛如寒灰的心上掂掂,都无甚轻重。能有人占去一部分时间空间,消解独对空房的孤独,这大概就是张金当时最大的心愿了。
      当时的张金,真的很需要有人陪。在张礼然抵达那晚之前,她已经连续熬夜熬了近两周。沉沉暗夜里,撕开一条速溶咖啡,兑上开水冲了和了,钻进鼻子的是孤独,沁入舌头的还是孤独。那些浅褐色的液体灌进身体后,与胃酸进行一番剧烈的生化反应,竟全部生成了名为“痛苦”的沉淀物。
      张金当然不能指望张礼然来拯救她糟糕至极的生活。没有谁能承担起拯救他人的重任,哪怕是至亲至爱的人也没有这样的本事。所能期待的,就是单纯的陪伴而已。或许恋爱和婚姻也该走这样的路,有时只是需要一个以陪在身边说说话、解解闷的伴而已。就算相互背对着看向不同的风景,但至少是有那么个大活人坐在身边。
      然而,她把事情本身想得太简单,把延伸意义又想得太复杂,因此设想落空也就在所难免。不长不短只是半个月过去,张金的心情却如过山车般起伏跌宕。起初,她以为自己新养了只小宠物。这只小宠物会笑、会闹、会使性子,尽管时不时会弄点麻烦出来,可总还是那么可爱的,包括那些无伤大雅的缺点都显得格外可爱。然而时间一久,她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了。
      客厅里没有书桌,只有张俞可涵原先用的台式电脑桌。那个半人高的大家伙矗在客厅的西窗下头,侧对着小阳台的门。张礼然住进客厅后,它便充当了她的书桌兼书架。没隔多久,张金就见识了她大小姐垒书的壮观。张礼然从六川带了不少书来,经济金融、计量编程、词话诗钞、图鉴辞典……门门类类,齐全得很。尽管房东有四橱书在那摆着,她却陆陆续续又添置了不少。这才两周时间,就已经初具规模,甚为可观。
      俞可涵在时,桌面右侧余出来的空处摆的是扫描仪,最上方的托架则放着打印机。如今,这些地方都给张礼然摆满了书——还要加上机箱架和底板那里。每期必买的各份报纸、杂志,都横七竖八地都摊在桌上,乱糟糟一大堆。新订购的那套《晋书》倒是在顶托架上码成一排浅绿,堪堪还算齐整。
      张金看得眉头直皱,心想这要是在自己家,定然会被阿爸阿妈啰嗦到耳根软塌。六川人是出了名的爱干净、爱整洁。自打张金记事起,家里就收拾得井井有条,该哪儿的东西就是在哪,从没有半些差池。寝室同学和俞可涵也都还行,虽然免不了有些脏乱差,但都在可接受范围内,没见过张礼然这种乱法的。不过,张礼然有点好:她乱归乱,却只在自己的小范围里乱,并未侵略到公共空间里。
      很快,张金又发现张礼然只是乱,并不脏。相反,她的东西——从床到盆,从衣衫到杯碗,从行李箱到指甲钳——无一不干干净净。在她之前,张金绝对无法相信,一个人桌上书堆成山竟还能保持得纤尘不染。北方灰重,三两天不清扫就会积上厚厚一层,要是遇到沙尘暴天气,那更是不得了。可张礼然似乎天生与灰尘绝缘,压根见不到一丁点。
      而且她还有一定的洁癖。张金眼见的只有一点点,可实际上张礼然的洁癖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连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强迫症。比方说盆,一般人都只备两个,脸盆和脚盆而已,可她的盆就如她的书一般,七七八八地有一堆:草绿色的透明盆,洗脸和洗头;浅蓝色的盆,洗小澡以及洗内衣裤的;深蓝色的盆,泡脚并且洗袜子的……除此之外,还有专门洗衣服的盆,T恤衫、五分裤,各种非贴身的衣服。
      她每样每样分得清清白白,各司其职,绝不混用。这还没完,各个盆的嵌套顺序和摆放位置还特别有讲究。浅蓝色的盆绝对只能放在深蓝色盆里边。而草绿色透明盆必须反扣在浅蓝色盆上,边缘贴边缘,空腔对空腔,绝不能按其它那样摞起来。究其原因,是它用时肯定会蹭到脏东西,如果不这么反扣着,让盆底污染了浅蓝盆就麻烦了。
      在这种背景下,张金纵是很爱干净,想要不触犯她的清规戒律也难。前次的洗鞋事件,无疑就是躺着也中枪的样板。那还是前两天,两人按惯例各居一屋,各做其事。卧室门为了通风而敞着,整间屋子通连一体。张礼然忽然走到门边,轻轻敲了敲,期期艾艾地问:“张金……你能不能把鞋子……刷一下?”
      休闲鞋穿了有些时日了,又是白色,特别容易显脏,一丁点污渍都分外扎眼。张礼然每天出门进门都得看它几遍。她是很想去拎着去洗掉。虽然洗别人东西这种事听起来挺恶心的,但总比自己在这受折磨好。
      然而张礼然的家教告诫她,未经允许绝对不能动别人的东西。无奈她住的是客厅,想不去看,视线却怎么也无法控制,时不时就飘向了那边。张礼然被这双脏鞋弄得很闹心,终于跑去找了张金,提出自己都觉得无理的要求。
      其实根本就没有多大的事。两人不是什么苦大仇深的冤家,又都挺温和友善的,与街头巷尾那些尖酸之人全然两般,可还是弄得有些尴尬。但凡人与人之间,摩擦总是避不过的,随后就生了热、起了火。在这燠热的夏天里,更是难以一时浇熄。风扇无用,绿豆汤无用,每日例行的早安晚安和微笑同样无用。穿双新鞋头两天都还要磨脚,何况是人呢?这是必经的阶段和必须的代价。
      然而,就是这样一件又一件的小事,都让张金拿张礼然伤脑筋。她感到自己每天都在与心里的俞可涵和现实中的张礼然对峙交锋。只有在子夜,张礼然早早睡去而她还在硬熬的子夜,闻着咖啡香气里透出来的孤独,尝着不管加多少糖都掩盖不去的苦涩,她才能感觉到有一点点自己的空间。
      张金甚至怀疑张礼然报错了星座。那家伙的洁癖、龟毛以及完美主义,十足是处女座的翻版。点开手机里那个小软件,上次测出的结果还在。有意思的是,一个处女座也没有。张金在网上又测了测,立刻就有一大版的解读。一条条地扫过去,似乎都与张礼然挺不相符。双子那典型的伶俐与活泼在她身上压根儿找不出半点;天蝎的敏感和防卫勉强能数得上,可那标志性的城府和野心是绝对没的,她的喜怒哀乐一概都写在脸上呢!
      张金很相信星座,于是为这误差找了个理由:或许了解得还不够深,所见所知的一切都只是冰山一角,而隐性特质都尚未一一浮现。什么都需要时间,忘记一个人要,了解一个人也同样要。
      行星和宫位两类的解释多流于空泛,换她自己似乎也能成立。及至看到相位,张金才发现对相那五个都十分精准。试看其中一条“太阳与天王对相”,屏幕上写着:“自我意识过强,总坚持以自己的主张做事,较难服从上司命令或听取别人意见;又因为过度敏感,情绪容易紧张,挑剔且易怒,连想法也易因一时兴起而不断变化,总让人捉摸不定。”
      这绝对是张礼然,毫无疑问。于是张金踏实了,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将其他几个也细细读了一遍。读完了,张金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闭上眼寻思起对策来。她希望这份星盘分析是把打开心门的钥匙,能够缓解她俩的困窘。
      近期最大的问题则莫过于饭菜。张礼然在家绝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可自从意识到张金的处境后,她便自觉地分担起一些力所能及的活,比如煮饭、洗菜、刷碗、擦桌子。而张金就负责那比较有技术含量的炒菜和煮汤。
      张金也曾半开玩笑地说:“你呀,一点也没贤妻良母的样子。”不过,张礼然就没打算过要成为贤妻良母。她对烹饪的追求很低,只要不让自己饿死就行,所以会的都是些下面条、煮饺子、蒸包子之类的简单活。
      除此之外,最能拿得出手的当属一锅乱熬豆子粥和清水捞渣排骨汤。还别说,这两样是真挺好喝的。只不过她实在太懒,反正有张金在,索性不做。哪怕是张金做得很不合口味,她也不愿自己动手。
      张金就惨了。她哪会知道张礼然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问过好几次,张礼然对于喜欢的是说不出——似乎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对于不喜欢的还是说不出——太多以致不知从何说起。
      这可累苦了张金:头一天,有葱,不吃;第二天,有虾,不吃;接下来,苦瓜,不吃;那好吧,凤爪,也不吃;怎么办,青椒,还不吃……就只看到那家伙吃米饭。米饭是一满碗一满碗地吃,可大饼、馒头也是绝不肯碰的。经过为期两周的血泪试验,张金才总算基本掌握了张礼然当季的钟爱与忌口。
      在此期间,她还在调味料的品种和剂量上经历了好一番征战。做麻婆豆腐时勾了芡,菜端上来时张礼然皱着眉头,眼神长久地停留在那些透明糊糊上。张金赶紧解释,那是淀粉。望着那双迷茫并怀疑的眼,她只好从头到尾介绍了详细配料和做菜流程。可那家伙的疑虑还是不见退减。尽管最终吃下了去不少,可张礼然每回伸筷子时都会有几秒犹豫,激烈的内心斗争在脸上表露无遗。芡粉不能加,张金记住了。
      又一顿,烧的是油焖茄子。张礼然兴致勃勃地夹了两条,放进嘴里后,筷子微微停了停。“吃不惯?”见状,张金赶紧问道。张礼然垂下眼睛,轻轻地说:“还行。”她说是这样说,接下来那道茄子却只动了几筷子,吃到一半时又反常地去倒了杯水。张金心里有谱了,直截了当地问:“然然,你是不是觉得盐放多了?”张礼然有点尴尬,不过还是迟疑着点了点头。见她终于肯表态了,张金趁热打铁道:“下次你直接跟我说吧。你不说我没法猜到的。”张金已经猜到用脑过度了,再这么运行下去就该溢出了。
      然而,广开言路之后,张金发现自己更悲催了。这天,她拿着油瓶正准备往锅里倒,过来洗调羹的张礼然忽然说:“你炒白菜用这个油?”
      “啊?”张金被这么一问,脑子有些短路。她手中拿的是橄榄油,很好的油了。这还是五一时阿爸专程托人带过来的,自那后就一直用着。张礼然来后,也吃了有一两个礼拜。然而此时,这家伙眼睛睁得老大,就好像白日里见了鬼。张金不明就里地反问:“怎么啦?”
      “炒蔬菜要用猪油啦。荤素搭配嘛。”张金没想到,这家伙不怎么会做菜,讲究倒是一套套的。我家可从不兴这么多。她暗自感叹了一句,嘴上却指出了最实际的问题:“可是我买的是精肉,没有肉皮熬猪油啊。”
      “嗯,我就说说。下次可以用猪油。”张礼然边说边走出厨房,留下张金对着锅子干瞪眼。通电话时和阿爸说起。张建东说,的确是这样,素菜荤做又营养,又能增添菜的鲜美,就是麻烦了点。阿爸的话向来是金科玉律,所以张金隔天就去买了些肉皮,熬了碗猪油备着。每到炒蔬菜时,便拿炒勺挖点出来下锅。
      嘴刁的张礼然尝得出滋味,破天荒地咋吧咋吧嘴说好好吃。张金也就释然了,不再计较。本来嘛,做菜就是这样,吃的人喜欢便是最大的肯定。可惜,事情还没完,周末时她们又起了分歧。
      “然然,你先把白菜泡一下,把饭煮上,过个一刻钟我就去烧菜。”张金在里屋这么喊了一声。两人守着各自电脑忙活了一上午,眼看着就要到饭点了。隔壁的油香菜香和排气扇声都已经飘了过来,张金感到自己也饿了。
      张礼然松开鼠标,一头雾水地问:“为什么要泡白菜?”她九点多才起床,啃了一袋苏打饼干当早饭,此时既不饿也不想动。张金一边敲了个“’”开始写注释一边回答:“有农药。泡一下把农药泡掉。”
      “哪来那么多农药?”张礼然嘀咕着从椅子上起身,进了厨房。虽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可她还是乖乖照办了。
      过了几天,还是关于白菜。
      “你怎么拿刀子切白菜?”这质问比上回的猪油事件还要无稽。张金被这当头一问弄得莫名其妙,于是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刀,确定刀子没有缺口没有滑柄没有任何问题。她估计张礼然错以为自己拿肉片刀切白菜,便解释道:“这是菜刀。”
      “不是菜刀不菜刀的问题!”张礼然振振有辞,“拿刀切,会切得菜里都是一股子铁气,炒起来味道都坏了。”这家伙的理论功底一向扎实。张金被她说得彻底迷茫了:“哦,不用刀。那拿什么切?”
      “用手撕啊!”看表情,张礼然都快无语了。
      张金接受了这个意见,毕竟手撕包菜也是道菜单上出镜率很高的菜。然而,炒惯了切成细条的白菜丝,一下子炒这撕出来的大片叶大块梗,张金没掌握好火候,起锅后白菜梗是生的,白菜叶是焦的。
      张金对着锅子,张礼然对着盘子,两厢都是默然。
      总之,在张礼然繁多的花样下,张金的菜做出来一次比一次凄惨。电话里,她忍不住再次向阿爸抱怨:“吾已然措伊弄得弗会烧菜来哉。①”张建东仍是宽厚地安慰她:“阿囡,然然幼些,汝当心宽。②”
      心宽,张金已经做不到了。伺候俞可涵都没这么辛苦过。回想起来,最初同俞可涵住一块时,摩擦当然是有的,可绝对没这么多。也许是因为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谈了将近四年的恋爱,相互已经了若指掌,所以真正住到一起后并不需要在每件事情上都艰苦磨合。而且,或许因为是恋人,对于彼此的臭脾气和缺点,都有足够的爱也能尽最大的努力来宽容、适应、接纳和改变。
      有鉴于此,张金推翻了自己那种只是找个伴过一生的想法。她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没有足够的感情,一个人绝无可能包容另一个人与自己的不同。也许会是两个都很和善的人,但心里总会有微辞,积攒下来就会成为注定在某天垮塌的堤坝。
      在这样的艰难磨合中,张金已经习惯地拿同张礼然相处的一点一滴带入到男女关系的思考中。毕竟,恋爱、婚姻归根结底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人类相处的法则是通用的。

      ①我被她弄得都不会烧菜了。
      ②然然比你小,你让着她点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比较类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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