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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心魔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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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礼然是中午到的宁都。
她这回坐的是直达列车,所以美美地在软卧上睡了一觉。不同于大多数人,张礼然在火车上的睡眠质量格外好。一摇一晃的节奏就像是摇篮,而车轮与铁轨那倾倾哐哐的撞击声宛如一支韵律严谨的摇篮曲,直送她沉入甜美的梦乡。半夜醒来过一回。微微掀开窗帘,便看到一轮皓月正当空。清辉如天上之水般流泻下来,洒满全身。
因为提前发了短信,所以张金下班后见她在家也并不意外。惊喜倒是有的。尽管张礼然仍然没怎么说话,可是张金很明显地嗅出了屋里的味道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疏远的、抗拒的。这样的开始,看起来再好不过。然而,走前的嫌隙并未因分开半个月而消解,总还是有些隔阂不知道如何解除,一如故往地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临走那天一样相对无言地吃完晚饭,随后张礼然收拾碗筷,张金自行回卧室——尽管她打内心地还挺想赖在沙发上跟那小丫头说两句话的,随便说什么都行。
听着外边一阵阵动静,张金心不在焉地调出接下来要读的文档。才看了两行,她就看不下去了,于是偷闲点开了□□。无视主面板上接二连三的闪动,张金径自奔向“大学”分组,看了眼张礼然的头像。是一个蒙面的女人,凄婉的眼神看着右侧的签名。签名只有两个字:阿奇。于是张金将鼠标停在那张黑色小图上,双手交叠地抱着头向椅背靠去,同时闭上了眼睛。
阿奇正是上次药物过敏的罪魁祸首。它们从高悬于支架顶端的透明包袋出发,顺着藤蔓状的透明软管和闪着寒光的锋利针头,花费近两个半小时悉数进入张礼然的身体,在血管和心脏之间穿梭循环往复,最终钻出皮肤,发成遍布全身的红色药疹。那天起床后,张礼然跟着就去医院退了药。医生捉着她采集了过敏案例,又仔细叮嘱道:往后红霉素类的药都不能碰了,比如这回的阿奇霉素,还有常用的罗红霉素和克劳霉素。
这些事,张金都帮她记着。听董坤说了前事之后,张金就更不敢大意了,趁着张礼然不在,赶紧把可能导致过敏的东西都研究了一圈。便连这日的晚饭,也是经过了一番调整,愈发寡淡了,不晓得张礼然吃不吃得惯。想到饭桌上的一言不发,张金叹了叹气,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如此好半天,她终于恢复了坐姿,接着之前的进度继续看文档。
最近又开始忙了。公司好容易接了个新单,宝贝似地把所有人都抓去忙活。项目经理交代下来的各类文档合计有两三百页,发过来的代码更是漫漫无尽。一打开编辑器,竖向的滚动条竟还不到一毫米宽,可见总共有多少内容。整整一晚上,张金都在奋战她负责的那个模块,然而半途卡在了一个存储过程的调用上。她起先还仔仔细细地研究,后来便愈发没耐心了。敲键盘的每一下都越来越用力,相应地每一声也都越来越响。正烦躁着,眼光不经意地掠过电脑右下角,不停闪烁的蒙面女人闪得张金心里一惊,忙不迭地抓了鼠标点开来看。
张礼然发了个“可爱”的表情过来,下方还有一行蓝色小字:“阿金~”张金看了看时间,立刻心道不妙。那两条消息隔了一分四十三秒,而且都是将近半个小时前发过来的。以那丫头的性格,现在指不定已经纠结成一根麻花了。所以,张金赶紧推开桌子站起来。这突兀的起身让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好长一声噪音。拧开门把手时,张金犹豫了下,刚抬起的脚又往后退了几许。不过,这样的情绪只闪现了一秒钟不到,随即她就呼啦一下拉开了门。
张礼然回头看着卧室里走出的人,双手还原样搭在键盘上。椅子的响动她听见了,也猜到张金会出来,不过以为只是出来上厕所或者接水喝之类的。冷战了这么些日子,刚才在Q上不痛不痒地招呼了两句,却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张礼然还难过了老半天呢。此刻,在张金的注视下,她却也不知说什么是好。你不开口,我不出声,两人便定在原地,隔着沙发、茶几遥遥相望。千言万语都在眼神里道了,只是不知道对方明不明白。
张金率先打破了僵局。她走到张礼然身边,将自己的手也搁到了键盘上。张礼然被吓了一跳,触电般地从张金手指底下抽出了自己的手。张金也没管她,自顾自地点开那个被最小化到状态栏的对话框,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来。
输入法的浮动窗口时而长,时而短。那是张金在打字。速度很快,眨眼间几句话就跃上了屏幕。
礼:呜呜,阿金为什么不理我?
礼:噢,我知道了,阿金在写程序。没有看见。
礼:好专心啊!嗯,我也要专心写论文,不乱想东想西。
张礼然看到屏幕上的三句话,呆了几秒,忽然脸红了。紧接着,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拖鞋也没顾得穿就跑到张金房间里。只听到一阵隐约的声响,对话框里又蹦出一句话。
Cindy:嗯,然然一直都这么懂事。
这可把张金逗笑了。她完全可以想象张礼然是怎样以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打出这句话的。或许是那声“噗哧”没能掩藏好,卧室那边很快就有了响动。张礼然踩着袜子跑出来,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张金心里一动,上前一步就想抱抱这可爱的小家伙。然而临到关头她又退缩了,本已半抬的双手终究无力地垂下。她弯下腰,从电脑桌下拉出拖鞋,拎到张礼然面前摆好。张礼然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张金,轻轻抬起了脚。穿好鞋后,张礼然也蹲了下去,跟张金平齐。两人膝盖碰膝盖,可谁也没打算挪开。隔着几层布料,坚硬的骨头相互抵着。都不肯逞强,却也都不肯示弱,于是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空气里隐约能觉出几分温热。那是来自于近在咫尺的鼻息。对方的呼吸和气味都清晰可闻,却还嫌不够清晰。好奇和渴盼驱使着人凑得更近些,以便让其更清晰。张礼然抿紧了嘴,定定地看着张金,目光里全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张金只觉得自己就快被这目光俘虏了。她下意识地想躲开,却不知是该移开视线还是干脆闭上眼睛。
正当她在自我的天平上来回加码,试图使其分出轻重时,凭空冒出来一阵慢悠悠的铃声。旋律很耳熟,但张金实在想不起来了,但总之不是普通来电的铃声,而应该是某个分组的专属铃声。疑惑的目光才略转了些,张礼然便已经去接电话了,临起身时似乎不舍地望了她一眼。
张金也想跟着起来,孰料眼前一黑,头也晕眩得很。她晓得是自己起得猛了,血液一时冲不上去。又因为腿也蹲麻了,所以张金干脆顺势坐到了地板上。仰头一看,背朝她讲电话的张礼然,在台灯的逆光里成了一团不甚清楚的剪影。从头到尾只听得她嗯嗯啊啊,却也猜不出那头是谁。
收了线,张礼然却没立即回身,仍是背脊对着张金原地发呆。张金便也只好保持黄雀在后的姿势,继续望着那背影。又过了好半天,张礼然终于从呆怔中回了魂,转身看向张金。见张金坐在地板上,她快步走到对方面前,右手笔直地伸出去,悬在空中。张金盯了那干净的指尖,猛然以为自己回到了高中时代。无论是校园舞会还是练拉丁舞时,舞伴们总是以这个动作作为起手式,向她发出共舞的邀约。张金,其实不喜欢跟女生跳舞,何况女中的舞会上还有人贴面而舞,更令她看不过眼。此时,她也没多想,便将手递过去,掌心向下地放进了对方的手心。温热与冰凉一经相遇,两厢都蜷了起来,交握成了一个完美的“互”字扣。
张礼然却没是想邀请张金跳舞。她只是单纯地想把对方从地板上拉起来而已。然而,在捏住张金手指的那一瞬间,张礼然也的确有种异样的念头,想要如外国礼仪一样,俯身在对方的手背上轻轻一吻。只有这样,大概才可以弥补方才那个或许能成功的吻被电话打断的遗憾。
那通电话,来自一个理当退场的人。前些日子他就找过她了,管她要当年那个笨蛋故事,说是要参加个科幻文学大赛。张礼然以“还在学校”为理由打发了他,说回宁都再说。谁晓得她前脚刚回,后脚那夺命Call就追了来。方才的电话里,他又得了便宜卖乖,问她这些年续写得怎样了。不仅如此,他还异想天开地提议,“要不你跟我合写吧?”他因为已有一定的读者,现在不想被认出来,便邀张礼然加入,改变一下行文风格,同时也提升一下文笔水平。
不过,张礼然没有告诉林宣赜,那个故事她是续写了,但在几易其稿之后早已面目全非。不再有笨蛋A和笨蛋B,有的只是一个外星机器人和一个地球美少女。在她的笔下,那个地球美少女刚刚失恋,无意识间发出了伤心电波,恰好被途径地球的外星机器人接收到。外星机器人觉得这很有研究价值,便降落到她身边进行跟踪调查。不过,在它眼中,地球美少女是个十足的笨蛋,无论感情、学习还是生活。为了顺利取得一个完整周期的波形图,外星机器人决定让她振作起来,然后以初始状态与另一个地球人相恋、失恋。可是,在这过程中,外星机器人渐渐有了心,心里渐渐有了地球美少女……
这原本是以TBBT为蓝本的科幻,然而写到后来就变成了言情。有时候,张礼然也感觉这故事有些脱离了掌控。只是,在某个清晨之前,这个善于自我催眠的家伙一直不敢承认,真正的原型到底是谁和谁。
在那之后,不承认也不行了。直到离开宁都前一天,这个小病人都还是跟张金睡的。半夜总会醒来,在幽暗中痴痴凝视着身侧的人,真恨不得能紧紧地抱住她,亲吻,抚摸。也曾做贼似地凑过去,将脸贴在她披散了一枕的发丝上;也曾偷偷攥住她睡衣一角,以此假装是握着她的手或者揽着她的腰;也曾悄悄将脚伸到她脚底下垫着,让她那冰凉的脚能暖和些……到了后来,张礼然只能选择有意识逃避了。她害怕见到张金。害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地对张金作出什么来,虽然,她已经竭尽所能地克制了。
是的,张礼然终于明白为什么幻想需要心理辅导和治疗了。从前偷翻父亲书的时候,这类案例其实看过不少。青春期男生总是被一些香艳旖旎的幻想画面缠绕着,影响学习和正常生活。严肃而正经的医学将这种不受控制的思想定性为心理障碍。张礼然向来认为是作者刻意夸大。尽管也有关系很近的朋友跟她说自己心醉于哪个男生,她也只觉得是无知少女的花痴造成的,并不相信人的自制力可以如此差而想象力如此强。然而到了现在,青春期早已过去很远,这个笨人才顿悟那些病历和案例中的字词绝不仅是夸张。
晚了,晚了。那病魔——或者说是心魔——强大得无与伦比,轻轻抬脚就将她的正常生活踩成齑粉。她想张金,无时不刻不想着张金。如果仅仅如此,她还不必太过紧张。然而,事实是,绝大多数时间脑海中盘桓的都是些难以启齿的画面。那销魂的背影、半裸的肩头、俏皮的笑容,似乎都张了嘴在说:来啊来啊。然后,她就很没出息地被召了过去,任由张金以千娇百媚相待。
一闭眼就是记忆中她赤条条从浴室里出来接电话的样子。那具身体的曲线果然早已深深刻进大脑皮层,成为意识中一枚无法消除的水印。还有记忆中她冰凉的嘴唇贴在脸上的感觉。那么强烈、那么清晰,每隔几秒钟都会在皮肤上重演一遍;还有……张礼然只能庆幸周遭没有可以读取自己脑电波的外星机器人。不然,众人若发现这个看似单纯的小姑娘尽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还不知道会用何种眼神淹死她呢。
待得回了学校,睡着久违的硬板床,盖着久违的厚棉被,那些带给她困扰也带给她沉迷的春梦就变成了魇梦。常常是后半夜的时候,从各种情节曲折的梦里猛地被甩出来。神智格外清醒,可全身都动弹不得,仿佛被下了软筋散。眼皮也睁不开,无论怎样挣扎着要睁开,都像是有胶水紧紧粘合了。此外,有好几次还感觉身上压着重物,然而也看不见形迹。
每当终于从中脱身后,张礼然只能瞪着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微光,心有馀悸又怅然若失。寝室里弥散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遥远并且陌生。她的阿金却在遥远的几千公里以外。她没法贴着张金的发丝、攥着张金的衣角以消解内心的恐慌。因而,紊乱的心跳、发寒的脊背、冒汗的额头,连同骇人的梦魇,依然日复一日地前来造访。只有在回程的火车上,张礼然才踏踏实实地享受了个好觉。为了延续这种难得的睡眠状态,包厢里的旅客们都起床了,她还恋恋不舍地赖着。赖着赖着,整个人就又昏沉了,枕着渐而嘈杂的人声做起梦来。这回是却不是鬼压身了。尽管身上也承载着被子的重量,但在梦境中,它便成了她朝思暮想的阿金,趴在她胸口说着缠缠绵绵的情话和离开后积攒下来的晚安。
或许正是因为没亲耳听到她的晚安,所以这些日子才没有一个晚上能安的吧?张礼然看着被自己从地上拉起的人,缓慢而迟疑地松开了交握的手。她终究还是没敢去吻张金,无论是手背还是嘴唇。有些事留在心里就足够了。比如曾经在熟睡中听到的一个喷嚏。软软的胸脯贴在背上的感觉,像是从天而降的礼花,在炸开之后全数流泻下来,一直流到心里去。
那只是个梦,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