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辣手摧花 ...

  •   为了排解内心的歉疚,张礼然决定趁周末补偿张金一下。她也想不出什么具体的补偿方式,便说全听张金吩咐。毕竟,小猫事件的起因就是她坚决不肯接受张金的恳求。张金被这家伙的过度自省弄得啼笑皆非,几番推辞无果后只得应允道:“那你待会跟我一块去超市吧。”两周一次的大采购是张金的例行功课。眼下,距离上次囤货又有半个月了。感叹时光飞逝的同时,张金突然想起,都这么长时间了,自己还没正经跟张礼然一块逛过街呢。
      “好啊!”张礼然应承下来,旋即想起一码事,便说,“我想先去饱蠹楼还书。那,还完再给你打电话?”张金跟在后边换鞋,笑道:“得,一块过去好了。我到时在门口等你。”她想着还书也不过是个几分钟的事,等等也无妨。哪知当真到了宁图,张礼然在前台还掉书包里的几本古旧书籍,犹豫了一下,又绞着手指小声说:“想去借两本书。”张金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去吧。”张礼然得了令,顿时欢快起来:“那我去书库了。”张金还在盘算着接下来的采购清单,那个背着书包的身影就一跳一跳地远去了。
      等,再等。时针已经扫过了六分之一个圆,张礼然却还不见回来。暮色渐浓,张金只得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如梦初醒的声音告诉她,那家伙又在挑书的当儿入了迷,出不来了。张金又好气又好笑。照这个耗法,她自个儿去超市,别说兜一圈,兜十圈都兜完了。
      既然已经得到“马上就到”的保证,张金便站在约定之处继续她的等待。此前两个小时里,她把大半个馆区都走了个遍,甚至还到张礼然大加夸赞过的数字阅览室里上了会儿网。与她足迹踏过的东侧不同,馆区西侧是老馆饱蠹楼,建筑风格则更为传统。张金从数字阅览室所在的新主楼里走出来,站在仿汉白玉的台阶上,向西望过去,低悬的残阳之下有一座颇为古朴的木制楼阁悠然矗立。那便是宁图的古籍善本馆——肴核斋。肴核斋矗立在佳酿池正中间,通往它的四座小桥都是九曲叠绕,分形般地如一重重“卍”字环绕。落日的余晖铺陈在水上,将池中的奇石与浮萍抹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黄。张金站在原地,恍然如置身画中。
      这个她时常经过却极少步入的地方,即便只论景致和设施,也实属胜境。难怪张礼然会流连。张金还记得,那家伙第一次从饱蠹楼回去时兴奋地讲了好久:讲那新数字阅览室——几百台黑色外壳的台式电脑置于如同心圆状一层层发散的朱红色桐木桌上,像极了外国电影里的证券交易大厅;讲那旧报纸阅览室——阳光透过墨绿的老旧窗框照进来,光柱里边飞舞的灰尘清晰可见;讲那宽敞明亮的流通书库——随处有人靠着书架或是盘膝坐在地毯上,安静地看完一本又一本书;讲那幽深逼仄的闭架书库——需要仰视的书架如同一堵堵墙,若要取高处的书,还必须踏着架边的三层矮梯爬上去,踮脚才够得到;讲那些木制的楼板同楼梯——踩在上面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为防火而刷的那层厚厚桐油,时隔多年还散发着浓烈的气味;讲那些布艺的圆椅与沙发——可以抱着本书坐在上头懒懒地看,整个人陷在里边的感觉非常好,可惜时常有人看呀看呀就歪着睡着了;讲那些宛若梦中的风景——从明亮的落地窗看出去,不远处是座乳白色的斜拉桥,系满拉索的弧形主梁有如张开的蝶翼;讲那些余韵悠长的音乐——每个音箱都被巧妙地做成茎干的形状,散布于楼前道侧的花木之中;讲那……
      夕影在馆区中央的日晷晷盘上步入酉时后,张礼然终于出现了。那个一碰书就不可自拔的家伙抱着好几本书向着新主楼跑过来。双肩包只背了一边,整个包便随着她的跑动在身后晃来晃去,一下出现在左,一下又出现在右。她跑到张金身旁,怯怯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不知道画什么地说:“对不起啊,张金。”
      张金没奈何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手上的确用了些力气。
      “我看看你都借了些什么书。”张礼然还陷在被拍的痛里边,就听到面前的人如此说道。与此同时,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探入她怀中,一下就把那几本书都拿走了。“呵,这居然是手写的啊!字写得真好,真齐整。”张金翻着最上边的一本《琴学备要》,连连赞叹。目录上“手势”一篇的各章名字都像是一幅国画,什么“春莺出谷”、“栖凰梳翎”之类的。翻到对应的页码,每一章果然都仔细地绘了图。虽然是白描,但无论是翘飞的手指还是蜷曲的手指,根根都颇为传神。“这哪像是琴书啊,根本就是本武学秘笈嘛。”
      张礼然闪身回去抢书,恨恨说道:“是秘笈就更不能给你看了。免得又练出个采花贼祸害人间来。”张金起先还想这家伙的态度怎么突然转得这么理直气壮了,及至见到张礼然双臂交叉护住自己的模样,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方才拿书时,手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她的调皮劲上来了,再度伸出手去:“我就袭胸了怎样?”张礼然躲开那“摧花辣手”,拧身用背脊对着她,低嚷道:“流氓。流氓。流氓。”越这样说,张金自然就越来劲,左探探、右晃晃地要去揩油吃豆腐。
      有人经过,两人于是停止打闹,收敛行止地站好。张金托着书问道:“你是真打算学古琴了?”张礼然依旧是没个准数的回答:“先看看嘛。再观望一阵。”另两本张金没有细看,都塞进了张礼然的双肩包。拉链一锁,她便拍拍书包,如打马起驾地唤道:“走啦!”张礼然吐了吐舌头,默默地跟在她背后。
      走到馆区西门时,张金回身看了眼又在兀自出神的张礼然,无奈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拖着她与自己并肩而行。所剩无多的天光支撑着让两个人在暗昧的背景里描摹出一点挣扎的影子,然后夕阳落下地平线,彻底抛下一片夜空留给世间。
      家乐福被夹在饱蠹楼与地铁站中间。周末的傍晚,人流如潮。她俩进了超市,先去顶楼的生活用品区逛。张金想起来自己要买内衣了。她正打算过去挑拣,却被张礼然拉住了。张礼然蹙着眉头,说:“别在这买,质量一点都不好。还不能试。”
      “啊?你都要试的?”张金不解地看过去,心说这小丫头可真够讲究。张金宅,加上网购也方便,她的衣服已经极少是在实体店里买的了。
      “内衣也是衣服嘛,当然要试了。”
      抵不过张礼然一番振振有辞,张金最终跟了她走出家乐福,搭上地铁去往商场。
      她们去的是东边孟章区的万品城。下地铁后,还需要穿过一段植满槐树的小马路。沿途路过好几家琴行琴馆,有悠悠然的乐音传出,与饱蠹楼外的近似。张金赶紧拉了张礼然快步走开。一旦这家伙停下脚步,再想让她动可就难于登天了。
      张礼然有点不甘心地跟着张金走,十足一个被妈妈拖离了摆满玩具的橱窗的小孩。叫她,半点反应都没有,于是张金用胳膊肘撞了她一记。张礼然沉浸在自己的一步三回头中,反应足足慢了一拍。待醒悟过来,她立刻跳开到一边,不快地叫道:“你干嘛啦!”
      “提醒你该去买护胸了,否则又躲不开我的‘摧花辣手’,哈……”
      “流氓!”
      “换个词好不?回回都是这个,亏你读了那么多书。”
      无语间,张礼然的脸已经红了,像极了红苹果,令人十分想去啃上一口。张金于是趁热打铁道:“你要是不走或者走慢了点,我可就袭胸了哦。”她已经完全抓住了这家伙的七寸,因此一张口就是杀手锏。经此一役,张礼然果然乖乖就范,步伐也快了起来,目不斜视、心无旁骛地领着张金一路走到万品城。
      万品城是个中高档商业区。名为城,它还真有个小城镇的样子。与一般购物广场的大楼大厦不同,这儿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或者干脆就是平房。这些袖珍的门店散布在起伏错落的坡地上,沿着碎石小道蜿蜒向前。张礼然熟门熟路地在这里转着,时不时给张金介绍道:这家是做插花的,那家是卖单排的;面前这组雕塑是音乐喷泉,晚七点后就会启动,超好看的;临水那家烤肉特别好吃,上次她跟表姐去孟章殿玩,午饭正是在那解决的……她兴致勃勃地说着,全不管张金看着这些精致的小房子满脸无奈。虽然都是些很少听说的牌子,但张金只要看装修就知道里边卖的东西严重超过自己日常的消费能力。
      张金成长在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打小就很节俭,一年也难得去商场买几次东西。这几年工作了,纵然薪水也不算薄,但因为顾虑着同俞可涵两个人的用度,一直都是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宁都房价贵,菜价贵,什么都贵。如果再算上未来孩子的奶粉钱、学杂费、择校费,那更是一个无底洞。
      “然然,你只在这种地方买东西的吗?”
      “也没有只在啊。在哪里看到喜欢的就在哪买咯。”
      “你未免对自己太好了吧? ”
      “本来就该好一点的嘛。”
      张金想了想,觉得也有点道理。她已经跟俞可涵分手很久了。至于未来孩子……她在心底苦笑了一下,然后努力将自己从回忆的深渊里拽回来。那些顾虑都跟她没关了,何必再紧巴巴地过着穷攒钱的日子呢?
      于是她就踏实地跟着张礼然走进一家内衣专卖店。仅仅及胸的低矮货架上挂着了各种式样各种颜色各种尺寸的内衣,看得人都要花了眼。张金举棋不定地站在千般百种的货品前,扭头见张礼然也在选,忍不住调侃道:“你可要挑个结实的哦。”张礼然知道张金又提起开先的事,不由脸一热,转头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件纯白色蕾丝带抹胸内衣,低低回嘴道:“我要在这上面装满刺,扎破你的臭手! ”
      这时候,导购热情地迎了过来。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大婶,嘴巴闲不住,一直在絮絮叨叨。为了避开她的聒噪,张礼然迅速地又选了件淡蓝印花的,闪身进了试衣间。
      张金还在左选右选。她比面料、比款式关键是比价钱地挑了件藕荷色的绕颈文胸,正打算去试,却被告知目前只有一个试衣间可用。导购大婶见她干站在门外,就说:“你也别等了。进去一块试呗。”
      张金微笑地拒绝了这个提议。换了别的人,她倒不会如此。然而张礼然的脾性她太清楚了,连个衬衣都要钻进卫生间换,现在要脱光肯定更不乐意。哪晓得粗线条的大婶以为她害羞,嘴里嚷着“哎呀,你们俩这么要好,一起换有什么?快快,节省时间”,就把她连推带搡地赶进了试衣间。
      里边的张礼然刚脱掉外套,内里的长袖T恤还套在脖子上,忽而门帘一动,闯进来个人。不速而至的人赶紧声明:“我不看你。我保证不看你。”说着立刻背过身去,真是坚决不看的架势。
      门帘又不隔音,张礼然当然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只是大婶的动作快过了她的反应时间,所以她还是被张金的闯入吓了一跳。听到张金如是保证,她松了口气,看了一眼张金瘦削的背脊,也转过了身。两人背对背地换着。一时间,这间近乎密闭的小屋子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紧张的呼吸声。好在试衣间足以容纳两个人,并且相互还不致碰撞接触。不算太尴尬,当然也绝不会是融洽自在。
      张礼然努力地想快点扣上背扣、穿好外衣,从而结束这个奇怪至极的状态。然而事情总不遂人愿。新拿出来的文胸肩带太短,背扣扣了半天也没扣上。于是她不得不脱下来,将肩带调到大概合适的位置,再重新往身上套。
      门帘处忽地起了一阵风。又一个人神出鬼没地冒了出来,还有她的大嗓门:“还没好?你们俩够磨蹭的。”张礼然可真是被吓住了,下意识地就含了胸,用胳膊护住。张金闻声也下意识地转过身,眼神方一触到张礼然被散下来的头发遮了大半的脖颈,又赶紧转回去。导购大婶可不知道她们之间默许的协定。她自来熟地抓住了倒霉的张礼然:“你这姿势不对!来来来,阿姨给你弄。”不等张礼然有所反应,她又扭头冲着张金说:“哎,你也看着些。你们小姑娘呀,没几个会戴的。”
      “啊……噢,我先看看这示意图。”正好,门后贴着一张试衣步骤讲解。蓝色过塑纸上是每一步的文字描述,辅以相应的图,亦即粗粗几条线条勾勒出的人。张金便一边看一边试着照做。
      与此同时,在她身后,张礼然正可怜地被大婶边摆弄边训话。
      “站直。别勾着脖子驼着背。小姑娘标标致致的,站要有个站相。”张礼然衣冠不整的,又被大婶摸来蹭去,全身都自发进入了戒备状态,看上去却像是站军姿了。见她这样,大婶使劲地推她:“放松,放松。”
      “身子向前倾。”张金看那图还是有点不明白,于是偷偷地回身瞄了一眼。张礼然背对着她,而且还被大婶按着肩胛骨按成一个勾着身子倾向地面的姿势,所以不曾注意到张金说话没算话。张金瞄完,又对着示意图继续琢磨去了,留下背后两人继续。
      大婶不等张礼然自己抬手,就帮她扣好了背扣。“来来来,把多余的肉都抹到里头来。”比话更快的是动作。张礼然还没听清,对方就冷不防地将手伸进罩杯,顺着文胸的底边抹着她的后背、腋下……总之是把身侧的肉都往胸前堆。张礼然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从前李政南想碰她,都被她使脾气给吓了回去,哪晓得这会儿被个陌生老阿姨拔了头筹。
      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不料一脚踩到张金,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后仰。幸好张金反应还算快,在脚上吃痛的下一秒用背顶住了她。张礼然没好意思看张金,也没好意思管张金有没有看自己。她被那一下子吓得心扑通扑通直跳,于是赶紧找了个借口转移注意力:“肩带好紧,太紧了。”
      “哎哟,哪里紧的哟!”大婶又迅速地动手,胖胖的食指顺着肩带内侧上下滑动,弯曲的第一指节也随之刮擦着张礼然的皮肤,“你看看,你看看。这紧么?只要能伸进一个手指,能上下自由地动,这还紧?”
      “你是之前穿的太松了。”导购谆谆教导道,全然没注意张礼然已经被她的触碰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阿姨跟你说,现在不选好的,年纪大了会下垂的。”张礼然听着,郁闷地在心里直嘟哝:你才下垂呢!
      “你呢?合适吗?”导购大婶终于暂时放过了张礼然,转向一旁的张金。她这可把张金从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的状态中捞出来了。穿戴完毕后,张金低头捏了捏罩杯,问:“阿姨,海绵是不是厚了些?”导购大婶眼睛一瞪,训了起来:“你就要厚的啊!你看你这都没什么肉,不弄个厚点的海绵,穿衣服撑得起来吗?”张金人瘦,胸自然偏瘦,有时也会被调笑为太平公主。此刻,被这样直白地指出,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岂料导购大婶还在喋喋不休:“你们小姑娘也是不会过生活。成天减肥减肥,不好好吃饭,人都快瘦成个骨架子了。这不好的。等以后老了就晓得吃亏了。听阿姨的哦……”
      毫无疑问,她俩先后被这个绝对尽职的大婶折磨了个死去活来。最终,道行尚浅的小姑娘们招架不住了,乖乖缴械投降。提着纯白的袖珍纸袋出了那家专卖店,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张金是心疼花在这两件文胸上的银子。她还从来没在电子产品以外的东西上做过这么大手笔的投资,就更别说内衣了。六百块,充其量就是反季打折的羽绒服才能接受这个价钿。她不是张礼然,信用卡附卡一刷,到时自有爸爸妈妈来还。刚来宁都时,她跟俞可涵那阵掐着钱过的日子是以月工资的几分之几来度量的。接下来的半年物价疯涨,就变成以几斤猪肉来度量。今天这种明显提高生活质量的事情,放在从前她是绝不会去做的,太奢侈。
      而张礼然纠结的重点则是被个老女人给摸了。哪怕是已经走出老远,她还是觉得浑身都难受得紧。原途折返,小马路上依然回荡着清微淡远的琴歌,可这会儿张礼然也无心再听了,更不要说驻足。星星点点的路灯下,通往地铁站的路显得格外长。她只恨不得立刻生出翅膀飞回家彻底洗个澡,将那陌生手指在自己皮肤上遗留下的油脂、皮屑和细菌清洗干净。
      不管怎样,这个行程一改再改的周六结束了。至于原定要买的菜和日用品,也只好等来日再跑一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辣手摧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